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量一個城市現代文明水平的三個標準

今年1月，我寫了《誰是中國最頂級的都市？》一文，談起在我心目中，中國現代文明的水平排名前三的城市，依次是：香港、上海、深圳。繼而又引申出另外一篇文章《立比肩東部之雄心，成引領西部之事實——中國西部哪座城市現代文明水平最高？》，基于六個理由，認為中國西部現代文明水平最高的城市是我所生活的成都。今天，我想繼續延伸一下，談談衡量一個城市現代文明水平的標準是什么？我以為，衡量一個城市、一個地區乃至一個國家現代文明水平的可以有三個標準，就是對待知識分子、對待女性、對待外來文化的態度。從這三個角度來講，成都是中國西部引領潮流的一座城市。

成都天府國際機場。（本人攝于2025年9月12日）

成都天府國際機場。（本人攝于2025年1月28日）

關于成都對待知識分子、對待女性的態度，我在《立比肩東部之雄心，成引領西部之事實——中國西部哪座城市現代文明水平最高？》一文中已經闡述過了，這里簡單重復一下：

關于對待知識分子的態度，成都是一座尊重和包容知識分子的城市。對知識分子的尊重程度，是一座城市乃至一個國家現代文明水平的一個重要衡量尺度。今年1月17日，我在成都有杏書店參加了華東師范大學紫江學者、歷史系教授許紀霖先生的一場題為《從中心到邊緣？知識分子如何“降維啟蒙”？》的講座。身為上海人的許紀霖教授就說到，成都是一個對知識分子很包容的城市。這從成都獨立書店的數量就能看出這座城市對知識分子的包容。中國獨立書店最多的城市，北京、上海、廣州、成都屬于第一梯隊。北京是全國的文化中心，上海有海派文化，廣州有嶺南文化，北上廣三城都好理解。然而，成都作為西部內陸省份的一座城市，在獨立書店的數量和質量上，能跟北上廣三座東部的一線城市并駕齊驅，這就非常難得了。在跟北上廣三城比肩的同時，成都獨立書店的數量要遠遠超過深圳和杭州。這得益于成都是中國西部文化氛圍最為寬松的城市。據說成都的文化人都有個夢想，就是開一家獨立書店。比如我最鐘愛的有杏書店，幾乎每個星期都會請名家學者來書店舉辦高質量的講座和讀書分享會，我也是有杏書店的常客。在去年10月有杏書店的“關門風波”中，最終，一波三折，有杏書店有幸得以頑強地活下來，如果不是這座城市有著一種對文化、對知識、對知識分子的寬容和尊重，后果是不可想象的。而且，就我的個人感受而言，成都是中國西部“基本盤”含量相對最少的城市。

2026年1月17日，許紀霖教授在成都有杏書店講座。（本人攝）

2026年1月17日，我與許紀霖老師在成都有杏書店合影。

而且，成都還有一批有理想的媒體人。也許這句話并不準確。確切地說，是成都有一批有理想的“前媒體人”。在傳統媒體時代，成都是中國媒體的四大都會之一：北有北京，南有廣州，東有上海，西有成都。當時代變遷、紙媒衰微之后，成都很多媒體人轉型成為作家、學者、文化名人、公眾號作者、獨立書店主理人，繼續著自己的理想和操守。比如冉云飛、宋石男、張3豐。還有《南方周末》前評論員笑蜀先生，也是四川人。《南方人物周刊》前主筆何三畏老師，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四川人，但他現在定居成都，還有個公眾號叫做“蜀都大道”。成都沒少為我們的社會貢獻有良知的知識分子。

成都有杏書店。（本人攝于2026年1月17日）

成都有杏書店的咖啡館。（本人攝于2026年1月17日）

關于對待女性的態度，四川尤其是成都女性地位全國最高。因為四川是中國的漢族地區受儒家文化影響最弱的地方，而且四川的宗族觀念全國最淡薄，所以，決定了四川的女性地位之高。比如，一到端午節，廣東、福建每村、每家賽龍舟的習俗是雷打不動的。為什么？家鄉在福建的香港媒體同仁鄭維先生說，能不能上龍舟最主要看的是輩份、在村中的地位、身體健壯程度。很多北方人理解不了，龍舟的根本在于廣東、福建等地的這些南方大宗族對男丁的期待和血緣向心力。我們家劃龍舟厲害，說明我們家男丁興旺，在村里才不受欺負。但同是南方的四川、重慶，就沒有什么宗族觀念。一般來說，宗族文化越強的地區，女性地位相對較低；而宗族文化越弱的地區，女性地位相對越高，比如川渝、東北、上海。而川渝、東北、上海，女性地位最高的這三個區域，無一例外都是移民地區。所以，很多四川家庭年夜飯籌備中，顛勺的不是媽媽們，而是腰系圍裙的老漢們。全國范圍內，女性仍然是承擔家務的主力。但唯獨在成都，男性投入在家務上的時間已經超過了女性。大年除夕的下午，通常是和坐在麻將桌前悠然自得的女人們相比，一大群男人們系著同款粉色小圍裙，忙前忙后幫襯廚房。而且，四川女性出國旅游的人數遠遠超過四川男性。

成都人民公園辛亥秋保路死事紀念碑。（本人攝于2018年11月24日）

成都天府三街街景。（本人攝于2018年11月21日）

成都天府三街街景。（本人攝于2018年11月21日）

從成都女孩的時尚程度也可以看出這個城市的女性地位。走在成都街頭，年輕女孩的穿著打扮有著完全不亞于東部沿海大城市甚至不亞于日韓的時尚風潮。

成都太古里逛街的美女。（攝于2016年9月10日）

萬圣節前夕的成都蘭桂坊。（本人攝于2018年10月27日）

而且，中國彩禮文化最淡薄的地區，恰恰是女性地位最高的四川。我在四川生活了20多年，幾乎從來沒聽說過結婚要彩禮的。因為彩禮表面上看是有利于女方原生家庭的經濟利益，但實際上是對女性的物化，這并不是真正的尊重女性，有原生家庭“賣女兒”的嫌疑，反而是對女性價值的貶低和矮化。而四川女孩結婚不要彩禮，正是一種女性獨立意識的體現。在四川人看來，彩禮那都是一百年多前的封建糟粕了。而女性的地位，也是一個地方乃至一個國家現代文明水平的一項重要指標。

成都太古里。（攝于2016年9月10日）

成都太古里。（攝于2016年9月10日）

萬圣節前夕的成都蘭桂坊。（本人攝于2018年10月27日）

下面再談一談我在《立比肩東部之雄心，成引領西部之事實——中國西部哪座城市現代文明水平最高？》一文中所沒有提到的，成都對待外來文化的態度。

今年1月31日，我在成都有杏書店參加張3豐老師主持的分享會，邀請著名巴蜀文史學家袁庭棟先生作題為《西方近代文化傳入成都的若干思考》的講座。袁庭棟老師談到，成都是一座“洋氣”的內陸城市。從一百多年前美英加傳教士創辦華西醫院，到今天在成都最受歡迎的日資商場伊藤洋華堂，成都的“現代”離不開外來文化，成都一直是一座對外來文化很包容開放的城市。如果沒有華西，成都人看病會怎樣？如果沒有伊藤，成都人的生活會少了點什么？上世紀90年代以來，成都一直是外國人比較多的城市。

1月31日，著名巴蜀文史學家袁庭棟在成都有杏書店講座。（本人攝）

今天在西南地區乃至全中國都享有盛名的四川大學華西醫學中心，前身就是1910年加拿大英美會傳教士啟爾德與其他傳教士共同創辦的華西協合大學，開創了中國西部高等醫學教育。近代西方傳教士為中國興辦上萬所新式中小學、數百所醫院、數十所大學，助推了中國科教醫療的近現代化。直到今天，北協和、南湘雅、東齊魯、西華西，中國四大西醫名校的前身，追根溯源都是清末民初外國的教會學校，譜寫了一曲中西交流、西學東漸的佳話，這有益于民族，也有益于世界。

四川大學華西口腔醫院。（本人攝于2024年4月13日）

四川大學華西口腔醫院。（本人攝于2024年4月13日）

同樣是這位啟爾德先生，在成都創辦了福音醫院，就是今天成都市第二人民醫院的前身，這是中國西部第一家西醫醫院。這是我所熟悉的，也是我所感到親切的，因為這家醫院就在我上班的地方附近。而且，這里也是著名作家瓊瑤女士的出生地。1938年，瓊瑤出生在成都四圣祠街的仁濟醫院，也就是成都市第二人民醫院的前身。從1892年開始，一批又一批海外醫學專家和具有深厚醫生知識的傳教士就在崇山峻嶺環抱的大西南地區建設現代意義上的醫院，開展醫學高等教育，傳播現代醫學。

成都市第二人民醫院走廊上展出的醫院歷史的珍貴照片。

成都市第二人民醫院走廊上展出的醫院歷史的珍貴照片。

成都市第二人民醫院走廊上展出的醫院歷史的珍貴照片。

成都市第二人民醫院走廊上展出的醫院歷史的珍貴照片。

成都市第二人民醫院走廊上展出的醫院歷史的珍貴照片。

2022年6月13日晚，我到成都市二醫院看門診，偶然發現醫院大廳的一面墻上有這樣一塊題為《山高水長——西醫入川簡記》的展板，上面介紹說：

1640年（明崇禎十三年）天主教、1868年（清同治七年）基督教（新教）先后進入四川，早期部分傳教士在傳教的同時施藥施醫，讓川人初識西方醫藥。

清末民初的1877年至1919年，來自英、加、美等國多個基督教會和法國天主教會的傳教醫生們，懷救死扶傷之仁心，大多溯江而上入夔門，部分自漢中翻越米倉山，將西醫規范、系統地帶進封閉的巴蜀，是為四川現代醫學拓荒之發軔。

我為成都市二醫院尊重歷史的實事求是精神點贊！

成都市二醫院《山高水長——西醫入川簡記》展板。（本人攝）

說完成都與歐美的關系，再聊成都與日韓的關系。2019年12月，中日韓領導人會議在成都舉行。當時，我在《中日韓領導人會議：從成都看東亞，從東亞看世界》一文中寫到了成都與日韓的淵源：

成都與日韓有何淵源？在中國的大城市中，成都離日韓的距離實在不算近，甚至可以說是最遠的之一。成都距離日本東京直線距離接近3500公里，距離韓國首爾也要大約2500公里。相比之下，成都離南亞的印度反倒更近些。

無論是地理位置還是歷史緣由，上海、青島、大連應該是與日韓更近的城市。如果說上海、青島、大連與日韓的淵源主要在于地緣相近，那么成都與日韓的淵源則主要在于文化相親。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成都是三國時代蜀漢的故都，也給世人留下一座彪炳千秋的武侯祠。而《三國演義》里蜀國的精彩故事，在日韓為人熟知。

成都武侯祠。（本人攝于2019年5月18日“世界博物館日”）

成都的另一座地標式古跡當屬杜甫草堂。而杜甫所生活的盛唐，正是日韓歷史上最向往的中國古代王朝。唐朝時，日韓兩國僧侶也曾在成都留下求法修行的足跡。

成都杜甫草堂影壁。（攝于2019年5月18日“世界博物館日”）

成都杜甫草堂。（本人攝于2016年5月18日“世界博物館日”）

從歷史到今天，成都與日韓的距離越來越近，越來越多的直航客機拉近了成都與日韓的空間距離，更有成都與日韓越來越頻繁的往來與互動。我的朋友圈里時不時都能刷到成都小伙伴們在日韓打卡的美照，我本人也去過世界上16個國家，其中第一次、第二次出國就是分別去的日本、韓國。成都的火鍋店里也經常能遇到來自日韓的“吃貨”。而且，不僅日韓來蓉的游客鐘情于成都美食，日韓料理在成都的受歡迎程度也絕不是吹的，常常是人滿為患打擁堂。

在抗戰期間，包括成都人在內的四川人抗日救國的熱情是非常高漲的，四川對中國抗日戰爭的勝利付出了巨大的貢獻和犧牲。而在今天，日本零售業巨頭伊藤洋華堂，在成都市民中也極受歡迎。這說明，這兩者之間一點兒也不矛盾。成都伊藤洋華堂4家門店的營業額分別居于伊藤全系統全球第一、第二、第三和第五名，奠定了伊藤洋華堂在成都零售行業“領頭羊”的地位。其實，伊藤洋華堂在日本國內都不算很大的零售企業，但在成都，卻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無人不逛。可以說，伊藤在成都的受歡迎程度超過了在日本國內。對于成都人來說，伊藤不像是一家外資企業，而更像成都本土的商場。

2022年12月29日，陪伴了成都市民25年的伊藤洋華堂春熙店即將停業

2022年12月29日，陪伴了成都市民25年的伊藤洋華堂春熙店即將停業

成都伊藤創業元老三枝富博先生是成都市首位商務人士“榮譽市民”

談到成都對待外來文化的這種包容、開放的態度，我想起今年1月29日，我的朋友大生老師參加了北京先知書店的一場活動，主題為：“四個陜西漢子：一部無劇本出演”。因為這場活動的嘉賓中有四個陜西人，除了大生老師外，還有西安市委原常委、宣傳部長王軍先生，著名經濟學家張維迎先生，著名企業家馮侖先生。在活動中，身為陜西人的大生老師談到他親身經歷的一個故事：大生老師上大學的時候，有一次參加一個活動，晚上跟越南交通部的一位官員在一起吃飯。當時還是大學生的大生老師，仍然很驕傲于自己家鄉陜西作為周秦漢隋唐十三朝古都的宏大敘事，但越南交通部的這位官員卻在飯桌上提出一個問題：陜西作為帝王都的這種悠久歷史，在今天會不會成為它邁向現代化、發展經濟的包袱？大生老師當時對這位越南官員的觀點還有些抵觸。但正是從那時開始，他開始反思了很多東西。其實，這位越南官員說得沒錯，世界歷史上的很多文明古國，他們的幾千年文明史，有時反而成為了他們今天邁向現代文明的包袱。像埃及、印度、柬埔寨，都是著名的文明古國，但當你在這些國家旅行時，你所看到的他們當今的社會狀況和防不勝防的坑蒙拐騙偷，又讓你難以跟他們燦爛的古代文明聯系起來。歐洲歷史最悠久、最輝煌的兩大文明古國——希臘、意大利，在今天的歐洲也不算很發達的。今天歐洲最發達、最文明的國家，反而是古代野蠻的維京海盜的后代——北歐。換句話說，文明古國，不等于文明現代國。而越南交通部的一個小小的官員，早在20年前就能有這樣的認識，就有這么深度的思考，就能敏銳地意識到這個問題，管中窺豹，一葉知秋，也就不難解釋越南這些年來為什么會發生如此顯著的進步和變化，有如此突飛猛進的經濟發展。就像周有光老先生所說的，中國人要學會站在世界看中國，而不是站在中國看世界。只有觀世界，才有世界觀。我們不僅僅要做中國的國民，更要做世界的公民。

越南芽莊富豪黃金酒店40樓的頂樓觀景平臺。（攝于2023年7月26日）

越南芽莊，五指巖旁的芽莊海濱傍晚。（本人攝于2023年7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