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節“棄子”，標價480億

對字節而言，這絕非簡單的資產剝離，而是一場切割。

文｜《中國企業家》見習記者 李曉天

記者 馬吉英

見習編輯｜張昊編輯｜馬吉英

頭圖來源｜視覺中國

一場去年就盛傳于游戲圈、可能是價值70億美元的“分手”，在2026年的情人節終于有了眉目。

2月14日路透社發文稱，字節跳動已與沙特公共投資基金（PIF）旗下Savvy Games Group（以下簡稱“Savvy”）就出售旗下游戲部門——上海沐瞳科技（以下簡稱“沐瞳”）達成最終協議，雙方已就核心條款達成初步共識，預計最快2026年第一季度完成交割。

交易估值高達60億至70億美元，打包出售的資產包相當龐大——不僅包括沐瞳主體及其拳頭產品《決勝巔峰》，還涵蓋了上海工作室的俯視角射擊游戲《頭號禁區》等多款游戲，以及廣州Lighthouse工作室等資產。

來源：視覺中國

《中國企業家》就交易細節詢問了沐瞳相關人士，并未得到回應。

五年前，字節跳動從騰訊手中截胡，以約40億美元估值將沐瞳收入囊中，被視為其游戲全球化戰略的關鍵一役。若交易落地，這一進一出，字節跳動賺回了超20億美元的賬面盈利。

這筆交易的戲劇性在于：沐瞳并非“不良資產”。恰恰相反，截至2026年1月，《決勝巔峰》全球累計下載量突破15億次，月活用戶數穩定在1.1億以上，在全球80多個國家和地區穩居熱門游戲榜前十。

其電競賽事體系更是深不見底的護城河——2026年1月，第七屆“決勝巔峰世界總決賽”在印度尼西亞舉辦，賽事收視峰值突破568萬，刷新全球移動電競賽事歷史最高紀錄。

Sensor Tower數據顯示，《決勝巔峰》至今年1月在全球累計收入已近24億美元。多方機構測算，沐瞳在2024年為字節跳動貢獻利潤約2億美元。這樣一臺“印鈔機”，字節跳動為何執意要賣？

多家媒體援引分析指出，如果沐瞳是表現不佳的資產，它應該被折價處理，而不是溢價出售。游戲社區TapTap上的評論更直白：字節跳動此次是在做徹底的資產重構，舍棄游戲這類虛擬內容業務的穩定收益，換取AI時代最核心的算力儲備。

而買家是Savvy，行業并不意外。在沙特的“2030年愿景”中，游戲和電競是非常重要的一環。

知乎上有用戶梳理了Savvy在游戲上的投資版圖：2025年聯合銀湖資本以550億美元全現金收購美國藝電公司（EA），Savvy出資超290億美元；2023年以49億美元收購移動游戲巨頭Scopely；2022年以15億美元收購電競運營商ESL Gaming和FACEIT；同時還持有任天堂、卡普空、光榮特庫摩、Nexon等多家游戲公司不小比例的股份。在東南亞市場有強大勢能的沐瞳，恰好補上了一塊重要拼圖。

一定程度上講，沐瞳是字節跳動近些年在游戲領域唯一拿得出手的“果實”。對它而言，這絕非簡單的資產剝離，而是一場切割——投入重、周期長、充滿不確定性的中重度“游戲夢”，不打算再做下去了。

“漂流”

沐瞳的故事，始于幾位帶著騰訊基因的年輕人。

2014年，前騰訊員工徐振華與袁菁選擇跳出大廠舒適區，在上海攜手創立了沐瞳。彼時國內手游市場正處于爆發期，沐瞳卻選擇了主攻海外新興市場。這一決策在當時看似“離經叛道”，卻意外地打開了通往新世界的大門。

成立初期，團隊僅有20余人。創辦的第二年，它便推出首款自研游戲《魔法英雄》。這款集卡牌、塔防（炮塔防御類游戲）、策略于一體的產品，在海外發行后意外爆火。登頂多國游戲暢銷榜，月流水最高達4700萬元，沐瞳借此在海外市場站穩腳跟。

更大的轉折發生在2016年。意識到MOBA（多人在線戰術競技類）手游的潛力，沐瞳從完美世界引入新團隊，合資成立上海沐龍，全力攻堅MOBA賽道，僅用8個月便完成核心產品《決勝巔峰》的研發與上線。

這款國內最成功的出海游戲之一，在行業內被稱為“錯位競爭”的教科書。

當《王者榮耀》在國內所向披靡時，沐瞳將目光投向了擁有數億潛在用戶的東南亞市場。團隊做了兩件事后看來極其正確的事：一是極致的本地化適配，壓縮游戲包體、優化低端機型，讓拿著千元機的當地年輕人也能流暢對戰；二是一開始就構建了電競賽事體系，從2017年雅加達的線下賽起步，它一手搭建了橫跨職業聯賽、國際賽事的完整電競生態。

第七屆“決勝巔峰世界總決賽”現場。來源：《決勝巔峰》官方公眾

《決勝巔峰》因此迅速成為多個東南亞市場的“國民級游戲”，甚至超越了娛樂屬性，成為當地的社交符號與流行文化潮流。

這樣一家“墻內開花墻外香”的公司，自然成了巨頭爭搶的標的。2021年，字節跳動、騰訊公開競價沐瞳。盡管據傳騰訊已支付了1億美元的收購訂金，也是市場普遍預期的最終收購方，但字節跳動還是開出了遠超市場預期20億～30億美元的價碼。

這筆收購，不僅讓字節跳動拿下了一款全球化爆款游戲，更是獲得了沐瞳沉淀多年的海外發行經驗、本地化運營能力、電競體系搭建能力，以及一套經過市場驗證的爆款全周期運營方法論。

收購之初，雙方有過短暫的蜜月期。字節跳動導入了TikTok等頂級流量資源，但行業想象中的化學反應遲遲沒有發生——《決勝巔峰》依然在東南亞穩坐頭把交椅，在歐美市場則始終未能破圈，iOS暢銷榜長期徘徊在百名之外。

更關鍵的是，沐瞳的“爆款依賴癥”也沒好轉。

據測算，沐瞳約86%的收入來自于《決勝巔峰》。此后它推出的新作如《發條總動員》《潮汐守望者》等，雖然各有亮點，卻再也無法復制成功。

2024年，沐瞳CEO、聯合創始人袁菁離開字節跳動。一位自稱接近沐瞳的人士在知乎上透露：劇烈的調整讓沐瞳上下疲憊不堪，2023年團隊判斷海外市場已經達到一個階段，決定將戰略重心轉向國內，但新上任的管理層卻將重心保持在海外市場。

“三贏”

相較于去博取沐瞳的“上限”，字節跳動自身的處境才是決定這筆交易的關鍵。

它賴以成功的“算法精準分發+流量快速變現”打法，在電商、短視頻、音樂等領域屢試不爽，卻始終無法在游戲領域快速復制。

這是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賽道。騰訊游戲高級副總裁馬曉軼就曾提到游戲的生命周期是4～5年，但成功的概率只有不到30%。

據媒體稱，字節跳動承諾過流量賦能，在實際運營中卻阻礙重重。一位接近袁菁的人士在知乎上透露，沐瞳在字節跳動體系內爭取資源時備受掣肘——游戲買量的內部結算價格與市場價幾乎無差，而隨著短劇、小游戲成為字節內部的買量大戶，沐瞳的資源優先級持續下降。

字節跳動的游戲業務也進行過一輪轉型，從大而全的擴張轉向聚焦輕量化游戲。

來源：視覺中國

2024年5月，前完美世界游戲業務總裁張云帆接管朝夕光年，后兼任沐瞳CEO。與此前負責人“流量倒灌、大力出奇跡”的思路不同，他主張游戲業務穩健發展，認為游戲研發需結合團隊能力與市場趨勢，不能盲目跟風。他還開始穩步推進朝夕光年與沐瞳的合并事宜，一度傳出2025年4月字節跳動游戲板塊獨立上市的消息，但此后合并再無進展。

與張云帆入職字節同一時間發生的是AI和短劇的爆發。

2024年同樣被稱作字節AI關鍵之年，傳聞稱已經卸任的公司創始人張一鳴親自盯著AI項目，對豆包等產品的關注甚至超過了抖音等核心業務。

截至2024年底，字節已經推出了20款AI應用，覆蓋虛擬陪伴、視頻創作、教育等多個熱門賽道。豆包大模型的日均Token調用量呈現指數級增長——2024年9月超過1.3萬億，較5月首次發布時增長十倍，到12月中旬，這一數字已突破4萬億。

短劇在字節內部也沖上來了。2024年初，抖音推出最高500萬元現金和1億流量扶持的方案，到了年底，抖音與劇方聯合運營模式的單部流量推廣曝光已推高至5000萬，重點作品甚至最高給予1億流量的推廣曝光。

幾年的互相“撕扯”，至少證明了在這個階段，相較于短劇、AI等，游戲并不是字節跳動的戰略優先項。在AI大戰之下選擇“退出”，字節跳動甚至會讓外界對其產生“戰略專注”的好感。

在字節跳動之外，買方Savvy也有贏面。

沙特正斥巨資在首都利雅得郊外打造一座包含游戲、電競的“奇迪亞”娛樂城，試圖將石油經濟轉向數字經濟。這里有成為“主舞臺”的趨勢——PIF在游戲及電競領域的投資已超過378億美元，沙特電競世界杯（EWC）的總獎金池超過6000萬美元，創下電子競技賽事獎金新紀錄。

Savvy對沐瞳的興趣，本質是對東南亞游戲市場的戰略押注。這片超過7億人口的區域，是全球第二大移動游戲市場。收購沐瞳，相當于買下了東南亞移動電競的“入場券”，也能與其他被投公司在PC端、主機端的優勢形成互補。

看上去，這是一場“三贏”交易：字節跳動高位套現，回籠資金全力投入核心賽道；沙特方面獲得成熟的電競產業體系和東南亞市場入口；沐瞳則可以背靠新投資方的雄厚財力，在全球電競版圖上獲得更大的發展空間。

終局

但令人唏噓的是，游戲行業一直憧憬的“終局”——字節跳動大戰騰訊，還是沒能上演。

回望2019年，字節跳動成立朝夕光年，正式大舉進軍游戲領域。手握抖音、今日頭條的流量富礦，外界都好奇“大力”是否能出奇跡。

《每日經濟新聞》提到，字節跳動進軍游戲業務，或有助于緩解其過度依賴廣告營收而帶來的壓力，也能夠為后續“頭騰大戰”添加砝碼。

嚴授從戰略投資部轉崗成為游戲業務負責人，起初就開啟了激進擴張模式。2019年至2021年間，字節跳動開啟游戲資產“掃貨模式”，先后入主上禾網絡、上海墨鹍，投資了麥博游戲、有愛互娛等游戲公司，形成了十余家工作室、四大發行平臺及二三十家關聯游戲公司的架構。2021年，游戲業務被提升至集團六大核心業務板塊之一，與抖音等核心業務并列。

來源：《決勝巔峰》玩家截圖

不僅是資本運作，它還挖來了各路行業老兵，試圖通過“流量+內容”的協同，重塑游戲產業鏈。2021年底，字節跳動推出自研卡牌游戲《花亦山心之月》，主打國風二次元，算是那個階段的一個小爆款，小試牛刀。2023年7月上線的《晶核》曾被寄予厚望，上線首周在iOS平臺流水近7000萬元。但諷刺的是，游戲還沒完全穩定，4個月后迎來的卻是朝夕光年的一波全面收縮。

2023年11月，是字節跳動游戲業務的命運轉折點。在降本增效的大背景下，字節跳動宣布大規模收縮游戲業務，對已上線且表現良好的游戲尋求剝離，對未上線項目除少量創新項目外均做關停處理。

字節跳動CEO梁汝波明確提出，雖然游戲業務取得了一定成績，但過去幾年追求“大而全”，項目不聚焦，資源分散。

其實2022年就有了“跡象”，在一波收購之后，重組整合勢在必行。字節跳動當年解散了上海101游戲工作室（曾負責《航海王熱血航線》《花亦山心之月》等作品），之后又陸續裁撤了北京綠洲工作室和杭州江南工作室的部分項目，一些員工轉崗到了PICO、沐瞳等業務部門。

但迅速收縮，還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第一財經》文章提到：“作為游戲行業的后來者，字節跳動沒有做出足夠滿意的成績，于是管理層決定果斷割舍這塊業務，你很難說這是缺乏耐心、沒有理想，還是作為商業領袖的高效務實。但不可否認的是，字節跳動大舉進軍游戲行業時的確算不上‘好時候’：版號受限、國內流量紅利消失、出海賽道擁擠、供需失衡、玩法枯竭……即便是身處行業多年的傳統游戲廠商，也不得不承認游戲行業仍在寒冬。”

2024年初，嚴授轉崗，華巍暫代游戲業務負責人。同年5月，張云帆正式接任朝夕光年和沐瞳CEO。字節跳動游戲業務戰略轉向更加務實和聚焦，不再一味追求重度自研和大規模投入，而是側重依托抖音平臺的輕量化游戲，保留少數創新項目。

對于張云帆的入主，行業共識是并不能改變字節跳動的策略，這個巨頭很難像前幾年一樣，投入重金和資源與騰訊、網易競爭。

在張云帆的任期內，字節跳動游戲業務進行了深度的在研產品梳理，這被認為是上市的預兆。但隨著朝夕光年與沐瞳的合并再無進展，沐瞳被出售的傳聞也由此甚囂塵上。知情人士透露，此次交易完成后，張云帆將繼續留在字節跳動體系內。

如今，字節跳動雖然仍保留了廣州有愛事業部、北京綠洲工作室、上海ZERO36工作室等核心團隊，但其重心已全面轉向輕量化游戲——抖音小游戲。

這類產品天然適配短視頻用戶的碎片化習慣，可通過算法推薦快速完成“冷啟動”。2026年初，抖音加碼了創作者激勵計劃，TikTok也上線了小游戲功能，預計將逐漸跟上國內業務節奏。此外，字節跳動去年還爆出計劃在海外推出類似Steam的游戲發行平臺GameTop。相比自研大型游戲，游戲發行確實是它更擅長的事情，發行需要流量，這正是字節跳動最不缺的東西。

一場不算長的“愛情”就這樣和平分手，沐瞳即將在“沙漠”開啟新的漂流，而字節跳動則開始了更嚴峻的攀登。相較于“撕扯”下去，這個結局并不算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