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連城市的名字都是一場未經承認的“騎士宣言”

*本文為「世界博覽」原創內容 *

纜車在幾乎垂直的索道上緩緩爬升，風聲呼嘯，車廂在氣流中微微晃動……終點站如同一個懸在山巔的太空堡壘，推開大門，零度以下的冷空氣瞬間灌入，所有人都不自覺地裹緊了沖鋒衣。

梅里達的穆昆巴里纜車像是一部豪華電梯，可通往委內瑞拉最高的山脈。每個車廂 可容納60人，整個行程需要50分鐘。

飛機降落在埃爾·維希亞（El Vigía）機場的那一刻，熱浪幾乎是撲面而來，潮濕、黏膩的空氣讓人迫不及待地想要逃離。汽車沿著查馬河（Río Chama）蜿蜒而上，隨著海拔的爬升，窗外的植被從闊葉芭蕉變成了針葉松林，空氣中的水分似乎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擰干，變得干爽而稀薄。這便是安第斯山脈的魔力——它在赤道的邊緣強行撕扯出一片溫帶的孤島。而我的目的地梅里達，就坐落在這片孤島之中。

玻利瓦爾，不只是個名字

群山環繞的梅里達位于委內瑞拉西部的查馬河沖積臺地上，是委內瑞拉海拔最高（1641米）的重要城市，建筑多色彩鮮艷。

梅里達全稱“圣地亞哥·德·洛斯·卡巴耶羅斯·德·梅里達”（Santiago de los Caballeros de Mérida），這個冗長而華麗的名字本身就是一部微縮的殖民史。1588年，來自西班牙的殖民者胡安·羅德里格斯·蘇亞雷斯（Juan Rodríguez Suárez），也許是因為思鄉心切，他便以自己遠在西班牙的故鄉梅里達給這座城市命名，之后這位殖民者又在城市前添加了無數前綴：圣地亞哥代表著宗教，而卡巴耶羅斯則代表著自己的身份（在西班牙語中是騎士的意思）。有趣的是，這個名字曾一度被認為是非法的，因為蘇亞雷斯當時并沒有為自己轄區之外的城市命名的權利。

梅里達坐落在一個巨大的構造地塹之中，查馬河谷本身就是南美板塊與加勒比板塊復雜博弈的產物，下方就是委內瑞拉西部最大的地質活躍帶——博科諾斷層（Boconó），所以這座城市地震非常頻繁，就在前不久剛剛發生過好幾次5級以上的震動。不過這里的居民似乎早已習慣這種大地的震顫，并沒有像我這樣的旅行者一樣人心惶惶。

市中心幾乎是平坦的，沿著石板路前行，街道兩旁西班牙殖民風格的建筑錯落有致，紅瓦白墻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墻壁上偶爾鑲嵌的印第安圖騰裝飾，又為這份歐式風情增添了幾分神秘的本土韻味。在城市的東北方，緊鄰梅里達天主教堂的地方就是著名的玻利瓦爾廣場，廣場中央矗立著西蒙·玻利瓦爾（Simón Bolívar）的騎馬銅像，銅像中玻利瓦爾身著戎裝，手持長劍，顯得威風凜凜。這位生于加拉加斯的革命者從西班牙殖民者的統治中解放了委內瑞拉、哥倫比亞、厄瓜多爾、巴拿馬、秘魯和玻利維亞，玻利維亞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而在他的出生地委內瑞拉，玻利瓦爾更是被奉為國父，擁有著近乎神圣的地位。

西蒙·玻利瓦爾騎馬銅像

委內瑞拉的全稱是“委內瑞拉玻利瓦爾共和國”，貨幣的名字叫“主權玻利瓦爾”，幾乎每座城市都有玻利瓦爾廣場，只不過梅里達的玻利瓦爾廣場擁有著特殊的意義。在銅像的基座上，雕刻著1813年5月23日，玻利瓦爾在這里首次被市民授予“解放者”（Libertador）的稱號，這個稱號傳遍了世界，也伴隨了他的一生。在這片他為之奮斗的土地上，最高的山峰理所當然地以他的名字命名。

站在玻利瓦爾廣場向西南方望去，能看到5座高大的山峰，它們屬于委內瑞拉內華達山脈國家公園。當地的土著神話中，這些覆蓋著白雪的山峰是5只白色的雄鷹變化而成的，其中最高的一座就是玻利瓦爾峰，這座海拔5007米的山峰不僅是委內瑞拉的最高峰（委內瑞拉國家最新發布玻利瓦爾峰海拔高度4978米），更是這個國家的精神圖騰。這座山峰的名字不僅僅是為了紀念這位民族英雄，也象征著這片土地的獨立與自由，而我接下來的旅程，就是走進這座山峰。

挑戰世界最高纜車

從玻利瓦爾廣場一路向南，就可以到達女英雄廣場（Plaza de Las Heroínas），這座廣場是為了紀念那些在獨立斗爭中幫助過玻利瓦爾的女性，廣場巨大的噴泉水池是孩子們最喜歡的嬉戲場所，旁邊就是梅里達纜車的首發站——巴里尼塔斯（Barinitas）。這條纜車線路在1960年完工后便一直占據著“世界最長和最高纜車”的雙料冠軍寶座。雖然現在“世界最長”的頭銜旁落（最長纜車陸續被超越更新，目前沒有準確的說法），但世界最高的桂冠直到今天依然被它牢牢地收在囊中。

雖然游客們習慣稱這條纜車線路為梅里達纜車，但它的官方名稱其實叫“穆昆巴利”（Mukumbarí），意思是“太陽沉睡的地方”。纜車總共5站，分為4個階段，終點站是海拔4765米的埃斯佩霍峰（Pico Espejo）。

在第一站買好車票，我隨著人流登上了纜車，當艙門緩緩關閉，可容納60人的空間里充滿了各種期待的低語。纜車啟動的那一瞬間，整個車廂仿佛憑空墜落，引發一陣驚呼與笑聲。車窗外，梅里達城在腳下迅速縮小，變成了一張由紅瓦白墻拼湊的地毯，查馬河變成了一條銀色的細線，分割著深綠色的河谷。向對面望去，一座巨大的山體輪廓映入眼簾，當地人稱之為“沉睡的巨人”（El Gigante Dormido），那山脊的起伏像極了一張仰臥的人臉，正凝視著蒼穹。隨著高度突破2000米，植被開始發生劇變。闊葉林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耐寒的樹種。云霧開始在車廂周圍繚繞，我們仿佛正穿行在一幅流動的水墨畫中。

終點站埃斯佩霍峰站設有咖啡廳和休息區，是委內瑞拉境內可通過公共交通抵達的最高點，也是觀賞玻利瓦爾峰的最佳觀景平臺，晴朗天氣下甚至能遠眺加勒比海。

到達第二站2436米的拉蒙塔尼亞（La Montana）后，外面的氣溫還不算冷，從這里出發，一些游客可以去徒步，欣賞云霧森林的美景，而孩子們也能在這里找到自己鐘愛的游樂園。不過我和大多數人一樣，換乘前往下一站拉阿瓜達（La Aguada）。來到3452米的拉阿瓜達，隨著車廂門緩緩打開，高原特有的清冷空氣撲面而來，寒意開始變得明顯，一些人已經開始有了高原反應。一路上，樹木變得低矮、扭曲，最終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山草甸和和一種毛茸茸的名叫“弗雷列洪”（Frailejones音譯）的植物，它們有著黃色的花朵和厚實的葉片，像一個個披著斗篷的僧侶。它們被當地人奉為高山的守護神，毛茸茸的葉片能夠從云霧中捕捉水分，然后通過根系緩慢釋放到土壤中，滋養著下方的植物和城市。繼續向上，再下一階段的纜車通往4045米的洛馬雷東達（Loma Redonda），海拔突破4000米之后，車廂內談話的聲音明顯變少了，并不是大家失去了興趣，而是強烈的高原反應讓人呼吸急促，心臟在胸腔里“砰砰”地劇烈撞擊著，每說一句話都需要耗費更多的氧氣。而窗外的景色變得荒涼起來，裸露的巖石占據了絕大部分空間，只有頑強的苔蘚和地衣在縫隙中艱難地生存。

這種被人們叫作“弗雷列洪” 的植物是安第斯高海拔地區的標志性物種，它的白色絨毛可以抵御高山的低溫、強紫外線和夜間霜凍。

最后一段旅程像是留給勇敢者的挑戰——通往海拔4765米的埃斯佩霍峰（Pico Espejo）。“Espejo”在西班牙語中意為“鏡子”，這個名字源于云母片巖在陽光下反射出的光芒，使山峰看起來像一面巨大的鏡子。纜車在幾乎垂直的索道上緩緩爬升，風聲呼嘯，車廂在氣流中微微晃動，讓人腎上腺素飆升。終點站如同一個懸在山巔的太空堡壘，非常有未來感，站內依然溫暖如春，但推開大門，零度以下的冷空氣瞬間灌入，所有人都不自覺地裹緊了沖鋒衣。觀景臺上矗立著一座潔白的拉斯涅維斯圣母像，面容慈祥地守護著群山。站在這里，我仿佛站在了委內瑞拉的屋脊之上，腳下是翻滾的云海，頭頂是深邃得近乎深灰色的天。向西望去，隔著一道險峻的鞍部，就是此行的終極目標——玻利瓦爾峰。它看起來近在咫尺，仿佛伸手可觸，但那黑色的巖壁散發著一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嚴。

從市中心步行即可抵達起始站巴里尼塔斯站，這里還設有紀念品商店和展覽區。

消失的冰川

許多游客在出發前會問：“我能從纜車站走到玻利瓦爾峰頂嗎？”此時此刻，距離委內瑞拉的最高點僅僅幾公里的路程，落差不過200多米，但連接它的卻是一段極度破碎、險峻的刀刃狀山脊。這里沒有游客步道，只有一條充滿了風化巖石、陡峭巖溝和致命滑墜風險的路線，需要準備冰爪、繩索、以及長時間的登山訓練。對于像我這樣的普通旅行者，埃斯佩霍峰就是終點。我只能在這里，以一種近乎朝圣的姿態，隔空凝視著對面那座以解放者命名的高峰。

20世紀中后期（左圖）玻利瓦爾峰坡面是連續的冰雪層，甚至能看到滑雪者在平緩的冰川上活動。 當時山峰仍有穩定的冰川存在，屬于熱帶安第斯山脈冰川系統的一部分。

2017年之后（右圖）原本的冰川僅殘留零星的積雪斑塊，裸露的灰褐色山體直接暴露，輪廓尖銳 嶙峋。根據監測數據，玻利瓦爾峰是委內瑞拉最早失去冰川的高峰之一。

玻利瓦爾峰隸屬于安第斯山脈的延續部分，這里地質活動非常頻繁。數百萬年的地殼運動讓這些巖層錯綜復雜地交疊在一起。由于這些巖石長期承受巨大的壓力與溫度變化，使它們的顏色和質地都十分豐富，某些地方是深灰色的片麻巖，某些地方則是近乎黑色的玄武巖，而山脊部分的花崗巖被大自然雕刻出了鋒利的邊緣。

但曾經，這里只有一種顏色。玻利瓦爾冰川曾是安第斯山脈最大的冰川之一，范圍覆蓋了山脈的大部分區域，在幾十年前，這里還是一片純白的世界。然而，隨著全球氣候變暖的加劇，玻利瓦爾峰上的冰川也在悄然退縮。2003年，幾座山峰上幾乎所有冰川都已消失，只剩下玻利瓦爾峰和洪堡峰（Pico Humboldt）上的兩小塊冰川，到了2010年代中期，玻利瓦爾峰的冰川徹底消失，純白的世界終于被灰暗的巖石吞噬了。而遺憾的是，這場吞噬并沒有停止，2024年5月，科學界正式宣布，洪堡峰冰川（也被稱為拉科羅納冰川）的面積已經縮小到不足2公頃，不再符合“冰川”的定義。這意味著委內瑞拉已經正式成為安第斯山脈中第一個失去所有冰川的國家。這是一個歷史性的時刻，也是一個悲劇性的里程碑。傳說中的“5只白色雄鷹”，最終還是飛走了，它們沒有死于獵人的弓箭，而是死于人類工業文明排放的溫室氣體。

夕陽西下，金色的余暉灑在玻利瓦爾的銅像上，背后的玻利瓦爾峰依然屹立在那里，即使沒有了白色的皇冠，它依然是委內瑞拉的精神脊梁，只不過，它不再是神話中那個遙不可及的白色仙境，而是一座警示的豐碑，提醒著每一個仰望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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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花樹下的日軍坦克殘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