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秋,秦嶺山里已經帶著寒意了。
一大早,我背著工具包出門,要去鎮上。我在國營商店的維修部上班,專門修收音機、電視機這些物件。村里人都知道我吃這碗飯,誰家電器壞了,都會來找我。
剛走到院門口,就被一道清脆的女聲喊住了:“秦安哥!”
我回頭一看,是隔壁林叔家的小女兒,林草。
她站在自家門口,穿著件碎花棉襖,臉被晨風吹得紅撲撲的。看見我回頭,她低了低頭,又抬起來:“秦安哥,我家電視壞了,你……你過來幫我看下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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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愣。
林草比我小兩歲,小時候成天跟在我屁股后頭跑,一口一個“秦安哥”,喊得可甜了。可長大以后,也不知道是害羞了還是怎么的,見了我頂多點個頭,話都很少說。有時候在村里碰上,她臉一紅,低頭就走了。
今兒個倒是稀奇,她竟主動喊我。
“電視咋回事啊?”我一邊問,一邊跟著她往她家走。
“就……就突然沒畫面了?”她低著頭,聲音含含糊糊的。
我心想,沒畫面了?那得看看是啥毛病。
進了她家,林叔林嬸都不在,屋里就她一個人。那臺電視機是去年新買的,十四寸黑白,在村里算稀罕物了。我打開電視,調了調頻道,畫面清楚得很,聲音也正常。
我扭頭看她:“這畫質挺好啊,沒壞。”
她湊過來看了一眼,臉“騰”地紅了:“沒……沒壞啊?那早上我打開,就沒畫面啊……”
她聲音越來越小,最后憋出一句:“秦安哥,不好意思啊,我也不知道電視是好的……”
我見她臉紅得像要滴血,心里覺得好笑,擺擺手說:“沒事沒事,電視沒壞更好,省得修了。”
說完,我背上工具包就要走。
“秦安哥!”她突然喊住我。
我回頭。
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我……我捏了湯圓,你吃了再走吧?正好趕早飯時候……”
我愣了一下,想推辭,可看她那模樣,拒絕的話又說不出口。
“行,那就麻煩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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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眼睛一亮,轉身就往廚房跑。
不一會兒,端出來一碗熱騰騰的湯圓,上頭還臥著個荷包蛋。
我坐在她家堂屋吃著湯圓,她在旁邊坐著,也不說話,就那么看著我。我看她一眼,她趕緊把頭低下去。
我心里納悶,這姑娘今天怎么怪怪的?
吃完我道了謝,便去了鎮上。這事兒也就擱下了。
第二天傍晚,我從鎮上回來,剛走到家門口,又被攔住了。
還是林草。
她站在路邊,手里捏著根狗尾巴草,看見我就迎上來:“秦安哥,我家電視又壞了!”
我看著她,有些納悶:“又壞了?”
“嗯!”她點頭,“你……你再幫我去看看唄?”
我又跟著她去了。
這回林叔林嬸都在家。一見我,林叔趕緊招呼:“安子來了?快坐快坐!正好趕上飯點兒,一塊兒吃點!”
林嬸也說:“草兒剛做的飯,你嘗嘗她的手藝。”
我連忙擺手:“不了不了,修完電視就回去,我媽也做飯了。”
“先吃飯!”林叔把我按到凳子上,“吃完飯再修,不耽誤事兒。”
推辭不過,我只能坐下。
林草端菜上桌,炒的土豆絲、燉的豆腐,還有一碗臘肉。她低著頭給我盛飯,臉還是紅撲撲的。
吃完飯,我去看那臺電視。打開,調了調,又是好好的。
我扭頭看林叔:“叔,這電視沒問題啊。”
林叔湊過來看了一眼,一拍大腿:“奇怪了!剛才明明壞了,畫面一閃一閃的,怎么又好了?”
我檢查了半天,實在沒找出毛病,只好說:“可能是信號不穩,再看兩天,要是還不行再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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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叔點頭,又拉著我喝了兩杯茶。
臨走的時候,林草跟了出來。
“秦安哥,我送送你。”
我說不用,幾步路的事兒。她不吭聲,就默默跟著我走。
秋天的夜風涼颼颼的,吹得路邊的樹葉沙沙作響。她走在我旁邊,低著頭,一直不說話。
快到我家門口了,她突然開口:“秦安哥,聽說……聽說你前天去相親了?”
我愣了一下,扭頭看她。
她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嗯。”我說,“我同事給張羅的,就去見了一面。”
“那姑娘……怎么樣啊?”她聲音悶悶的。
我想了想:“就見了一面,也說不上來什么。”
她“哦”了一聲,便不再說話。
到了我家門口,我停下腳步:“到了,你回去吧。”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路燈底下,我看見她眼圈好像有點紅。還沒等我看清楚,她轉身就跑回了家。
我站在門口,愣了半天。
接下來幾天,怪事來了。
每天傍晚我下班回來,準能在路上碰見林草。
“秦安哥,我家電視又壞了,你去看看唄?”
“秦安哥,電視又沒畫面了……”
一連幾天,天天如此。
每次去了,電視都是好好的;每次林叔都拉著我喝酒吃飯。林草就在旁邊忙進忙出,時不時偷看我一眼,我一扭頭,她趕緊把臉轉開。
有一回,電視又是“好好的”,我實在忍不住了,問她:“草兒,你家電視到底壞沒壞?”
她臉一紅,支支吾吾:“就……就有時候壞,有時候好……”
我也不好再追問。
可次數多了,我心里也開始犯嘀咕。
那天回家,我跟我媽說了這事。我媽正納鞋底,聽完停下手里的活兒,盯著我看了半天。
“安子,你是真傻還是裝傻?”
我一愣:“啥?”
我媽把鞋底往桌上一拍:“這事還不明白?草兒那丫頭,喜歡你呢!”
我瞪大眼睛:“喜歡我?不可能!我一直拿她當妹妹!”
“妹妹?”我媽笑了,“你當人家是妹妹,人家可沒當你是哥哥。我問你,這丫頭是不是一聽說你去相親,就開始天天喊你修電視?”
我想了想,好像還真是。
“那電視為啥天天壞?因為根本就沒壞!人家就是想見你!”我媽戳著我的腦門,“平時看你挺機靈的,怎么這事兒上成了榆木疙瘩?”
我撓撓頭,還是不太信。
我媽嘆了口氣:“草兒那姑娘我看著長大,人勤快,性子好,長得也清秀,比你上回相的那姑娘強多了。”
我嘀咕了一句:“哪好看了,眼睛忒小,跟干泥巴裂了條縫似的……”
話沒說完,我媽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你是在挑媳婦還是在挑燈?眼睛大能當飯吃?人家姑娘勤快能干,心眼實在,你懂個屁!”
我揉著后背,嘴上沒說,心里還是覺得——她那眼睛,確實小嘛。
從那以后,我心里就存了事兒。
林草再來喊我修電視,我就開始躲。有時候明明看見她站在路邊,我就繞道走;有時候她來敲門,我就讓我媽說我還沒回來。
躲了幾天,有一天傍晚,我從小路繞回家,剛拐進巷子,就看見她站在前面。
躲不掉了。
她看著我,眼睛紅紅的,卻沒哭。
“秦安哥,”她聲音悶悶的,“你討厭我嗎?”
我一愣:“怎么會?我怎么會討厭你?”
“那你怎么躲著我?”她抬起頭看我,那雙眼睛瞇成一條縫,可里頭亮晶晶的,全是水光。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等著我說話,我只憋出一句:“我……我一直把你當妹妹……”
她愣住了。就那么看著我,看了好幾秒。然后她一扭頭,跑了。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頭,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我以為這事就這么算了。可沒過幾天,我媽出事了。
那天她去地里摘菜,腳下一滑,摔了一跤。送去衛生院一查,腰傷了,得躺在床上養著。
我跟爹都是大男人,地里的活還得干,照顧人的事,我們倆笨手笨腳的,連口熱乎飯都做不利索。
正發愁呢,林草來了。
“嬸兒怎么樣了?”她進門就問,手里還拎著一籃子雞蛋。
我媽躺在床上,看見她來,眼眶就紅了。從那天起,林草天天來。
早上過來幫我媽洗漱,中午過來做飯,晚上過來收拾。給我媽擦身,一句嫌棄的話都沒有。地里的活忙完了,她也過來搭把手,洗衣裳、掃院子,啥都干。
我下班回來,總能看見她在屋里忙進忙出。
那天我回來得早,一進院門,就看見她正扶著我媽從屋里出來。我媽腿腳不利索,她彎著腰,一手摟著我媽的腰,一手扶著門框,慢慢挪動。
看見我,她笑起來,那雙眼睛又瞇成了兩條縫:“回來了?今兒個太陽好,我帶嬸兒出來曬曬。鍋里給你留了飯,在灶臺上扣著呢。”
我愣在那兒,看著她的笑臉,看著她額頭的汗,看著她彎彎的眼睛。心里那層冰,“咔”地裂了條縫。
我走過去,接過我媽。她甩了甩胳膊,笑著說:“沒事兒,不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她的樣子。
她低著頭紅著臉說“秦安哥,我家電視壞了”。
她站在路燈下問我“那姑娘怎么樣啊”。
她紅著眼眶問我“你討厭我嗎”。
她在灶臺前忙活,熱氣蒸騰上來,映著她紅撲撲的臉,還有那雙彎彎的眼睛。那雙眼睛,瞇成縫的時候,笑起來真好看。
那年秋天,地里的苞谷收了,山上的柿子紅了。
有一天,我跟我媽說:“媽,要不……就她吧?”
我媽正靠在床上喝湯,聽見這話,勺子停在半空中,斜眼看我:“你不是當人家是妹妹嗎?不是嫌人家眼小嗎?”
我撓撓頭,傻笑,沒說話。
我媽把勺子往碗里一放:“早該想明白!人家姑娘對你這份心意,瞎子都能看出來,就你眼瞎!”
我還是傻笑。那天傍晚,我去了隔壁。
林草正在院子里收衣裳,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假裝沒看見。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她低著頭,不說話。
我說:“草兒,我衣服破了,你能過來幫我縫下不?”
她抬起頭,那雙眼睛瞇成縫,可縫里亮晶晶的,全是光。
那年臘月,我跟林草結了婚。
婚禮簡單,就在村里辦的,請了親戚鄰居,吃了頓飯。她穿著紅棉襖,臉比棉襖還紅。
晚上,客人散了,我倆坐在屋里。她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跟她喊我修電視時一模一樣。
我看著她,越看越好看。
她抬頭看我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小聲說:“你看啥?”
我說:“看你眼睛。”
她一愣:“你不是嫌我眼小嗎?”
我笑了:“小怎么了?小的聚光。”
她“噗嗤”一聲笑了,抬手打了我一下。
我握住她的手,那手上有老繭,是干活磨出來的,摸上去糙糙的,可我心里暖得很。
窗外傳來狗叫聲,遠處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這輩子,就她了。
后來我們有了兒子,兒子又有了兒子。我們也從村里搬到縣城,從年輕走到老了。
前些天,我倆坐在陽臺上曬太陽。她眼睛還是瞇成縫,正給我縫掉了扣子的衣裳。那眼神專注得,好像這世上就剩下她手里那一根線。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那年秋天,想起那個天天來喊我修電視的姑娘,想起那雙紅紅的眼睛,想起那碗湯圓里臥著的荷包蛋。
“草兒。”我喊她。
她抬頭:“怎么了?”
“你那會兒,”我笑著問她,“是真不知道電視沒壞,還是裝的?”
她一愣,然后白了我一眼,那雙眼睛又瞇成了縫:“裝什么裝?本來就是壞的!”
“那我一去怎么就好了?”
“你一去,”她低下頭,繼續縫扣子,聲音小小的,“就好了唄。”
我笑了。
我這輩子,修過無數臺電視,可最好的那臺,是三十多年前,那個秋天,那個姑娘,天天喊我去修的那臺。
那臺電視,根本就沒壞過。
壞的是我,是我那顆木頭腦袋,轉了幾十年,才轉過彎來。
幸好,還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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