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午后,M50藝術園區的陽光斜照進一處空間。
主理人王詩婳推開一扇隱藏在走廊盡頭的翻轉門,櫥柜上擺著柚子。她斟上一杯金駿眉,果香與茶氣在空氣中微妙中和。
這里曾是紡織廠的配電站,近百年前英國和德國制造的原裝設備,一直運轉至本世紀初。如今,它有了一個新名字:Switcha——百年合閘·喝壺好茶。
坐定后,話題很自然地回到了關于建筑、設計與時間的起點,以及那些未完待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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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只是房子生命周期里很小的一環
某種程度上,建筑很像一段開放式的文本。它不會在竣工之日完成,而是在被居住、被改寫、被重新理解的過程中,持續展開自己的敘事。設計師只是其中短暫的作者之一,隨后登場的,是使用者、時代與命運本身。
2018年,彼時王詩婳的先生朱一君尚在東京大學建筑系攻讀博士,他受一位泉州業主之托,改造一棟一百年前由歸國華僑建造的混凝土結構老宅。從那時起至2020年,他頻繁往返于東京與泉州,憑著純粹的創作熱情,從建筑到家具,像哺育孩子般將整個“白水皓兮”空間“孵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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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水皓兮茶館
親手將想法實現的充實感,讓朱一君萌生了持續創作的想法,改變了他原本的計劃。隨后,“白水皓兮”呈現的獨特質感吸引了市場的關注。一家年輕、充滿朝氣的酒店,選擇了這名年輕、富有創造力的建筑師著手建筑的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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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栩酒店
在同一階段,王詩婳結束了在出版行業的體驗與思考,帶著一種“試試又何妨”的勇氣,加入了這份共同的事業,創立了建筑設計工作室“一捆建筑”(Ikkun Architects)。編輯出身的她,對于敘事、調性與審美的把控,恰好彌合了創作與商業之間的語境。
而為適配“白水皓兮”空間而設計的家具,巧妙融合了現代生活的舒適與傳統榫卯的智慧,收獲了出乎意料的喜愛。這也促使團隊順勢將這些探索沉淀、發展,開創了家具設計品牌“尺度”(Chiotto)。
正如建筑有自己的命運,“白水皓兮”空間在數年后迎來了新的使用者,內部格局與裝飾也隨之發生了改變。時至今日,王詩婳仍會收到許多朋友的詢問,懷念它最初的模樣。
“我們很早就明白了一個道理,”王詩婳的語氣平和而清醒,“建筑師與一棟建筑的相遇,只是它漫長生命周期中一段短暫的緣分。建筑有自己的軌跡,它會經歷不同的主人、不同的時代需求。我們能做的,并非追求一個永恒不變的‘完成態’,而是在與其交匯的那段時光里,留下一段有意義、有價值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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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一君與王詩婳
發掘,或是與空間的一次關系重組
設計歸根結底是關于人的體驗,家具亦是如此。當品牌的脈絡逐漸延展,一處能夠承載這些思考與靈感的線下空間,便成了自然而然的一步。
2023年,團隊偶遇M50這處由老廠房改造而成的空間。“第一眼看到這里,就覺得這個地方太有意思了,能做的事情太多了。”王詩婳回憶道。中國古代文人造園,第一件事是“相地”,摸清場地的脾氣,感受人與空間是否同頻。而她相信,他們和這個空間,恰好就有這樣的感應。
“剛接手時,這里完全不是現在的樣子,墻面貼滿了白色瓷磚。”團隊一邊設計,一邊鏟除,像考古一樣,一錘一錘敲開表層,露出被遮蔽多年的老磚、原始的結構。這也延續了一君設計“白水皓兮”時的理念:不必修舊如新,而是讓舊成為舊本身。那些混凝土柱子、裸露的磚墻,不是需要被藏起來的瑕疵,而是承載著歷史與記憶的藝術品。
Switcha的裝修只用了兩個月。那段時間,他們放下手頭幾乎所有事情,全身心撲在這個空間里。很多驚喜是意外給的。一面原本打算刷白漆的墻,拆到一半時露出天然的紋理,深淺交錯,他們當即決定保留紋理最漂亮的一部分水泥墻面,于是看上去就像一幅畫。茶室一側的黑色墻面,是由桔梗、稻草混著未調勻的彩色油漆刷成。施工時,團隊特意囑咐工人:只朝一個方向刷,不要回頭。干燥后,墻面摸上去有細密的凹凸,星星點點透出秸稈的黃。
“畢竟是自己的空間,不用過多考慮別人的要求,”王詩婳說,“創作上可以更肆意,不用給自己設限。”
“尺度”(Chiotto)主打的“萬物皆關系”理念,也在這個空間里被充分詮釋。“桌一角·椅半邊”系列用全實木、全榫卯做出不對稱的形態,適合兩個人對望而坐。“But also”系列更像藏在空間里的彩蛋,可抽拉移動的音響推車、能翻轉的異形柜門……
在開業時,Switcha設計了一次需要游園尋覓的小游戲。“鈕子開關”形狀的磁吸貼悄悄藏進了空間的各個角落,家具的縫隙里、老機器的背面、樓梯轉角的墻邊……“我們希望客人在不經意間發現驚喜,建立一種獨特的互動記憶。”王詩婳解釋道。
茶、音樂與“在地”的聯結
“一開始想的是把更多家具放進來,”王詩婳說,“但一樓空間狹窄,整面墻布滿了管道和電纜。”那些工業時代的痕跡不適合做陳列,卻天然適合另一種體驗。于是他們決定,在這里開一家茶館。
品牌取名“Switcha”,靈感來自機器上懸掛的操作標牌“禁止合閘,有人工作”,又融入了中文里“茶”的發音。“Switcha on”,接通、開啟,像按下這個空間原本就屬于它的某個按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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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茶這件事,也是順其自然。早在福建做項目時,王詩婳就結識了一些當地的茶人,于是開始琢磨茶與茶點的搭配。“我們的茶主要選自福建、云南、廣東這些地方。后來就發現潮汕有一種茶點叫旺菓,名字討喜。中國人喝茶,總歸希望吉利團圓、熱熱鬧鬧的,討個好彩頭。”
在泉州,喝茶配小金桔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只是當地人覺得它像瓜子一樣普通,賣不上價,也從不當作特色;但到了上海,這種日常反而成了新鮮的儀式感。王詩婳慢慢琢磨出其中的道理:有些茶茶氣太猛,生普刮油厲害,喝下去身體容易發虛,小金桔的甜潤恰好能中和。
她出差時常帶些回上海,父母嘗著喜歡。于是她特地從泉州開車到永春,找到當地的小工坊定制,回到上海便順手把茶點也做了起來。量不大,但和市面上那些茶鋪都不重樣。“中國物產豐饒,我們沒辦法一一體驗,”王詩婳說,“但通過茶配感受到一點,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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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電套餐
空間如此,聲音也是。一樓和二樓的風格截然不同,王詩婳便在音樂上也做了區分。
一樓的歌單最初以江南曲藝為主,把昆曲、評彈做了插電編曲,帶點搖滾的風格。后來外國客人多了,便換成偏流行的曲風,節奏更輕快,旋律里仍糅著中國元素。“一樓更偏向社交,想讓氛圍輕松、歡樂一點。”
二樓則隨季節輪換歌單。每年12月到次年1月是節日季,曲子輕快明亮;春夏一至,便另換一批。雨天有雨天的專屬:光線暗下來時,需要一些舒緩悠長的音樂,適合放薩克斯吹奏的巴赫。晴天則放中阮和吉他演奏版本的巴赫組曲,明亮,松弛。
王詩婳說,其實沒有什么專門的“音樂設計”。歌單是慢慢調出來的,跟著空間的狀態、客群的不同而變化,像養一株植物那樣,邊養邊看。
生活和創作,都沒有句號
“這也算是我第一次做業主,”王詩婳笑起來,“反過來逼設計師創作。”二樓茶室那扇門,就是被她這樣“逼”出來的。她對朱一君說:“這個地方,你得給我個驚喜。”后來業主們給他們起了個綽號,叫“機關設計師”。
很多有趣的想法,都是團隊在這間茶室里聊出來的。比如2025年秋天他們在上海蟠龍新天地做的“海月茶亭”。以海月貝為材料,構建一處雖不見月、卻處處映月的詩意景域。王詩婳為那場茶席設計了“起、承、轉、合”四道茶,從天姥禪茶到十三年陳的福鼎老壽眉,把東方茶文化還原成可觸可感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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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月茶亭
這里本身就是一個靠創意撐起來的空間,自然也能容納更多創意。
“設計師本質上也是服務者,所以做每個空間,都不輕松,”王詩婳說,“只是Switcha是為自己做事,更愿意付出,也更能在創作里找到自由。”
從泉州的那棟老宅,到之后嘗試做一些不一樣的業態。這些看似散落的項目,在回望時才顯出脈絡,每一次為他人設計的過程,也是一次反向的習得。
“在初心上沒什么太大的變化,”她說,“就是想把每個項目都盡可能做好。和這塊土地都是短暫的相遇,希望在這個過程中不留遺憾。”
父親從小對她說:要做別人沒有做過的事。“這種潛移默化的影響,讓我一直覺得,人要做有意思的事,不要做重復、無聊的事。無用之用,方為大用。”王詩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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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witcha門口,工業三相電線纏繞出一句標語:
Machines work, people should drink.
機器勞作,人該喝茶。
“我們做的所有事,最終都是讓有趣味、有緣分的人在此相遇,彼此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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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里寫,開業時空間里藏了許多“鈕子開關”,家具的縫隙里、老機器的背面、樓梯轉角的墻邊,等客人不經意發現。
我們也在文章里藏了一個小小細節,如果你讀的時候留意到了,歡迎在評論區寫下來:「王詩婳說,雨天的時候,Switcha二樓適合放什么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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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汪哲慧 排版 | 曹可筠
審核 | 林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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