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藝評｜卜翌：場景在變，團圓不變

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這兩年，“沒有年味”幾乎成了一句年終感嘆。過去人們習慣把年味寄托在爆竹煙花、走街串巷、灶火酒菜和鄰里親朋的往來上。當城市高樓林立、生活節奏趨快，傳統的過年方式被打散，年味似乎也隨之稀釋。春節期間去豫園老城廂走一走，或到外灘看燈，成了許多人對“年”的想象補丁——仿佛只有集中在這些有故事有歷史的特定地標景點，春節才真正落地。

然而今年，城市顯然更主動地迎向春節——隨處可見的生肖主題裝置，商場中庭高懸的燈籠和福字、櫥窗里流動的東方色彩、街區拐角處的華麗燈陣，讓年味從打卡景觀形成流動的氛圍。

“在酒店過年”的潮流更是悄然興起。這個原本屬于差旅、商務或度假的空間，如今儼然成了春節的“新家”，正通過海派邏輯的重構，將逐漸流失的儀式感重新請回都市人的生活中。

許多家庭選擇除夕當天入住，親友齊聚，在大堂或宴會廳擺開圓臺面年夜飯；飯后一起觀看春節聯歡晚會守歲，零點發紅包；次日清晨再在餐廳共進早餐，互道新年好。形式看似現代，內核卻極為傳統——團圓、守歲、拜年，一樣不缺。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里，去酒店吃年夜飯只是被認為是圖省事的選擇。但今年，這種觀念發生了有趣的更迭。在酒店大廳，數個家庭共聚一堂，陌生人之間的寒暄與熟人間的推杯換盞交織在一起，久違的壯觀桌席復刻了記憶里客堂間的鬧猛。年夜飯不再是關起門來的小家聚會，而成為一場盛大的、帶有表演性質的集體慶典。這種氛圍，恰恰是那些感嘆“沒年味”的城里人最渴求的。

現代城市生活的一個困境在于，儀式正在消失，節日被假期化，傳統習俗被簡化成拍照背景。酒店過年的興起，某種程度上彌補了這種缺口——因其提供了一個被精心設計過的節日空間。

如果說傳統家庭年夜飯的核心是“操持”，那么酒店式過年的核心更像是“相聚”。其實這也是回應了當代家庭結構的變化——獨生子女一代成為父母，祖輩年紀漸長，居住面積有限未必能容納多人久聚。酒店提供了一個中性的場所，讓分散在城市不同角落的親人匯合。沒有誰是主人，也沒有誰是客人，大家在同一屋檐下共享空間與服務。某種意義上，這是一種更輕松的團圓。

酒店不僅提供了一個物理上的住所，更提供了一個相對專注、純粹的情感區域。酒店把菜米油鹽備菜打掃之類的繁瑣工作交給專業團隊，把時間還給了家人。大家不再分散在廚房與客廳之間，人們在這里暫時放下工作與瑣事，進入一種被節日包圍的狀態。真正的“拜年”也因此在輕松的氛圍中尤為真誠。

有人說，這不過是消費升級，是把春節變成一個“高端套餐”。但品評之后，會發現酒店并沒有削弱年味，反而在努力發揚光大。

真正讓酒店春節顯出質感的，是其對“年文化”的主動策劃。

第一重感知便來自視覺。人們步入酒店，春節的氣息已在空間中鋪陳開來。大堂與庭院不再只是日常的通行之所，而變身節慶敘事的現場。各家酒店的年節陳設，早已超越春聯、燈籠、金元寶一類的符號堆疊，更像各自的主題展覽——或以海派年景為主題，將燈彩置于石庫門院落意象，在磚墻與光影間懷舊古早年味；或者取意“山海迎春”，以竹編結構和流線燈帶搭建立體生肖景觀，偏重自然素材與當代設計的融合；還有圍繞“福至萬家”主題打造互動墻面，賓客可將親手寫下的新年愿望放進裝置之中……無論是東方審美，還是西式解構，又或是多媒體沉浸體驗，這些新春空間表達都不再只是節日裝點，而成為酒店文化身份的呈現。

在此之外，更進一步的，是活動與儀式的加入——寫春聯、拓福字、做香囊、制紅包……“過年”的“過”，原本就是一個動詞，是要去做、去參與、去相聚的。酒店里這些活動，讓年味從墻上的裝飾回到了人的手里，心里。

不少高端與精品酒店專程引入非遺項目與傳統手作，邀請傳承人進駐庭院或大堂，設置臨時工坊，讓賓客在真實的材料與技藝中觸摸傳統：有人體驗“金箔拓?！?，學習在紅紙之上按壓出鎏金紋樣；有人親手縫制香囊，將艾草、丁香、陳皮等草本填入其中，同時聆聽老師講解其驅疫避穢的民俗寓意；寫春聯時，特邀的專家和老師還會講解對仗與平仄，追溯門神與桃符的歷史淵源；還有剪紙、糖畫、面塑……

酒店正在成為現代城市的“民俗方舟”，在海派文化的設計框架下，通過色彩心理學、空間敘事學、非遺交互等手段，為流失的年俗提供了復興和傳承的空間。城市家庭結構日益小型化，三代同堂不再常見，許多傳統技藝與節慶細節缺乏傳承條件。酒店以商業化的方式，將民俗元素重新組織、包裝、呈現，當然帶有消費屬性，但也在一定程度上保存與再現了儀式。人們在這里獲得的不僅是便利，更是一種被精心設計的節日體驗。

老人們在拙樸的手工中尋回了舊時的篤定，中青年投入陪伴中多了幾分欣賞的目光，而孩子們在歡鬧新奇間亦有學習。

當清晨陽光透過酒店窗簾，家人們在餐廳互道“新年好”，孩子們捧著昨夜收到的壓歲紅包跑來跑去，長輩笑著叮囑來年的期許——那一刻的年味，并不亞于記憶中的老屋與巷弄。

事實上，年味不在于守舊，而在于守心。城市在變，生活方式在變，春節也在變，歲序常易，場景煥新，也在創造記憶重建儀式，但只要團圓和祝福的心意不變，就是好好過年了。

原標題：《新民藝評｜卜翌：場景在變，團圓不變——今天你在哪里過元宵？》

欄目編輯：吳南瑤 文字編輯：錢衛

來源：作者：卜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