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游這首教子詩，風骨凜然，充滿浩然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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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陸游一生寫過近萬首詩，有鐵馬冰河的壯懷，也有海誓山盟的柔情，可唯獨這首詩，寫的是最窘迫的饑餓，和最清醒的堅持。

這首教子詩，是他晚年時寫給兒子陸子聿的，語言質樸，飽含深情，在詩中，他不僅教兒子寫詩，更是語重心長地教他做人。

子聿是陸游的老來得子，他對這個兒子傾注了非同一般的父愛，不僅在生活上關懷備至，在學業和做人上更是耳提面命。

“八十到頭終強項，欲將衣缽付吾兒”，在此詩中，他諄諄教導兒子，真正的學問是“骨氣”，真正的詩是“風骨”。

水云深處小茅茨，雷動空腸慣忍饑。
外物不移方是學，俗人猶愛未為詩。
生逢昭代雖虛過，死見先親幸有辭。
八十到頭終強項，欲將衣缽付吾兒。——宋 陸游《朝饑示子聿》

簡譯：

水霧繚繞的鑒湖之畔，我棲身于簡陋的茅草屋，饑餓時腸鳴如雷，這樣的日子我早已習慣，安之若素。

治學的真正意義，是任何外界也動搖不了的本心，流于俗套，迎合詩人喜好的文字，算不得真正的好詩。

我生在清明時代，卻虛度了光陰，但九泉之下見列祖列宗時，我仍能坦然相告：從未為了富貴茍且折腰。

我活到了八十歲，依然還是個硬骨頭，絕不低頭，現在，我要把這份風骨與堅守，盡數交付給我的孩子。

賞析：

水云深處小茅茨，雷動空腸慣忍饑。

詩的開篇，便將人拉進那個清冷的清晨，鏡湖煙波浩渺，他的茅屋像一葉孤舟泊在云水的盡頭，晨起，早已饑腸轆轆。

紹熙元年，朝廷以”嘲詠風月“之名將陸游削職罷官，閑居鄉里，沒有俸祿，只能靠微薄的田產度日，期間甚至靠賣字畫補貼家用。

他曾描述過自己的境況，曰“貧甚，短褐不全”，在《貧甚戲作絕句》中，也曾寫道“饑腸雷動尋常事，莫怪吳人笑作饕”。

這種物質上的匱乏，幾乎貫穿了他的后半生，辛棄疾任江東轉運使時，前去探望他，見其人口眾多，屋舍簡陋，要資助他，被他婉拒。

其實，他并非沒有機會富貴，憑其才華、家世與名望，若肯稍作妥協，榮華唾手可得，然而，他卻選擇了一條最為崎嶇的路。

他一生力主抗金，為此不惜屢次觸怒當權者，從慷慨激昂的南鄭軍旅生涯，到閑散冷落的地方小官，再到最終被劾去職，回歸鄉野。

清貧于他而言，從一種被迫的處境，漸漸淬煉成一種主動選擇的生活方式，一種對理想人格的砥礪與證明。

所以，這“小茅茨”于他而言，雖然簡陋，卻足夠安放一顆高傲不屈的靈魂，雖僻遠，卻正可遠避塵世的喧囂與污濁。

外物不移方是學，俗人猶愛未為詩。

這是全詩最核心、最沉重的一句教誨，是他對兒子的訓誡，也是對自己一生的注解，是他用一生坎坷換來的“衣缽”真諦。

在陸游看來，真正的學問，絕非尋章摘句的皓首窮經，而是不為外物所動搖的本心，真正的好詩，是不為迎合世俗而作的真情。

陸游的詩從不寫風花雪月的無病呻吟，也不附和官場的阿諛奉承，他的詩是“樓船夜雪瓜洲渡”的熱血，是“零落成泥碾作塵”的風骨。

他在《示子遹》中說“汝果欲學詩，工夫在詩外”，這里的“詩外”，便是那歷經饑寒卻不改的初心，是矢志不渝的人格脊梁。

他將這種獨立的詩學精神與人格操守緊密相連，告誡兒子：真正的創作，源于獨立不移的人格，要敢于發出屬于自己絕對真誠的聲音。

生逢昭代雖虛過，死見先親幸有辭。

這是陸游對自己一生的總結，他生于北宋覆滅之際，長于南宋偏安之時，終其一生，未得重用，空懷一腔報國之志。

“昭代”，指政治清明的時代，他自責“虛過”，是痛感自己才不得用，只能眼睜睜看著歲月流逝，理想成空。

可即便如此，他也問心無愧，雖未能收復中原，卻用一生堅守了家國大義，收獲了卓越的文學成就，故見列祖列宗時，足以坦蕩告慰。

他為官清正，曾在隆興府興修水利，救濟災民，他提攜后進，與朱熹、辛棄疾范成大等摯友交往頻繁。

而且，他的文學成就也是多方面的，除了卓越的詩歌成就，還是辛派詞人的中堅人物，不僅史學成就斐然，散文和書法亦造詣頗深。

八十到頭終強項，欲將衣缽付吾兒。

詩的最后，情感由沉郁悲慨轉向蒼勁昂揚，是他對兒子的期許，也是他一生的倔強，“強項”出自《后漢書 董宣傳》，指不肯低頭的硬骨頭。

陸游到八十歲仍不改其志，臨終前還寫下《示兒》，叮囑兒子“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他交給陸子聿的衣缽，不是萬貫家財、官爵人脈，也不是寫詩技巧，而是傳承那份“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的氣節。

是他在逆境中錘煉出的“強項”，是“外物不移”的赤子之心，是這份敢于書寫“不為俗人愛”之真詩文的膽魄與真誠。

他對兒子子聿的期望，早已超越了一般的光宗耀祖，而是希望他成為一個精神上的繼承者，一個“大寫的人”。

后記：

嘉定二年冬，陸游在鏡湖西岸的茅屋里溘然長逝，享年八十五歲，他的一生，在理想中掙扎，也在堅守與傳承中綻放。

再讀《朝饑示子聿》，仍能感受到那份穿透千年的力量，水云深處的小茅屋早已消失在歷史的煙云中，可陸游的風骨卻從未遠去。

他用一生告訴我們，真正的學問，是不為外物所動的本心，真正的詩歌，是不為世俗所染的真情，真正的氣節，是歷經饑寒卻不改的初心。

參考文獻：

《渭南詩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