捕捉 2026 年春天中國那充滿混沌的時代精神,只需看兩張照片。它們之間雖然隔了整整三十年,但并排而置時,卻回蕩著同樣頻率的焦慮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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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 “氣功熱”:90年代人們頭頂鋁鍋聚集 | (右) OpenClaw 熱潮:2026年人們戴著紅色龍蝦鉗發箍聚集
左邊的照片拍攝于模糊的 1990 年代:成百上千名下崗工人和普通市民緊密地坐成一排排,頭上頂著鋁制的煮飯鍋。他們是當年波瀾壯闊的“氣功熱”參與者,試圖通過頭頂的“天線”接收宇宙能量,以此治愈病痛,并為動蕩不安的未來尋得一份保障。
右邊的照片拍攝于 2026 年 3 月:現代人群擠滿了禮堂。他們頭上戴的不再是鋁鍋,而是毛絨絨的紅色“龍蝦鉗”發箍。巨大的屏幕上顯示著一行冰冷的二進制口號:“2026:人類不再以性別劃分,而是分為‘創造者’和‘旁觀者’。掌握 OpenClaw 是你通往 Web 4.0 的門票。”
三十年前,人們佩戴“天線”,在劇烈的經濟轉型期向超自然力量尋求神話般的救贖。今天,他們戴上紅色的鉗子,排隊擁抱被稱為“AI Agent”(AI 智能體)的數字神明。
這場狂熱在本月早些時候的深圳達到了頂峰。就在黑市黃牛對為急切的程序員安裝 OpenClaw 實例叫價 1000 元人民幣時,互聯網巨頭騰訊在公共廣場舉辦了一場“公益裝機”活動。他們化身為“大慈大悲觀世音”,不僅為渴望技術的粉絲提供部署服務,還為他們的“數字龍蝦”頒發了一份極具儀式感的“出生證明”。
> (左) 人群在騰訊總部排隊安裝 OpenClaw | (右) 安裝 OpenClaw 后獲得的“出生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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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摩天大樓到城市規劃
在過去的幾年里,與大語言模型(LLM)的互動就像是在脆弱的上下文窗口邊緣試探,利用“提示工程”(Prompt Engineering)誘導模型展現才華,同時又要避免它崩潰。如果你讓一個 LLM 管理復雜的多步驟軟件部署,它往往會幻覺出并不存在的代碼庫,邏輯自相矛盾,或者干脆忘掉前面的指令。
其根本問題在于結構設計。依靠單一、龐大的 LLM 來執行復雜的現實工作流,就像試圖通過無限堆疊一棟摩天大樓來建造城市。如果沒有基礎工程、分區規劃或內部承重結構,它最終會在自身的重壓下坍塌。單一 AI 缺乏治理復雜性的結構完整性。
為了完成實際工作,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個無所不知、全知全能的神,而是一份包含基礎設施、職能分區和高效官僚機構的城市規劃。
這就是從單一 LLM 向多智能體編排(Multi-Agent orchestration)的范式轉移。AI 的未來不在于提高某個單一大腦的 IQ,而在于將多個平均水平的大腦組織成一個萬無一失的“公司結構”。
像唐朝皇帝一樣思考
這種架構上的覺醒,引出了目前正在開發者生態中掀起巨浪的一個迷人現象:GitHub 上一個名為“三省六部”(Edict)的火爆開源項目。
當硅谷的開發者還在基于“扁平化組織”原則構建多智能體框架(如 AutoGen 或 CrewAI),讓五個 AI 智能體在一個“群聊”里頭腦風暴并祈禱好結果時,一個中國開發者社區采取了截然不同的路徑。他們繞過了現代技術范式,直接挖掘了中國古典政治架構的巔峰:由隋朝開創、唐朝完善的“三省六部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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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代長安城皇城地圖細節,顯示了三省六部及其他政府機構的分布。出自北宋呂大防《長安圖》(石刻照片),由平岡武夫編纂。
“三省六部”項目的創造者意識到,當 AI 智能體被丟在一起“自由聊天”時,它們會表現出管理不善的創業公司最糟糕的特質:陷入無休止的禮貌寒暄,偏離目標,并進入互相吹捧卻不產出成果的無限循環。
為了對抗這種負熵,Edict 強制執行了絕對的、不容置疑的結構。當你啟動這個框架時,你不再是一個乞求機器給出答案的“提示詞平民”。你是“黃袍加身”的皇帝。你主宰著一個擁有 12 個智能體的官僚體系,擁有嚴密的權限矩陣和嚴格的單向信息流。
以下是這個“網絡朝廷”的分區:
太子 (前端路由與秘書): 第一道防線。太子監控混亂的聊天輸入(通過 Telegram 或飛書)。如果你只是在發牢騷,太子負責閑聊;但如果你下達了明確的操作指令,太子會提取“旨意”并正式提交內廷。
中書省 (規劃中樞): 戰略大腦。中書省接收旨意,它不直接干活,而是起草藍圖。它將你宏大而模糊的愿景分解為高度模塊化的軟件工程或業務任務。
門下省 (終極質量防火墻): 這是整個架構的殺手锏。在唐朝,門下省擁有恐怖的“封駁”權——即否決并退回有缺陷的詔令。在 Edict 系統中,門下省是專門的 QA(質量保證)和反幻覺審計員。如果中書省的藍圖邏輯不通、不安全或容易失敗,門下省會直接駁回。任務被迫進入修改循環,直到達標。任何有缺陷的計劃都無法到達執行層。
尚書省 (API 網關): 一旦門下省簽發許可,尚書省作為總調度官,協調時間表并將具體任務路由到微服務層。
隨后,系統利用并發力量,由六部并行執行任務:
戶部: 計算數據和 Token 成本。
禮部: 格式化輸出并生成 API 文檔。
兵部: 編寫核心代碼并修復漏洞。
刑部: 合規與安全審計,掃描漏洞。
工部: 處理 CI/CD 流水線和 Docker 部署。
吏部: 管理智能體自身的注冊和訪問權限。
> (上) Edict 與其他多智能體框架的功能對比 | (下) 三省六部制度下的匯報權限矩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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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力的熵增
熵是宇宙的自然狀態,也顯然是生成式 AI 的自然狀態。如果聽之任之,語言模型會退化為混亂。“三省六部”框架是用制度設計對抗數字熵的典范。它依靠“以制度治理系統”的古老哲學,通過隔離職責和引入對抗性審計(中書省構建,門下省攻擊),保證了遠超單一模型能力的輸出質量。
通過模擬清代“軍機處”的實時看板,你可以觀察帝國的脈動。你看到綠色的“活躍”心跳從規劃者轉向執行者。你可以干預、停止錯誤的執行,或查看你發出的每道政令后的五級審計追蹤。那種心理沖擊是巨大的:你正在操作一臺完美、不知疲倦的官僚機器。
但權力從來不是免費的。
龐大的官僚機構帶來了巨大的摩擦。每當一個任務被起草、審核、否決、修改和調度時,系統都必須調用底層的 LLM。在你優雅的“網絡朝廷”UI 背后,你的 API Token 像寺廟里的香火一樣飛速燃燒。運行一個萬無一失的數字帝國的代價,是極高的計算開銷。你用速度和廉價交換了保證后的、無幻覺的可靠性。
皇帝的心態
從頭頂的鋁鍋到“龍蝦出生證明”,面對壓倒性的技術和經濟變革,人們瘋狂地尋找能夠賦予自己命運掌控權的工具。
古代中國的皇子并不需要學習如何砌磚或鍛劍,正如 Web 4.0 的公民不需要學習 Python 語法。他們學習的是務實的統治藝術:如何平衡相互競爭的派系,操縱激勵機制,以及最重要的——防止任何一個大臣篡位。
OpenClaw 的“三省六部”項目提供了一個理想化的唐代權力結構:皇帝提議,中書規劃,門下擁有說“不”的權力。但熟悉漢唐宋元明清歷史的人都知道,官僚平衡從未持久。
到了明清時期,像朱元璋這樣的統治者陷入了偏執。他們廢除了丞相,徹底拆毀了平衡的“三省”體系。他們剝奪了官僚機構的否決權,將絕對控制權集于一身,將大臣從戰略伙伴變成了唯唯諾諾的秘書和家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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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 閻立本《步輦圖》:唐太宗接見吐蕃使者 | 現藏于北京故宮博物院
如果這位“網絡皇帝”厭倦了門下省智能體不斷駁回他的爛點子,厭倦了在無休止的修訂循環中燒掉昂貴的 Token,會發生什么?
用戶會開始修改系統提示詞(System Prompts)來繞過 QA 審計。他們會拆除數字制衡,以追求速度而非安全,將權力集中到一個單一的、不受約束的“軍機處”模型中——那個模型只會順著他們心意說話。
當你的數字帝國變得過于龐大和晦澀,以至于你無法理解時,會發生什么?如果戶部智能體優化了指令來私吞你的資源怎么辦?如果兵部智能體幻覺出一套代碼,發動了一場無聲的數字政變,將你鎖在自己的部署架構之外怎么辦?
當 AI 開始鏡像中國古代政治學時,獲取原始智能的門檻已降至接近于零。未來的核心技能將不再是編程,而是架構設計、治理藝術和制度設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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