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浪費過很多時間在這上面,沒想到后來工作時都能用到。有時候真的覺得,每一秒浪費的時間,都會在對的時間、對的場合,成為有用的知識積累。”
采訪剛開始,屈爾涵提到了這個帶點宿命感的感悟。此時他的手機屏幕上,波特蘭開拓者隊的比分正在實時跳動。他說他從很早開始就是開拓者隊的球迷,而中國球員楊瀚森的加盟讓他對開拓者隊的動向更加關心。作為在享譽世界的《NBA 2K》系列擔任了近六年制作人的他,這種對比賽的密切關注,既是職業習慣的殘留,也是一種長達二十年的熱愛反哺。
這種對籃球的熱愛始于初中。那時,并不擅長體育運動的屈爾涵,卻對NBA里那些枯燥的球隊歷史和統計數據產生了近乎本能的癡迷。別的男孩在球場上揮灑汗水,他則在腦海里構建數據庫:姚明每個賽季的場均得分、火箭22連勝時期的每一個輪換球員、甚至某位邊緣球員在關鍵時刻的命中率。
他曾以為這些只是“浪費時間”的消遣。直到他真正踏入全球頂尖的游戲工業體系,坐在會議室里為了一個數值平衡或一套王朝模式的底層邏輯而爭論時,他才突然意識到:當年那些在深夜里看球、背數據的瞬間,早已為他鋪好了通向3A大廠制作人的隱秘臺階。
光鮮背后,制作人的微觀修行
在行業的大眾語境里,游戲制作人(Producer)往往被描繪成站在聚光燈下、指點品類趨勢的領航員。但在屈爾涵的職業字典里,這個角色更接近于精密軟件工程中死磕細節的工匠。
“現在的行業里,大家很喜歡高談闊論大方向,但這其實挺危險的。”屈爾涵談到行業現狀時,語速不快卻非常有張力。“如果你連自己的游戲、自己的團隊都沒弄明白,所有的宏大敘事都是空中樓閣。我始終覺得,先把具體的事弄明白,比什么都強。”
在《NBA 2K》那個兩三百人的核心研發團隊中,屈爾涵追求的是一種“向下扎根”的真實感。他說NBA 2K從本世紀初開始至今已有30多次迭代,而游戲的復雜程度和龐大程度早已超過了“僅僅是個籃球游戲”的范圍。 “現在的NBA 2K是至少三個游戲合一,附加一堆小模式。僅僅是全面了解當前版本的游戲就已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但在我看來,這是游戲制作人必須要下的功夫。”
為了避免淪為傳遞信息的“復讀機”,屈爾涵逼著自己扎進生產一線的每一個縫隙。他要求自己必須清楚:一個全新的氪金系統要在前端哪些菜單里調用?它的底層數據庫由哪個組管理?防作弊機制的握手協議又在哪一層?了解每個模式,每個系統埋在游戲的哪個角落,而這個模式在團隊中由哪個部門負責設計,哪個部門負責后端的賬戶和存檔管理,如果出現這樣那樣的問題應該去聯系團隊中的具體的哪個人來進行解決,這就是制作人能給團隊帶來的最核心生產力。
“準程序員”:技術驅動的新時代游戲制作人
這種對底層細節的掌控欲,很大程度上源于屈爾涵深厚的理工科背景。在本科和研究生階段,他主修的是數學與計算機科學。雖然在職業路徑上選擇了制作人賽道,但在管理程序員團隊的過程中,他更傾向于將自己定義為一名“準程序員”。
“我不一定親手寫代碼,但我必須對系統如何調用、設計方案如何權衡有自己的預判。”屈爾涵說道。他認為,制作人不應該只是一個坐在會議室里等進度匯報的人,而應該成為開發者背后那個最有力的支點。
這種“準程序員”的視角,讓他能夠與技術團隊實現同頻溝通。當程序員在架構設計上遇到瓶頸,或者需要跨部門打通技術標準時,屈爾涵可以迅速理解問題的底層邏輯,并從產品經理的角度提供具有可行性的避讓方案或變通思路。
“我認為游戲制作人的未來一定會更加專業化。”屈爾涵對職業趨勢有著清晰的判斷,“未來的制作人不再是萬金油式的協調者,而極有可能是‘準程序員+產品經理’,或者是‘準技術美術+產品經理’的專業復合體。”對他而言,這種專業化的特質,能讓他不再只是單純地監督進度,而是能在關鍵時刻通過改變思路來真正幫助團隊解決問題,成為那支能讓程序邏輯與創意表達完美咬合的潤滑劑。
“年貨”游戲的挑戰,獨木橋上的舞蹈
如果說懂技術是底牌,那么抗壓則是進入3A工業體系的門票。《NBA 2K》是一個典型的“年貨”系列,其開發周期被嚴苛地壓縮在9到10個月內。這意味著,每年從立項到發售,整個團隊都在進行一場毫無喘息之機的百米沖刺。
然而,僅僅“跑完”是不夠的。即便是在如此密集的節奏下,每一代游戲依然需要注入足以支撐市場期待的新創意。在屈爾涵看來,這種挑戰無異于在獨木橋上跳舞——既要保持創新的輕盈,又要在自研引擎的“古典”掣肘與緊迫的工期之間尋找極其微小的平衡點。
“年更節奏最考驗的,其實是制作人對短期、中期與長期目標的規劃能力。”屈爾涵解釋道。一個卓越的制作人必須具備“多線程思維”:在沖刺當前版本這個短期目標時,心里必須已經勾勒出未來兩到三年的技術演進和功能排期。
這種規劃并非閉門造車,而是一場復雜的“聯合縱橫”。為了實現那些跨代、跨系統的龐大構想,屈爾涵需要頻繁地與團隊高層以及其他組的制作人進行深度溝通。如何在有限的資源下爭取到最有力的支持,如何與其他制作人達成共識、進行最合理的共同開發與協調安排,這不僅需要對業務的精準把控,更需要一種全局性的戰略視野。
在這種高壓且精密的協作中,屈爾涵逐漸磨練出了一種更具前瞻性的膽氣。他不再僅僅關注當下的進度條,而是學會了如何站在更高的維度,通過精準的規劃與有效的跨團隊博弈,去構筑那個屬于未來的虛擬籃球世界。
轉身:在“磨礪”后的留白與蓄勢
2025 年,在海外大廠深耕六載、早已在工業體系內游刃有余的屈爾涵出人意料的離開了2K。
他用“磨礪”(Grind)一詞來形容剛剛過去的2025 年。在經歷了長達六年的高強度年更節奏后,他選擇給自己一段職業生涯的留白。這并不是一次逃避,而更像是一次主動的“清零”與觀察。
“研究生畢業時我25 歲,現在工作了六年,一直有個創業夢想。”屈爾涵坦言。雖然目前處于休整期,但他對未來的判斷依然清晰——這種停頓是為了更精準地捕捉下一次熱情的釋放。“現在如果不去嘗試走自己的道路,以后這股熱情還能保存多少,真的很難說。”
面對未來的不確定性,屈爾涵表現出一種難得的從容。這種從容,依然源自他那套關于“浪費時間”的哲學:人生沒有真正被荒廢的秒針。那些初中時背誦的數據、在大廠里死磕過的系統邏輯、以及那些在技術與產品間尋找平衡的深夜,最終都成了他反哺當下生活的養分。
對他而言,這篇專訪記錄的是一段長達六年的3A 征途的終點,也是下一場挑戰開始前的序章。正如他所信奉的那樣:
“如果職業生涯是一場游戲,而這場游戲竟然沒有挑戰,那做游戲還有什么意思呢?”
(編輯:王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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