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節(jié)暢想
尹學蕓
正月十五習慣說“鬧元宵”,我的感覺中,與《繡金匾》那首歌的風靡不無關聯(lián)。記得那時候電視還不普及,“正月里鬧元宵,金匾繡開了”,我在村委會的電視里第一次聽到。這首民歌上世紀三四十年代在陜北傳唱,名叫《十繡金匾》,歌頌八路軍和人民群眾的生產(chǎn)生活。后來一改再改,變成了我們耳熟能詳?shù)臉幼?被郭蘭英唱得家喻戶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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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畫《選花燈》 劉云勉 作
元宵是北方的叫法,南方叫湯圓、浮圓子或水圓。我從前沒見過產(chǎn)糯米的植物長什么樣兒。有一次去安徽,賓館附近有農(nóng)田,我下到田里跟老鄉(xiāng)打探,這是大米還是糯米?印象中似乎與水稻沒啥區(qū)別。這讓我有點失望。大米不稀奇,但糯米和糯米面我小時候都沒見過,元宵更是稀罕物。
元宵要“搖”,湯圓要“包”,弄清楚了這一點,我自認長了點見識。我家第一次“搖元宵”是上世紀70年代末,父親用篩子搖元宵的場景歷歷在目。那餡兒是一點紅糖和芝麻,元宵個個搖得就像只小雞蛋,一口咬不透。不是舍不得放餡料,是父親的手藝欠佳。那元宵粗糙的表面坑坑洼洼,但也夠讓人高興的。不管外形怎樣,口感不差。要不是父親在外走南闖北見過世面,哪里想到做這勞什子呢。
直覺告訴我,元宵會不會是南方人的發(fā)明?精巧、圓潤、飽滿,排列在一起極具觀賞性。我家鄉(xiāng)長一種黏高粱。把它用碾子磨成面,是我童年頑固的記憶,沿磨道轉圈不知要轉幾百幾千。這種黏面做成黏餑餑,像窩頭一樣是寶塔形。面是紫紅色,里面包裹著豆沙餡,也是紫紅色,表里如一。涼時像石頭那樣硬,熱透了就又黏又糯。我一直奇怪怎么沒人用它做元宵,應該也很好吃。窩窩頭那樣的大家伙蒸一鍋,在背陰處的缸里凍著,一次吃一個,就能飽肚子。
參加工作是上世紀90年代初,每年正月十五的城市就是歡樂的海洋。各路秧歌、高蹺、舞龍舞獅隊伍從鄉(xiāng)村各地紛至沓來。以鄉(xiāng)鎮(zhèn)為單元,嚴格控制隊伍數(shù)量,否則會把縣城擠翻了天。那些表演隊伍活躍在街巷上,到處水泄不通。我那時在文化館工作,跟同事一起負責各支隊伍的引領,使表演盡可能分布均勻,避免人群過于集中。晚上還有花燈,記得花燈就布置在一塊秋收過的黃土地上,這塊地如今已是城市腹地。我抱著孩子去觀看,孩子披了大紅斗篷,鼻尖凍得通紅。一圈看下來,胳膊累得酸麻,但大人孩子都很興奮。花燈有的來自民間,有的來自各單位的能工巧匠。天女散花、夸父追日、銀河飛船,各個想象力爆棚。
元宵有團圓一說,我理解,該是“小團圓”之意,春節(jié)才是大團圓。到正月十五,再說團圓已經(jīng)有些勉強了。在外地上班的人,很少有誰能等到過這一節(jié)日。所以圓子團得小,大概也是有原因的。
走的地方多了,發(fā)現(xiàn)有些地方的風俗很有特點。比如大連莊河流行一種屬相燈,也叫面燈,是用豆面、玉米面加上色素捏出屬相的樣子。家里有幾個屬相,就做幾個燈。豆面為骨,彩繪點睛,十二生肖躍然燈上。這是已傳承300多年的非遺。每一盞屬相燈都來自匠心手作,燈碗里點幾滴蠟油,月亮圓了以后,關了電燈,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把屬于自己的屬相燈點亮。這些燈要點一宿,一直點到正月十六。燭光躍動間,守望平安順遂,家族綿延興旺。據(jù)說這種習俗是明末清初流民闖關東時從山東帶過來的,傳承到現(xiàn)在,成了莊河一帶獨特的風俗。紅彤彤的屬相燈,是元宵節(jié)亮麗的風景。
物資匱乏的年月,人們總有法子給自己尋開心。掄火球就在我家鄉(xiāng)那一帶盛行。年輕人相約著掄火球,把火球掄得璀璨亮眼,不只是顯手上功夫,也是對未來生活的祝愿和祈盼。新的一年像火球一樣紅紅火火,是多少人的盼望啊!火球不單大人們掄,小孩子也掄。大人有法子找到好的道具,有生產(chǎn)隊的倉庫做后盾,那里簡直就是百寶箱。小孩子就慘了,為了得到一個炊帚疙瘩要煞費苦心,使出渾身解數(shù)。
過了臘月二十三,家家都忙于過年的準備了。青石碾子一天到晚叫個不停。我們守住碾盤,就是希望“撿”到誰家不小心留下的笤帚或炊帚,上學放學都要拐到這里踅摸一下。雖然十有八九會落空,但樂此不疲。除了蹲守碾盤子,還有人往生產(chǎn)隊的飼養(yǎng)場跑。膽大些的潛伏到隊部飼養(yǎng)大牲畜的地方,查看飼養(yǎng)員有沒有把炊帚疙瘩遺失在牲口槽子里。牲口槽子都是花崗巖鑿出來的,像一條小水渠。牲口吃東西時挑挑揀揀,把不愛吃的拱到一邊。那年月飼料金貴,就用小炊帚把渠溝或渠背的東西歸攏到一處。女孩子膽小,一趟一趟往豬圈跑。喂豬的爺爺已經(jīng)很老了,老了的標志,就是有時會把禿了毛的炊帚疙瘩落在豬食槽子里。看到孩子們欣喜若狂地把炊帚疙瘩撿走,爺爺會高興地罵一句“兔崽子”。
那些炊帚都是高粱苗用鐵絲綁成的。因為使用得久,有苗的一邊已經(jīng)被磨禿了,所以才叫它炊帚疙瘩。那種炊帚其實家家灶臺上都有,刷鍋用的。可孩子們更愿意到外面去“撿”。家里的東西再爛也是寶貝,誰都不會舍得往外拿。
每年正月十五晚上,大人小孩會去村后河套地里,堤上堤下都是人。堤下的掄火球,堤上的看風景。高粱苗點燃以后,碎星星一樣擠眼睛,不生明火。一端拴上繩子,揚起手臂朝空中掄,火星遇到空氣嗶嗶剝剝作響。圓的直徑與繩子長短有關,也與臂力大小有關。一河灘的火球把半個天空都照亮了,既好看又好玩。
這樣的場面年年上演。我其實年年都很落寞。火球總也不能在我的手上掄成形,因為手臂少了力道,也因為膽子小,總怕火星落到自己身上。興致勃勃地下到河套地里,卻又灰頭土臉地爬上河堤。于是寄希望于下一年,可下一年仍然沒長力氣。點燃的炊帚只有在劇烈的掄動中借助風的力量才能產(chǎn)生火星。這玩法真有天造地設的成分,不知是誰發(fā)明的。后來我就老實地坐大堤上當看客。當看客也很好。夜很黑,星星很亮,火球上遺落的“星子”比天上的星星還璀璨。人在火影之中搖動,看上去就像在看電影一樣。
掄火球的風俗早沒了蹤影。站在家鄉(xiāng)的河堤上,河套地里長滿了白楊樹,但那些飛火流星還在歲月的軌道里逶迤,在寒冷中回漾出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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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人民日報》2026年3月2日第20版
作者:尹學蕓
配圖:方志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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