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9日晚間,一則消息在社交媒體上廣泛傳播——博納影業董事長于冬遭澳門永利賭場追債473萬。
被賭場追債?事兒聽上去有點大,影壇大佬這是涉賭了?
隔天一早,于冬私人律師出來滅火,說經與澳門永利核實確認,涉及款項已全部清還,訴訟已終止。最后,律師還補了一句:這筆債是于冬替第三方做信用擔保所致。言下之意,這不是“賭債”。而有媒體記者致電博納影業投資者熱線詢問時,公司回應稱:“此為不實信息,正在舉報相關帖子。”
能讓博納影業掌門人親自出面,用個人信用做擔保,借的還是賭場的錢——這位“第三方”是什么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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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永利賭場曝光的起訴書顯示,要求于冬在收到文件后的14天內,向法庭登記處提交“送達回執”,說明是否打算對申索進行辯護或承認責任。如果被告逾期未回應,原告可以直接申請法庭判決 。
但如果你了解過去兩年于冬和博納影業的處境,就會知道:這條消息背后真正的新聞,不是被追債的473萬,而是那個曾經叱咤風云的電影大佬,一家百億市值的行業巨頭,陷入到了“生死劫”的邊緣。
翻開天眼查,于冬名下的股權凍結記錄密密麻麻排了十多條,涉及的企業包括拉薩博成企業管理咨詢有限公司、無錫華融壹玖管理咨詢企業、西藏祥川企業管理合伙企業——清一色都是博納影業體系內的關聯公司和持股平臺。
凍結金額從百萬到數億不等,執行法院遍布北京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和第四中級人民法院。公示日期從2025年4月一直延續到2025年10月,狀態全部顯示"凍結"。
最大的一筆凍結股份,發生在2025年4月3日。當天晚間,博納影業發布公告:控股股東于冬持有的1.37億股公司股份被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司法凍結,期限三年——從2025年3月31日到2028年3月30日。這部分占其個人持股的48.70%,占公司總股本的10%。
于冬這批股份,是博納上市前的限售股。2022年博納回A股的時候,他把這1.37億股全部質押給了中信信托,用來融資。當時博納的股價在10塊錢左右,這批股票值十三四個億。
不過,于冬和他掌舵下的博納影業,麻煩遠不止股權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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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8日,新疆證監局下發了三份文件,分別針對博納影業、于冬本人和時任財務負責人齊志。
2022年,博納影業及其子公司以"支付信托理財款"的名義,通過第三方向公司董事、副總裁齊志及其關聯方輸送資金2.1億元,構成其他關聯方非經營性資金占用。
2023年,同樣的操作方式,于冬及其關聯方從上市公司拿走了2.61億元,構成控股股東非經營性資金占用。
兩年,接近5個億,以"信托理財"為掩護,從上市公司的口袋流向了實控人和高管的口袋。
博納影業的公告說,截至2024年12月末,這些資金占用款項已全部歸還。但問題是——未按規定披露與關聯方之間的非經營性資金往來情況。這在A股,屬于信息披露違規。
新疆證監局的處罰結果是:對博納影業采取責令改正監督管理措施,記入資本市場誠信檔案。對于冬和齊志分別出具警示函,同樣記入誠信檔案。
在A股市場,誠信檔案上有了這種記錄,以后的融資、增發、并購,每一步都會被額外審查。
對一家正在失血的公司來說,這等于在傷口上撒鹽。
事實上,博納影業的財務報表,比于冬個人的麻煩更觸目驚心。
2022年,虧7210萬。2023年,虧5.53億。2024年,虧8.67億。2025年,預虧12.61億到14.77億之間——四年連續虧損,按最高算,累計達到29.6億,逼近30億。
營收也在連年滑坡——2022年20.12億,2023年16.08億,2024年14.61億。2025年前三季度9.72億,同比只增長了1.29%,考慮到2025年全年預虧接近15個億,第四季度不知道還能有多少收入。
博納是2022年8月18日回歸A股的,發行價5.03元。上市首日漲到7.24元,之后一路飆到15.23元。
高光時刻維持了不到三個月,然后就是一路陰跌。2023年股價跌了40%。2024年又跌了15%。到2024年9月,最低摸到3.87元。回A上市不到三年,市值從高點蒸發了135億。
當初入股博納的資本機構如中信證投、西藏和合,在5.05元到8.74元的區間里忍痛減持了4000多萬股。而章子怡、韓寒這些明星股東,當年以9.41元到14.55元的價格入局,賬面浮虧30%到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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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納的至暗時刻,是2025年春節。
當時,于冬押上了公司全部籌碼——一部叫《蛟龍行動》的電影。
投資10億元,導演林超賢,主演黃軒、于適、張涵予、段奕宏。博納1:1造了一艘120米長的“龍鯨號”核潛艇實體模型。于冬四處宣傳,說這是“中國首部核潛艇題材電影”,要“定義全球潛艇電影的新標準”。
2024年4月北影節論壇上,于冬說:博納已經把資金全部集中在《蛟龍行動》上了。因為拍攝周期、制作周期、準備周期太長,“把一個公司的現金流焊在這了。”
2025年1月29日,《蛟龍行動》正式上映,票房3.08億元,同檔期所有影片中墊底。排片率從首日開始就被碾壓,到2月5日只剩5.5%。
于冬不甘心。1月31日路演,在現場沖觀眾喊話:“打一星的都是黑水!”主演于適借電影臺詞說了句“我們只想要公平”。2月1日,于冬再發聲:面對客觀理性的批評,我們虛心接受。面對粉圈惡意差評,我們斗爭到底。《蛟龍行動》絕不撤檔。
話音未落,2月14日《蛟龍行動》官宣撤檔,說要制作特別版,擇日再映。8月30日,特別版重新上映,票房不到3000萬。
蛇年開市第一個交易日,博納影業一字跌停,收報5.36元,一天蒸發8.25億市值。第二天繼續跌5.6%,市值跌破70億。
于冬最常被人提起的輝煌,是2021年的《長津湖》。
那部電影拿下了57.75億元票房,至今是中國影史上的真人電影第一。加上同系列的《長津湖之水門橋》,兩部電影合計貢獻了接近100億票房。2021年,博納全年營收31.24億元,凈利潤3.63億元。
那是于冬和博納影業的頂峰。
在博納最困難的時候,伸出手的人是韓寒。
2025年1月23日,博納發布公告:全資子公司浙江博納向韓寒旗下的上海亭東影業借款不超過4000萬元,年利率3.1%,無需任何形式擔保。加上此前北京博納向亭東借的3000萬,博納累計欠韓寒7000萬。
這筆錢,博納到期還不上。
2025年12月16日,雙方達成了一個解決方案:博納以7000萬定向減資的方式償還全部債務。減資完成后,博納持有亭東影業的股份從9.55%降到4.61%。
說白了,拿股份抵了債。
這筆交易的微妙之處在于,它暴露了博納的現金流已經緊張到什么地步——連7000萬都湊不出來,只能拿股權來還。
而韓寒那邊,2025年亭東全年營收也才1個億出頭,凈利潤2200多萬。7000萬不是小數目。能答應以減資而不是追債的方式解決,韓寒給了于冬面子。
這份面子是有來歷的。
當年,于冬給韓寒首部電影《后會無期》簽下了3.5億票房的保底發行協議,以發行費用作為投資成本,等于替韓寒兜了底。
《后會無期》最終票房6.29億。博納分走40%,韓寒賺了四五千萬。皆大歡喜。
之后《乘風破浪》10.49億,《飛馳人生》17.28億,《飛馳人生2》33.61億,《飛馳人生3》破40億……韓寒一路走來,每一步背后都有博納的影子。2017年,于冬花2.5億入股亭東影業,拿下12.5%的股份,一舉把亭東的估值抬到了20億。
可以說,沒有于冬,就沒有今天的導演韓寒。
所以當于冬缺錢的時候,韓寒沒有讓他難堪。7000萬救命錢,無擔保,低利率。到期還不上,那就拿股權抵。
這在資本市場是人情交易,在江湖上叫義氣。
但患難見真情這種事,在影視圈太稀缺了。華誼兄弟王中軍當年多少朋友?到了需要賣畫還債的時候,門可羅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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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娛春秋」之前曾多次批評過韓寒及其電影,但不得不說,他在利益分配上相當大方。有跟韓寒合作過的影視從業者透露,對于投資他電影的公司,他都記掛著收益分配,該給的一分不少,還反復確認是否及時到款,可謂是有口皆碑。
這種及時回款,生意場上雖是“理所應當”,但在影視領域,確保合作方不吃虧的,幾乎可以算得上鳳毛麟角。
而于冬在錢上面的風格,和韓寒截然不同,有業內人士曾向「文娛春秋」透露:博納特別喜歡拖賬期。
電影拍完了,票房回來了,合作方找博納結賬——博納不急。能拖就拖。錢明明已經到手了,但總能找到理由不結算。更絕的是,等合作方追著催款的時候,博納的人會反問一句:要不要追加投資我們下一部片子?
言下之意:這筆錢先別提了,留在我們這兒繼續轉。
之所以有這種拖款方式,是因為以前博納影業的確夠強。從《湄公河行動》《紅海行動》再到《長津湖》,三部曲接著三部曲,跟著博納分票房,雖然錢到手慢一點,但總歸能到手,因而,也就有話語權。
可當招牌不靈之后,這種基于利益的“信任”就擱淺了。
回顧博納過去十年的票房戰績,清一色主旋律大片。“山河海三部曲”——《智取威虎山》《湄公河行動》《紅海行動》,合計56億,“中國驕傲三部曲”——《中國機長》《烈火英雄》《決勝時刻》,合計50億,“中國勝利三部曲”——《中國醫生》《長津湖》《無名》,合計超120億。
不得不說,博納以一己之力把主旋律電影推上了新高峰,不管是好看程度,還是賣座程度。但問題在于,觀眾會審美疲勞。
2018年《紅海行動》36.5億的時候,觀眾覺得震撼。到了2025年《蛟龍行動》,同樣是軍事題材、同樣的林超賢、甚至投資是《紅海行動》的5倍,觀眾不買賬了。
而且,博納喜歡“大力出奇跡”,一部《蛟龍行動》投10個億,光搭景造道具就燒掉好幾個億。賭贏了是《長津湖》,賭輸了直接把公司拖進深淵。
反觀光線傳媒,一部《哪吒之魔童鬧海》成本控制在幾個億,票房沖到150億以上,2025年預計凈利潤15到19億。當然,動畫電影的成本彈性本身就比真人大片好太多。而且,光線手上還有一堆中小項目分散風險。
再看博納的“非主旋律”項目,2024年的《傳說》票房8000萬,《紅樓夢之金玉良緣》票房600萬——對,你沒看錯,600萬。《狗陣》3269萬。
主旋律走不動,其他類型扶不起來,也是莫可奈何。
博納也在嘗試轉型。最近熱門的AI短劇其實博納早有涉足,做過一部《三星堆:未來啟示錄》,號稱全網播放1.6億次;博納還上線了“博樂一鍵AI短劇”和“博樂圓桌”兩款AI工具,但這些業務收入占比極低,遠遠撐不起一家市值過百億的上市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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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冬今年55歲,1971年生人,北京土著,小時候家境一般,1990年考上北京電影學院管理系。他后來自己說過,報考電影學院不是因為熱愛電影,而是覺得電影好玩。
不過在學校看了兩千多部電影之后,他對這個行業產生了真正的興趣。
1994年畢業,進了北京電影制片廠,做發行,從最基層做起。到了中影集團,他26歲就當上了最年輕的副科長。但他不甘心只做一個體制內的發行員。1999年,28歲的于冬辭職下海,創立博納。
創業初期很難,結婚的時候銀行卡里只有5萬塊錢,辦婚禮的錢是老婆臧黎璐掏的。住在管莊60平米的貸款房里,每月還貸3000塊。
但,于冬敢賭,20多年前的他,幾乎壟斷了香港電影在內地的發行。《無間道III》《雙雄》《頭文字D》,一部接一部。甚至對一些香港公司的影片采取了全年整包的模式——片子還沒開拍,就把對方全年的發行權買下來了。
2007年,博納完成首輪融資,紅杉資本和SIG海納亞洲注資1000萬美金。2009年,第二輪融資1個億。2010年12月9日,于冬帶著高管團隊飛到紐約,敲響了納斯達克的開市鐘。
39歲的他,在儀式上哭了——他是中國第一家在美國上市的影視公司老板。
后來他覺得美股低估了博納,決定私有化退市,2016年完成,然后花了6年沖刺A股。中間經歷了三年IPO排隊、發審會近三個小時的嚴苛審議(博納是當天五家上會企業中唯一一家被額外要求補充說明的),以及無數次市場質疑。
2022年8月,博納終于能夠在深交所上市。但偏偏就在上市前夕,八卦媒體爆出于冬疑似與女演員在海南酒店幽會的消息,金巧巧出來幫老公滅火。股民們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個瓜,就看到了上市后第一份財報:虧損。
從美股到A股,于冬折騰了小十年,回來就開始虧。而且,虧得一年比一年多。
于冬的核心問題,說到底只有一個:他太迷信“一片定乾坤”的邏輯了。
另一家老牌公司華誼兄弟的處境,可以作為博納的一面鏡子。
華誼已經連續多年虧損,2026年初發布公告:公司股票可能在2025年年度報告披露后被實施退市風險警示。
好在,博納目前還沒到那一步。但連續四年虧損、控股股東股權被大面積凍結、被證監局處罰、現金流極度緊張——所有的信號都在發出同一個警告。
16年前,在紐約敲鐘時,于冬說過一段話:“我們用11年的時間堅持了一個電影夢想,我們用11年的努力不斷提升自己。博納將秉承博采眾長、海納百川的企業文化精神,努力創造一個偉大的夢想和奇跡。”
但如今,留給于冬和博納“創造奇跡”的時間窗口,正在一天天縮小。
撰稿|JackA
策劃 | 文娛春秋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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