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文｜憶懸
1
風(fēng)塵仆仆的巴士，在盤山公路上不知爬了多久。終于看不到Ella小鎮(zhèn)上擁擠雜亂的沿街店面、半空密密匝匝的電線、和清一色簡陋的合金屋頂了。蒙灰的玻璃窗外，熱帶樹林和草莽披著綠袍迎面撲來。
突然一陣心慌——
我可能上錯了車；即使沒上錯車，要去茶園景區(qū)還得換乘一次，單程兩個多小時。前方過道，乘客帶上車的竹籠里，幾只雞撲騰著翅膀，神經(jīng)質(zhì)地啼叫。濕熱的空氣在車廂里發(fā)酵。我忍不住皺起眉，問自己：然后呢？
我在下一個巴士站下了車。
站臺旁有一塊供人休息的水泥臺。掏出旅行背包里半掌厚的《孤單星球之東南亞》，把背包放在大腿上緊緊抱在胸前，就像抱著自己的整個世界。旅行介紹里說，斯里蘭卡像印度洋中一顆巨大的淚珠。起初看到地圖還不以為意。在我看來它更像用毛筆蘸著濃墨頓下的一點；又或是巨大的雨珠，由十二月的海上季風(fēng)席卷而來，從科倫坡追著我到了山區(qū)高地，陰魂不散，砸得人生疼。
自從離開馬爾代夫，來到斯里蘭卡，我的心情隨著雨季的泥濘俱下，一路滑到了谷底。于是有了這樣的場景：在島中部的一條上坡山路邊，在某個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休息區(qū)，看起來有點無措的年輕亞洲女孩兒，盯著一本打開的書發(fā)呆。
“我討厭機場的道別……”
我們緊挨著坐在馬累機場送客大廳墻邊的塑料座椅上。悶著頭，盯著我們相觸的一只腳。J 的米色格紋褲下是一只淺口帆布鞋。我腳上的藍色布紋夾腳涼拖，一路從東南亞穿來了印度洋中的這座迷你小島上。
“我知道，親愛的。” J 的聲音很溫柔，像在安慰一個撒嬌的小孩兒。“我跟你保證，我們很快又會在一起了。”
你怎么可能保證——話沒有說出口，委屈和所有一時叫不出名字的情緒隨著眼淚涌了上來。
上一次和他道別是一年前的浦東機場。他的一場急病將我們的戀愛甩出軌道。我使勁忍耐，忍到他消失在出境口的那扇白色阻隔板之后，才轉(zhuǎn)身開始流淚。
J 回英國家鄉(xiāng)做手術(shù)，出了ICU 病房，在漫長的療養(yǎng)之后，找了一份馬爾代夫雜志社的工作。我那時剛從上海的一家傳媒公司辭職，對行業(yè)和生活環(huán)境心生倦意，一時看不到方向。
“中國現(xiàn)在是馬爾代夫的新興游客市場，一些度假村開始特地招聘講中文的工作人員。”
“沒有酒店行業(yè)的工作經(jīng)驗也沒關(guān)系嗎？”
“你要相信自己。” 聊天對話框里蹦出的字符像他在我耳邊的鼓勵。“一樣是和各種人打交道，理解對方，有效地溝通。你完全可以勝任。”
遇到J 那年，我24歲，對愛情所有的理想和想象第一次有了具體的形狀。一直被評判為幼稚、高傲、不適應(yīng)社會的特質(zhì)，在他眼里都成了可以燃燒的星星。就像奧斯卡·王爾德關(guān)于愛的一句描述，“我愛他，是因為他像愛情本身應(yīng)有的樣子。” 而他只是恰好有一頭淺棕色的頭發(fā)和一對”勿忘我“色的眼睛。
你會來看我嗎？J 在馬累島面朝大海的一間公寓里問我。
拖著鼠標(biāo)，不斷轉(zhuǎn)動谷歌地圖上的藍色星球。在印度洋里放大再放大。印度半島下方，被深藍色海洋環(huán)繞的馬爾代夫就像一串巴洛克風(fēng)格的珍珠項鏈。在那天之前，我還沒聽過它的英文名字。Maldives，和一列相似的名字放在一起——Malta，Mauritius，Moldova，傻傻分不清它們各自屬于哪個大洲。但這有什么關(guān)系，就像梧桐樹成排的上海巨鹿路，是因為我們曾一起踩過夏日斑駁的影子才變得特別起來。
最初相遇，是J 先看到了我。穿過舞池黑壓壓的人群，他走過來，伸出手自我介紹：你好，我是J。那么這次，就換我走向他。
其實剛開始工作那幾年，我也想過出國留學(xué)。只因為迷上了阿莫多瓦的電影和佛拉明哥舞的紅裙，就想去西班牙求學(xué)，在語言培訓(xùn)中心上了幾堂西語課后又不了了之。相比生來就刻入了GPS和耐力的信天翁，我大概是一只充滿執(zhí)念又隨意任性的漂流瓶。我知道自己不會永遠駐足于同一個海岸。雖然海的遼闊與未知也會讓我感到恐懼，但心底深處還是相信：順著風(fēng)與海流，一定會抵達我最終要去的地方。
與生活了七八年的上海道了別，我?guī)е?8寸的行李箱和50升的雙肩包，以及一個樂觀主義者的偏執(zhí)與天真出發(fā)了。馬爾代夫的游客落地簽，有效期30天。不得不離境前，我發(fā)出了五份毛遂自薦，應(yīng)征了三家度假村的招聘啟事。距馬爾代夫最近的中轉(zhuǎn)地斯里蘭卡，同樣的落地簽30天。那之后我人會在哪里，或者不得不去哪里，和J 的感情又要面對什么樣的新考驗，我通通來不及思考。
無數(shù)陌生的身影在馬累機場大廳里穿行。我用手背抹掉眼角的淚水。
“沒事的，親愛的。” J 攬過我的肩膀，“等你回來一起過圣誕節(jié)。”
那么，就去它的茶園吧。還在國內(nèi)時都不怎么喝紅茶，又何必在這里裝腔作勢，一副千里尋訪錫蘭茶園的偽信徒姿態(tài)。我累了，不想頻繁打包收拾、四處晃悠著打卡“游客必去“了。我只想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停留休息幾天，每天在住處收發(fā)郵件，保持手機通話無阻，直到我可以帶著好消息回去。
在斯里蘭卡地圖——“淚珠”的下端，我看到了一個海濱小城的名字。Matara，我低聲念出。嘴唇輕觸，舌尖卷翹，聽起來就像一個溫柔的女性名。想象自己赤腳踩在細沙上，岸邊的棕櫚、椰樹在海風(fēng)中搖曳。一望無際的印度洋海岸線，在視線無法抵達的另一邊就是馬爾代夫，還有正在那里等著我的人。
2
院子中央的幾株香蕉樹在陽光下撒下陰影。巨大的紫紅色花朵垂向地面，一串串生澀的綠香蕉，沿著花梗上端孔雀開屏般展開。樹蔭下的草叢偶爾發(fā)出悉索聲。一片香蕉葉片突然抖動，我的眼睛只來得及捕捉一晃而逝的弧線，八成是一只棲息在樹上的壁虎。
我坐在客房外的屋檐底下，一絲不動的空氣把臉蒸得熱烘烘的。忍不住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植物的芬芳，和久違的晴天。
“吃得慣嗎？” Janani 奶奶的聲音從院子另一邊傳來。她抱著一筐洗好的衣物，幾步走到我的面前，低頭看了眼我面前的小矮桌，一大盤咖喱炒飯和油炸的菠蘿蜜。我把鬢角汗?jié)竦膸卓|頭發(fā)別到耳后，拿起她特別給我準(zhǔn)備的勺子，往嘴里塞一口米飯，然后使勁點點頭。她滿意地咧嘴笑，帶著洗衣籃消失在院子另一角。
我低下頭，繼續(xù)用勺子拔拉著這頓早午餐。這是我來到Matara的第三天。第一天抵達由婆媳經(jīng)營的這家家庭旅館，Janani奶奶和Amaya阿姨不容推辭地搶過我手中的行李。除了身上立刻減輕的負重，胸口連著幾天蜷緊的一只爪子也立刻送開了手。我關(guān)上房間門，拉上窗簾，一夜無夢地睡到第二天上午。
或許是因為情緒連續(xù)多日的高度緊張，一旦放松下來，每天都只覺得困。和Janani她們通常接待的游客不同，我對觀光一點都沒興趣。每天上午睡到自然醒，一天幾次去客棧書房兼電腦房上網(wǎng)，其它時間就回房間補覺。到了飯點再坐在庭院邊的屋檐下，就著矮桌和小板凳吃飯。雖然每頓的味道都差不多——一大盤炒飯，外加不是裹在咖喱粉就是浸在咖喱汁里的一份炒菜，我的胃口卻一反常態(tài)的好。真是匪夷所思，米面類的碳水化合物，我明明向來吃得少，飯菜頓頓也不能重樣。難道斯里蘭卡美食的精髓，都藏在貌不驚人的家常菜里？
Janani再次出現(xiàn)在院子里時，懷中的晾衣籃不見了，手里多了一個盤子。“來，這是飯后甜點，都是我們家種的。”
我趕緊謝過，在小飯桌上挪出一個角落。
Janani 笑起來。“你看看我，見到和外孫女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就忍不住擔(dān)心，擔(dān)心你吃得好不好。”
“您外孫女在哪兒呢？”
“在科倫坡上大學(xué)——” Janani挺直腰，一只手臂搭在腰上。手腕處，一串似乎戴了很久的金鐲子，包裹在低調(diào)溫潤的油光里。“——所以她幾個月才回一趟家。” Janani 停頓了一下，又說，“你一個人離家這么遠，媽媽一定很想你吧？”
我看著手里的金屬勺，頭部凹面上粘著幾顆米粒和切得細小的洋蔥丁、辣椒碎。我珉著嘴，喉嚨里語焉不詳?shù)貞?yīng)和了聲，然后抬起頭，回她一個禮貌的微笑。
Janani滿意地點點頭。“對了，洗衣機今天下午都可以用，有衣服就拿過來吧。”
我不慌不忙地吃完她端給我的水果，去了皮、切成塊狀的芒果和香蕉，然后回到房間整理行李。
磨得泛白的赤陶地磚上，散落著我在山區(qū)時用過的天藍色棉布圍巾，幾件皺巴巴的T恤、襯衫，摸上去有點濕的薄外套和牛仔褲，還附著垂喪的塵土味。我把打算手洗的內(nèi)衣挑出來單獨放在一邊。但好像還忘了點什么。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或者物，必須馬上被想起。
是什么呢？是我錯過了什么，還是忘記了什么？自從來到Matara，馬爾代夫的求職出現(xiàn)了進展。收到過幾封拒信：因為暫時沒有適合我的崗位，或是遺憾我沒有酒店業(yè)工作的經(jīng)驗。但一家叫扶桑島的度假村跟我進行了電話溝通，HR和前臺經(jīng)理對我似乎都挺滿意。在斯里蘭卡快兩周了，我還可以繼續(xù)停留一陣子，等待更多機會。
可我總覺得有什么不對勁。突然而來的直覺仿佛盤踞在肩頭的蛇，不安地吐著信子。
環(huán)顧房間里屬于我的不多的的私人物品，試圖尋找到一些線索。行李箱清空了，一覽無余的坦白。我又拽過雙肩包，拉開所有拉鏈，把包整個倒過來甩了又甩。
一包衛(wèi)生巾掉了出來。
數(shù)數(shù)里面的獨立包裝。上一次用衛(wèi)生巾是什么時候？那時我剛從國內(nèi)出境，從昆明到了老撾。我記得在兩國接壤的口岸磨丁，一入住客棧，我就緊急找商店買衛(wèi)生巾。粗算下來是六七周前的事了。然后是剛到馬爾代夫那天嗎？一整天在路上奔波，快半夜才到J 的住處。隔了一整天才想起補吃了一粒短效避孕藥。
我從地板上起了身，垂著手臂挪向床邊。每走一步就像是漏氣中的充氣玩偶，逐漸蜷縮、失去體量，最后轟然倒下。正對著床的天花板上，吊扇不慌不忙地繼續(xù)旋轉(zhuǎn)。墻角有壁虎吱吱呀呀地打了幾聲鳴——它們是在嘲笑我沒來由地胡思亂想，還是在預(yù)言我尚未破譯的天機呢？
我無法思考。眼皮又開始發(fā)沉了。
3
“Dear Ms. Yixuan,
來自馬爾代夫扶桑島度假村的問候！
我們很高興地決定向你提供隸屬前臺部門的中文賓客關(guān)系專員一職。請查收附件中的合同及錄用通知書。
您的待遇詳情如下：
請盡快確認合同，簽字后郵件返回。
M
高級人力資源專員”
老式的臺式顯示器，在半明半暗的書房里閃著頻。一個個英文字母，邊緣長出了絨毛，微弱浮動著仿佛隨時要打滾逃竄。這不是做夢吧？不是過去這些日子以來，我每天無數(shù)次想象，然后又偷樂的白日夢吧？我把郵件從頭到尾又讀了一遍，視線最后落在發(fā)信人抬頭下的酒店商標(biāo)logo上。抽象的海浪波紋上生出兩株椰樹，樹冠輪廓乍看又像是盛放的扶桑花。
一直在渴望、在祈禱、在等待的事，終于發(fā)生了。嘴角逃脫控制地向上飛揚，喉嚨口涌上一股力。假如不是在空無一人、沒有聽眾的房間，我簡直要原地跳起來大聲歡呼：太好了！
真的，
太好了！
我現(xiàn)在的樣子一定看起來很滑稽：一條水桶形的土氣棉布短袖睡裙；用發(fā)箍推到腦后汗津津的亂發(fā)；蝦米一樣弓身緊帖到電腦前；粗框眼鏡下的面孔還沒洗去夜晚爬過的痕跡，灰白，屎黃。（瞧，盡管每個人都是自己舞臺上的英雄，但普通人的歷史性時刻，大多一點都不輝煌。）但是，真的太好了。只要馬上心懷感激地回復(fù)郵件，說我樂意接受這份工作，發(fā)回署上電子簽名的合同，距離飛回馬爾代夫、回到 J 的身邊就近了一步。
一份出國前就勢在必得的工作，現(xiàn)在落到了我的面前。“拒絕”這個詞不存在于我的行動詞典中。但我能毫不猶豫地說出，接下來將一切順利嗎？
叮咚……鐺鐺……高低起伏的金屬音刺破了房間里的寂靜，掛在對面墻上的紅褐色老爺鐘，開始一錘錘搖擺報時。我直起身，條件反射地跟著數(shù)起鐘聲，又馬上失去了耐心。掃一眼電腦屏幕右上角的數(shù)字：離Amaya阿姨答應(yīng)陪我去醫(yī)院的時間不遠了。
從回憶深處反復(fù)挖掘，那一天殘留下的浮光掠影，全都是在半明半暗的室內(nèi)。仿佛記憶會對空氣和光線自動調(diào)節(jié)，與人的內(nèi)在心境彼此相融。在Matara診所的檢驗窗口，我接過一張狹長的血液孕檢單。
“Positive”，以墨水打印的字跡，清晰、確鑿得仿佛刻進白色大理石的墓志銘。
或許有那么一微秒，我內(nèi)心是松了口氣的——沒有什么比不確定更讓人煎熬了。我的擔(dān)憂和直覺現(xiàn)在被現(xiàn)代科學(xué)戳上了一個章，不由分說，不容置疑。但這個確定的答案，又在下一微妙粉碎了我心底僅存的僥幸。即使還不清楚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總之糟透了。
這樣一個平凡的日子，世界各地一定有很多26歲的女孩，像我一樣剛剛得知自己懷孕的消息吧？這個消息令她們驚訝、喜悅、恐懼還是茫然？又有多少像我一樣，獨自身處短暫途經(jīng)的異國，未婚、無業(yè)，無固定居所，連合法簽證也只剩下十來天？
一只溫?zé)岬氖执钌衔业募珙^。我突然意識到自己站在原地失了好一會兒神，于是趕緊轉(zhuǎn)頭，朝Amaya 充滿歉意地笑笑。Amaya有沒有看到檢查結(jié)果，我還無法確定。她只是專注地看著我，一臉關(guān)切，眼神似乎在說，沒事，我們會幫你的。
我把孕檢單折了又折，折成四角堅硬的長方形，深深攛在手心里。腦中已經(jīng)開始起草寫給J 的郵件：親愛的，我有兩個消息，必須馬上告訴你。
我不會顧作頑皮地問他，我有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你要先聽哪個？在這一天之前，我還從來沒有如此痛恨過，這個老掉牙的笑話。
4
“……實在不行，我就對著醫(yī)生撒潑嚎哭吧。”客棧書房里，泛黃的機械鍵盤被我敲得噼啪作響。還有力氣開玩笑，讓我自我感覺還挺堅強。
“我同事聯(lián)系了幾位斯里蘭卡朋友，都建議你去科倫坡的私立醫(yī)院。” J 發(fā)來一連串的話，并沒有應(yīng)和我故作輕松的玩笑。“我把郵件轉(zhuǎn)給你了，親愛的你讀了沒？”
“讀了。幫我謝謝你的同事。我在等最后回復(fù)，看能不能在這里弄到精神科醫(yī)生出示的證明——雖然，希望不大。”
斯里蘭卡刑法典規(guī)定：“任何人故意導(dǎo)致懷孕婦女流產(chǎn)，將被處以最高三年監(jiān)禁和/或罰款，除非流產(chǎn)是出于善意，為了挽救母親的生命。自行引產(chǎn)的婦女也將受到同樣的處罰。” 簡而言之，這是一個禁止人工流產(chǎn)的國家。
Amaya向我推薦了斯里蘭卡計劃生育協(xié)會（FPASL）熱線。熱線員工說，除非出示孕育會對我的生命安全造成威脅的醫(yī)學(xué)證明，否則他們無法為我進行人流。我軟磨硬泡，每天打協(xié)會熱線，始終無法得到任何實質(zhì)的解決方案。雖然Amaya提到可以問問認識的精神科醫(yī)生，但我心里清楚，為了一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醫(yī)學(xué)造假、觸犯刑法是太大的風(fēng)險。
“親愛的，不要再等在Matara了。”
“我知道。明天一早我會搭車去科倫坡的。”
“對不起，這種時候不能陪在你身邊。”
我對著電腦屏幕嘆了口氣。當(dāng)然不可能不失望。即使他不能為我移山填海、改動一國刑法，一個緊緊的擁抱，在耳邊反復(fù)說一切都會好起來的，也會帶給我不少安慰和力量——讓我真的可以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我又嘆了口氣。“其實你來了也不能改變什么。勞動仲裁的判決什么時候出來呢？”
“下周。那個混蛋還欠了大家最后一個月的薪水。” 幾周前，馬爾代夫雜志社的老板無故解雇了一名外國員工，J 和另外兩位英國同事集體抗議，不僅沒討回公道，還立刻遭到了解雇。“大家最擔(dān)心的還是工簽已經(jīng)被取消了，所以不敢輕易出境。先在馬爾代夫境內(nèi)找其它工作機會吧。”
“倒霉的事都一起來了！” 我又重重地砸下了幾個感嘆號，沮喪地攤靠在椅背上。
但發(fā)泄完了冷靜想想，倒也不全是壞事。至少我的工作合同簽好了。扶桑島向馬爾代夫移民局提交了我的工簽申請，十個左右工作日將辦理下來。HR 希望我在元旦前入境，到達工作崗位。我能聽到時間的走動，滴答滴答，倒計時兩周不到了。
“明天到了科倫坡，有什么情況隨時聯(lián)系我。” J 在網(wǎng)線另一端一再叮囑。“我會一直在線等的。”
“好。最壞的、最后的選擇還有飛回上海，但我不會回去的。希望科倫坡就是答案。”
5
一年中的次級季風(fēng)已經(jīng)離開了科倫坡所在的西南海岸，留下一座日頭高掛的濕熱城市。時間被蒸發(fā)膨脹得大腹便便，行動笨拙。我坐在開放式走廊兩側(cè)的長凳上，裸露的后脖頸和手臂被午后陽光烤得滾燙。手里捏著的小小叫號單上，有一個手寫的阿拉伯?dāng)?shù)字6。
三號被叫到了。坐在旁邊母女模樣的兩人站了起來。我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問診式黑洞洞的入口。收回的視線與對面一位姑娘空中相遇。一瞬的慌張之后，她朝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大概是為了掩飾對我的好奇和窺探。在這條婦產(chǎn)科問診室外的長廊上，我是唯一一個無人陪伴的女性，還是一個膚色淺了幾度的外國人。即使盡量蜷著身體不想引人注意，我仍然仿佛一個刺眼的異物。
對面的年輕孕婦看起來和我年齡差不多。及踝的深色長裙，薄薄的布料勾勒出腹部渾圓的隆起。坐在她身邊的男人伸手輕柔地摸摸她的肚子。考慮到斯里蘭卡保守的社會風(fēng)氣，我猜他應(yīng)該是丈夫，而非男友或情人。姑娘低下頭，把手覆蓋在丈夫的手上。兩個腦袋湊近低聲交換了幾句然后一起開心地笑起來。
我懷孕了，面對這個毋庸置疑的事實，我到現(xiàn)在都感受不到真實。身體出現(xiàn)的變化，嗜睡和莫名的好胃口，只是后知后覺地得到了驗證。我仍然平坦、甚至空腹平躺時會從髂骨向中心略微下陷的小腹里，真的有一個正在生長膨脹的種子嗎？如果不作任何干預(yù)，我的肚子就會鼓起來，像對面的姑娘一樣嗎？而我剛剛正要開啟的新生活，將徹底脫離現(xiàn)在的運行軌跡，再也不受自己控制了嗎？這一閃而過的念頭，讓我胸悶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垂下頭，逼自己雙眼聚焦在手中的叫號單上。
呼——吸——
沒事的。6是我的幸運數(shù)字。
呼——吸——
但這個結(jié)論從何而來？也許是某次娛樂性的“心理小測試”，某個簡單粗暴的命運預(yù)測：“問題一，你在海上航行，遭遇了風(fēng)暴，觸礁翻船，然后漂流到一座無人島。你看到的第一樣?xùn)|西是……” 最終推斷出了人生的幸運數(shù)字六。
呼——吸——
此刻能想到的只有我的年齡中帶一個數(shù)字6。但這跟幸運有什么關(guān)系。我明明正在經(jīng)歷一場前途未卜的等待。
呼——吸——
沒事的。沒事的。我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一定會如我所愿的……
當(dāng)我再次抬頭時，對面的姑娘被叫到了號，正在慢慢起身。我們又一次四目相對。她朝我點點頭，表情柔和而溫暖。注視著她在丈夫的攙扶下挺直背脊，穩(wěn)穩(wěn)地小步走向診室門口，我忍不住想，她的友善是否因為在某程度上將我視作同類？假如她知道我來這里的真正目的，并非像她們一樣，為了健康安全地生育做檢查；假如她知道短短一個小時前，我無恥地撒了怎樣的謊，她還會以同樣溫度的目光看著我嗎？
6
反射著金屬色玻璃外觀的多層主樓，聳立在市區(qū)中心車水馬龍的大路邊。登記完科倫坡的客棧入住，我就放下行李，打車來到離得最近的私立醫(yī)院。一路奔向咨詢臺，掛號婦產(chǎn)科。直到走進這間寬敞獨立的問診室之前，我還沒有在腦海中仔細打過自述草稿。
坐在我對面一米遠處的女醫(yī)生，四十歲左右的樣子，穿一襲潔白的長褂，身旁站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實習(xí)助手或是護士，一身便裝，舉止青澀。醫(yī)生禮貌地接待了我，簡單的開場白后，微笑著等我開口。
確認了一眼關(guān)好的診室門，我深吸一口氣。好像打開了某個被遺忘的抽屜，展開一份積塵的草稿，稿紙上的單詞一個個迫不及待地從我口中逃出，然后重獲天日。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不受控制地顫抖。好像有另一個我，在半空中冷眼旁觀坐在座位上的我，攪動著雙手，一氣不停地講了一個故事。
我說自己長期處于一段暴力的親密關(guān)系中，最近剛從中國逃了出來。我找到了馬爾代夫的工作，馬上就要去上任了，但幾天前發(fā)現(xiàn)自己意外懷孕了。我絕對不可以留下這個孩子。我把左手臂攤開，故意讓醫(yī)生看小臂內(nèi)側(cè)割傷的刀痕。青春期時期開始的幾處自殘的痕跡，現(xiàn)在便利地被假裝成佐證。
我說，假如不能在這里做流產(chǎn)手術(shù)，我就只有回國，然后被家暴的男友發(fā)現(xiàn)，重新關(guān)回那個讓我生不如死的牢籠中。我的精神狀態(tài)已經(jīng)受不了這段關(guān)系了。我說我不想回去，我不可以回去。所以拜托你們，請幫幫我。“故事” 講到結(jié)尾，我眼簾濕潤，幾乎落淚。
在空中冷眼旁觀的我，鄙視著這個自編自導(dǎo)、滿口謊言的人。我討厭謊言，更不想披著謊言的皮，渾渾噩噩地過一生。所以，那是我所不熟悉的自己：她怎么能如此信手拈來，自然地說出這樣的事呢，就像傾訴親身經(jīng)歷一樣。然而，事件雖然真真假假，傷痛和絕望的情感卻如此真實。這種熟悉來自一個女性成長中的耳濡目染嗎？根本不需要創(chuàng)造和想象，因為這是我們都一定聽說過的她人的故事，也是我們的集體敘事。
醫(yī)生耐心地聽我說，一次都沒有打斷。直到我終于停下，診室里蕩漾起短暫的沉默。我想知道，她們毫無一絲懷疑地接受了我的故事嗎？我是否緊張得語無倫次，漏洞百出？但即使被揭穿是一個騙子，我的迫切傳達出去了嗎？我抿起嘴，用舌尖舔舔干燥的嘴唇。
醫(yī)生和小護士互相看了一眼。
“很遺憾，你現(xiàn)在身陷這樣的困境。” 醫(yī)生平靜地開口了，“只是我們醫(yī)院沒辦法幫到你。”
這就是最終結(jié)果，無論如何掙扎也沒用了嗎？我?guī)缀跻员┳詶墸酒饋頉_出診室。
“——但是，” 醫(yī)生壓低聲音，“你可以去另一個地方。” 小護士麻利地把便簽紙和筆放到了醫(yī)生面前。她快速書寫，撕下一個小紙條，走過來塞到我手中。“這是一個私人小診所，那里的醫(yī)生可以提供你需要的協(xié)助。”
醫(yī)生用兩只手握住我攛著紙條的拳頭。"Take care!" 她看著我的眼睛說。
7
剛剛喊出“六號”的男中音，正站在長廊盡頭的入口處等著我。“跟我來。” 一位中等身材、三十多歲的男醫(yī)生朝我招招手，指引我進入一個房間，然后隨手關(guān)上門。
房間比我剛?cè)ミ^的私立醫(yī)院的單人診室還大。水泥地板，白色粉刷的墻面，遠處墻上一扇外裝金屬防護欄的玻璃窗。靠近入口處依次擺放著辦公桌，一排沿墻的金屬柜和幾個放著各種醫(yī)學(xué)用具的架子。房間另一角有張長長的金屬臺，毫無疑問是用來做婦科檢查的。
醫(yī)生并沒有過多盤問。自從進了診室，我們甚至都沒有坐下。我站在辦公桌前，告訴他介紹我來這里的醫(yī)院名，以及我需要人工流產(chǎn)。可以嗎，我問。他熟捻地點點頭，平靜得就像剛從我嘴里聽到今日天氣預(yù)報：一切正常，與往年無異。
“有兩種選擇。” 他走到墻邊帶鎖的柜子里，取出一個深棕色、硬邊略顯磨損的手提皮箱，把皮箱放到辦公桌上。箱子中間的黃銅配件被醫(yī)生粗短的手指撥弄了幾下，皮箱蚌殼般打開。內(nèi)膽的米黃布料的收納格里，裝著一個個我不知學(xué)名與用途的藥瓶、安瓶，和幾只獨立包裝的注射器。
“你可以選擇藥物流產(chǎn)，或者手術(shù)。”
我猶豫了一會兒，抬頭看醫(yī)生。他正伸手從白色長袍的口袋里掏出手帕，三兩下抹了把油光汗?jié)竦哪槨！斑x擇藥物，先打一針，然后服用藥片，之后就會開始流血。不過藥物流產(chǎn)有可能不完全，會造成感染。”
“那手術(shù)呢？”
“器械伸進去，一小時以內(nèi)可以結(jié)束，然后要在床上靜養(yǎng)幾天。”
“手術(shù)在哪里進行？” 我盯著他長袍前襟上的一處黃色污漬。
“這里。” 他伸手指向角落里那張光禿禿的金屬臺。
那一瞬間，我仿佛看到自己光著下半身，躺在那張毫無遮擋的臺子上，一陣尖利的痛劈過身體。我打了個冷顫。原來這間偌大的房間，即可以問診，也兼作手術(shù)室。
“我選藥物。”
預(yù)約好第二天一早來打針和拿藥的時間，我回到客棧，下單飛馬爾代夫的機票。科倫坡和馬累的飛行時間一個半小時。可是我已經(jīng)等不及見到J 了。
8
嘔吐。低燒。冷顫。醫(yī)生提到的所有副作用都出現(xiàn)了。
在黑暗的洞穴里我抱著肚子等待。等待劇烈的絞痛從身上穿梭而過，像一個幽靈。疼痛是一個幽靈。它突然闖入，執(zhí)著盤踞我的身體。這不再是我的身體。它什么時候才能屬于我。
臥室門留了一道縫。有光探進來。J 有時走進來，擦汗，在床邊坐一會兒，低聲問，我能為你做什么。
我又陷入那條河流，暗紅色的河流。在河流上沉浮。我沒敢看，從身體里剝離的是什么。是什么顏色。我只想等到疼痛離開。
我做了一個夢，被媽媽踩住了身后的影子。影子變成粗大的尾巴，她死死踩住，不肯松開。我哭著請求，快松腳，媽媽，快松腳，請讓我離開。
我又回到了上海的那間公寓。離二號線出口走路十分鐘的公寓，老小區(qū)沿街的一棟。從廚房窗口能看到十字路口的立交橋。在橋的這頭看不到橋的另一頭。媽媽沒有通知，突然降臨，像看不過眼的房東，洗碗拖地，哀嘆我的凌亂生活。過幾年等我退休，搬來和你一起生活。我說了嗎——媽媽，我不想和你一起生活，你心里的空洞無法由我填補——那天我說了嗎，還是保持了沉默？
又沉入河，河中有黑色的漩渦，觸手般的水草。我被緊緊纏繞。
女人們用布遮住肚子，就像遮住羞恥。在那條長廊上，有人朝左拐，有人向右。那一天，我或許不是唯一一個選擇提早疼痛的女人。早一點，輕一點。晚一點，重……無數(shù)點。
我是無性人會更加幸福嗎？我為什么要被賦予子宮。即使被裹在肚子深處，打開它的鑰匙從來不止握在我的手中。我的子宮，是我的私人物品嗎？
我可以憤怒嗎？可以說出我的憤怒嗎？
對不起，醫(yī)生。看到你長褂上的黃色污漬和深黑的指節(jié)，我竟然想到了Dexter，甚至想象你是不是還在屠宰場兼另一份工。其實我對你只有感激。
什么保護孕婦安全的憲法，隔個五千公里，這不是屠殺，而是要發(fā)大紅花的英雄事跡。
好痛。仍然痛。幽靈什么時候才離開？
你醒了嗎？要不要坐起來吃點東西？
我噗嗤笑出來，然后又哭起來。
怎么了，親愛的？
我騙那家私立醫(yī)院的醫(yī)生說，我的男友多么危險。但我才是那個可怕的壞人吧？我根本沒有考慮過——竟然連一次、一瞬間都沒有考慮過還有另一種選擇。
……我們現(xiàn)在沒有條件留下它。
我知道，我當(dāng)然知道。我只是有點難過。
……你想做媽媽嗎？
不想。至少現(xiàn)在不想。但我就是覺得難過。
你愛我嗎？
我愛你。
請你一遍遍地告訴我。
不想。至少現(xiàn)在不想。但我就是覺得難過。
9
國際機場隔壁的水上飛機碼頭，從日出后開始熱鬧起來。應(yīng)扶桑島HR的要求，我一大早就到碼頭等待安排。圣誕和元旦高峰期，水上飛機的座位首先安排給度假村客人，員工的座位經(jīng)常會被調(diào)度。我第三次跟TMA水飛公司的地勤人員確認座位，對方帶著歉意地搖搖頭。
我踱步走出休息廳，站在碼頭邊。綠松石色的潟湖里，浮漂甲板邊停靠的幾排水上飛機陸續(xù)載滿乘客。它們在海面上轉(zhuǎn)身、滑動，激起波紋與浪花，然后逐漸升空。
天氣真好。我貪婪地呼吸著咸濕的空氣。仿佛剛剛結(jié)束冬眠、走出洞穴的動物，雖然身體有點虛弱，但站在炙熱的陽光下，就足以感受到重獲的新生。
身穿肩章白襯衫和黑短褲制服的飛行員，指引著一群膚色各異的游客朝我站的方向走來。我朝邊上讓了讓。幾位還沒來得及收起冬裝的游客，掏出手機、相機，朝著海天一色一陣猛拍。
那是哪里？有人指著視野里不遠處的島嶼。平坦的小島，密密麻麻的建筑。
飛行員回答：我們的首都馬累島，要過去的話需要坐輪渡或快艇。
這是什么？有人喜悅地叫起來，指著碼頭幾米處。玻璃似透亮的海水中，一條拖著線形長尾的刺魟緩緩掀動著兩只胸鰭，像在水中飛翔的蝴蝶。
飛行員答：這叫“stingray”，在近礁很常見哦。
這些問題的答案我都知道，我暗自偷笑，得意于自己擁有的小秘密。在馬爾代夫已經(jīng)生活了幾周，我知道大多數(shù)游客所不了解、或者還沒有機會體驗的，盡管這其中還包括度假者通常不想見到的陰暗角落。馬爾代夫不安定的政治生活，極其低下的女性地位，本國宗教習(xí)俗與國際旅游業(yè)間的反差和沖突……通過 J 和他身邊的一群記者朋友，去扶桑島上任前，我的腦袋瓜算是被各種知識和信息武裝好了。然而知道歸知道，人能夠為未知充分地做好準(zhǔn)備嗎？就像過去幾周發(fā)生的一切，只能在遇到麻煩和困境的時候逐一攻克。開心就大笑，難過就哭出來。
我知道天堂海島只存在于旅游宣傳詞中，在海島上的工作也不會只有陽光。即使無法預(yù)見在扶桑島上等著我的會是什么，屬于我的新章節(jié)，已經(jīng)開始在譜寫了。
“我為你感到驕傲。” J 為我打著氣，“休假的時候可以回馬累，我的同事們也都是你的朋友和后盾了。”
我把頭悶在他懷里，想問，到時你還會在嗎，但最終沒有問出口。與我道別之后，J 要回去準(zhǔn)備第二天飛香港，面試某雜志社的工作。我決定暫時不去設(shè)想，假如得到工作offer，他是不是就不回馬爾代夫了，而我們之后是不是又要繼續(xù)相隔兩國。
“你的旅行包，一會兒我寄存到同事那里，放在那里會很安全。”
乘坐水上飛機的托運行李額是20公斤，隨身可以帶一個小包，我只得把陪了我兩個多月的旅行背包留下。“真有點舍不得，好像跟一個老朋友說再見。它可是一路陪著我出國，看過一路的風(fēng)景。”
“你不是又多了一個朋友。” J 笑起來，伸手拍拍我的麻布手提包包口，露出的一小截紅色毛絨。“Yomo，請你在島上好好陪著憶懸。”
如J 的承諾，我們一起度過了那年的圣誕節(jié)。他送的其中一件圣誕禮物是芝麻街里的Elmo (艾蒙) 玩偶。因為離開上海前，我參加過一個項目，為中文版《芝麻街》寫劇本。我給J 送的玩偶取名Yomo，結(jié)合我名字的首字母，這樣它就會成為我的獨一無二。Yomo后來陪我去了很多地方，雖然那都是后話。在扶桑島的時候，它一直躺在我的枕頭邊。
想來好笑，我們多么容易在某種事物上寄托情感，哪怕是幼稚的、微不足道的，毫無理性可言。但只要能找到一份寄托，似乎再困難的日子也能熬過去，走出來。
很快，我就要登上我的那趟航班。
我可不打算錯過。
（完，本文是我的馬爾代夫回憶錄系列故事的第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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