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對哥哥說:“你假裝上吊,我在旁邊高喊救命,我就不信二叔二嬸不出來。”
哥哥信了,解帶懸于梁上。
弟弟呢?撤掉椅子就跑了。
第二天一早,一盆洗尸水潑遍了張家的每個角落。
張集馨這輩子見過太多爛人爛事。
他是道光年間的進士,當(dāng)過翰林,后來官至按察使、布政使(省部級高官,相當(dāng)于現(xiàn)在的省長+財政廳長),在官場混了三十多年,見的貪官污吏能編一本《官場現(xiàn)形記》。
但他晚年寫自傳《道咸宦海見聞錄》,第一個寫進書里的,不是官場的爾虞我詐,而是他十五歲那年,家里出的一樁事。
那一年,他大伯家的兩個堂哥,讓他見識了人心能爛到什么程度。
張集馨的家族,在江蘇儀征算是有頭有臉。他父親有兄弟五人,本來和和睦睦,但自從大伯張北潭娶了個老婆,事情就不對了。
這位大伯母是個標(biāo)準(zhǔn)的“長舌婦”,挑唆丈夫和幾個弟弟鬧。大伯是個妻管嚴(yán),老婆說東他不敢往西,一來二去,親兄弟成了仇人。
更糟的是,幾個堂哥被這個媽嬌慣壞了。張集馨在書里寫:“諸子幼失學(xué),形同匪類。”
老大開瑞二十大幾了,整天游手好閑。張集馨的父親心軟,讓他在自家開的公正米行里管賬。結(jié)果這小子“包娼縱賭,鋪本大為虧折”,害得父親賠了幾百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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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老大是爛,那老二輯瑞就是赤裸裸的壞。張集馨寫他:“性情兇惡,忤逆無人理,其父母莫敢攖其鋒。”——兇惡到爹媽都不敢在他面前說半個不字。
老三符瑞,也是個不省油的燈。
這三兄弟湊一塊兒,整個家族就沒消停過。
事情的導(dǎo)火索,是張集馨的三叔死了。
三叔是個窮秀才,進京借錢捐了個知縣,欠了一屁股債。匯票寄回家來,是張集馨的父親“傾家代還”,才沒讓三叔背上罵名。
可三叔沒等到實缺,就病死在河南考城縣令的官署里。家人邵喜送靈柩回鄉(xiāng),帶了幾箱隨身衣物,暫時寄存在張家。
大伯張北潭聽說三叔死了,眼睛就亮了。他琢磨著:老三當(dāng)了官,箱子里肯定有銀子!
于是他把三子符瑞過繼給三叔當(dāng)兒子——表面上是不讓三叔絕后,實際上是沖著那幾口箱子去的。
箱子拿到手,打開一看,傻眼了。除了幾件破衣服,連塊碎銀子都沒有。
大伯一家不甘心,硬說銀子肯定被張家藏起來了。從此三天兩頭來鬧,罵完就砸,砸完就走。
重陽節(jié)那天,開瑞和輯瑞又來了。
這回他們不是來砸的,是來打人的。他倆埋伏在路上,要把張集馨的胞兄架出去揍一頓。正好五叔路過,上前攔阻,輯瑞揚言連五叔一起打,被五叔扇了幾個耳光才悻悻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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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集馨的父親知道這事兒沒完,趕緊讓家人關(guān)門上鎖。
大伯帶著兒子們殺上門來,發(fā)現(xiàn)門關(guān)了,在外面鬧了一陣,也就散了。
傍晚,開瑞和輯瑞又來了。這回不鬧了,說有話要談。張集馨的父親想了想,總躲著也不是辦法,就讓他們進來了。
談了半宿,無非是要錢要賠償。張集馨的父親實在累了,就回屋休息,讓這倆兄弟在客廳里自己待著。
兄弟倆坐在廳里,越想越不甘心。
輯瑞眼珠子一轉(zhuǎn),對哥哥說:“你假裝上吊,我在旁邊高喊救命,我就不信二叔二嬸不出來。”
開瑞信以為真,解帶懸于梁上。
輯瑞呢?
撤掉椅子就跑了。
輯瑞這一手,叫一石二鳥——他本就跟哥哥不和,早就在心里盤算過:父母留下的錢財,將來得分三份。現(xiàn)在老三已經(jīng)過繼出去,只要除掉大哥,剩下的就全歸自己了。
開瑞想喊救命已經(jīng)喊不出來了,兩腿蹬了幾蹬,就這么被親弟弟給害死了。
第二天一早,大伯張北潭帶著全家殺過來了。
不是來哭喪的,是來訛錢的。
他們沖進張家,“沖毀幾案,盤盂一時俱盡”。砸完不算,還把家里的衣物錢財“順便攫去,絲粟不留”。
最惡心的,是大伯已經(jīng)嫁到楊家的女兒。
她端著一盆水,在張家每個角落都潑了一遍。
那是洗尸水——給開瑞入殮前清洗遺體用的水。
在人家的客廳里上吊,又用死者的洗尸水潑遍宅子,這是一種惡毒到極點的死亡詛咒。意思是:讓這家也出個橫死的人,讓這家也斷子絕孫。
張集馨一家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著這幫人把家里糟蹋得不成樣子。
事情鬧到官府,儀征縣令屠倬帶著仵作來驗尸。
這位屠縣令,可不是一般人。他是嘉慶十三年的進士,翰林院庶吉士出身,在儀征當(dāng)知縣已經(jīng)好幾年了。此人“除鹽梟,清疑案,勸民紡織”,在當(dāng)?shù)孛晿O好。老百姓私下都說:這位屠父母官,辦案公正,是個難得的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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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倬到了張家,先讓仵作驗尸。驗完得出結(jié)論:開瑞“實系自縊”,不是他殺。
但這說法大伯一家顯然不認(rèn)。
這時候,一個人站了出來。
張集馨家的家人邵喜說:開瑞死的那天晚上,他端著茶路過客廳,“偷偷伏在廳后”,把兩兄弟商量“以死訛詐”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他趕緊去報告主人,等趕回來的時候,開瑞已經(jīng)死了。
屠倬一聽就明白了:這是親弟弟害親哥哥,想訛叔叔家的錢。
輯瑞早就聞風(fēng)藏起來了。屠倬也不急,先把張北潭叫來,讓他把兒子尸體領(lǐng)回去安葬。
可張北潭哪肯善罷甘休?女兒潑了洗尸水還不解氣,又跑縣衙去鬧。屠倬被惹毛了——他在儀征這幾年,什么刁民沒見過?當(dāng)場拍了驚堂木:既然你們不肯安葬,本縣親自送你們回去!
屠倬帶著差役,親自押著張北潭一家回到家里,站在院子里盯著,直到他們把開瑞埋了才算完。
案子判了,張家的日子清凈了。
那幾個堂哥也沒好下場,報應(yīng)來得很快。
輯瑞藏了一陣,風(fēng)頭過了又跑出來。他妹夫楊四毛子盜賣鹽包,被人告到武昌官府,不敢去對質(zhì),出錢讓輯瑞頂替他去。
輯瑞見錢眼開,替妹夫去了。
他想的是:去走一趟,回來就有銀子花。可他不知道,武昌大牢里的規(guī)矩是“有錢是原告,沒錢是被告”。他一個替人頂罪的,哪來的錢孝敬獄卒?
指望妹夫?要知道,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個門。
進去沒幾天,他就被活活打死在里面。張集馨在書里寫了五個字:“被押斃在武昌縣監(jiān)獄里。”死的時候,身邊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
三子符瑞也好不到哪去。張北潭死后,他雇人把父親的尸體抬到別人家墳前橫著,說是風(fēng)水先生說的,這樣能讓張家破落,實際上是想訛錢。
還真讓他訛到了一百兩銀子。拿到錢后,他就到處游蕩,最后客死異鄉(xiāng)。
張集馨在書里總結(jié):這幾個堂哥為什么會成這個樣子?“諸子幼失學(xué),形同匪類,其母李縱溺,遂至無所不為。”
張集馨活了78歲,寫了一輩子日記。他的《道咸宦海見聞錄》被人稱為“中國近代官場現(xiàn)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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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里記滿了這樣的故事。有貪官,有酷吏,有兵匪不分的軍隊,有“人才輩出”的官場。但第一個寫進書里的,還是十五歲那年,親堂哥害死親堂哥的事。
為什么?
因為他后來在官場上見過的那些爛人爛事,和這幾個堂哥沒什么兩樣——都是為錢,什么親情道義都能扔;都是為利,什么下作手段都敢用。
只不過堂哥們潑的是洗尸水,官場上潑的是參劾的奏折、暗算的流言、背后捅的刀子。
那幾個堂哥,一個害死親哥,一個被打死獄中,一個客死異鄉(xiāng)。
張集馨呢?他活到了78歲。他把這些都記下來,不是因為記仇,是想讓后人看看:
一個時代爛掉,是從人倫開始爛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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