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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格麗特·杜拉斯(1914.4.4-1996.3.3 )
“在您看來,瑪格麗特·杜拉斯,普魯斯特的優點在哪里?”1963年,法國一次普魯斯特紀念活動上,記者把她的名字鑲嵌在對她的提問中——通常人們似乎不這么做——仿佛對這個名字懷有強烈期待,仿佛這個名字變成了某種圖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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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2-1991私人文學史:杜拉斯訪談錄》是瑪格麗特·杜拉斯三十年間在媒體發表的四十四篇訪談的結集,她談論文學、電影、戲劇,事實上當她走出虛構,她談論一切,一切又都指向自己。她二十六七歲才開始寫作,她覺得有點遲了,但沒有錢沒有地位的家庭,也沒有他想,除了謀生。九歲之前的童年,她是在印度支那度過的。一直到青春期,都住在窮鄉僻壤,一片充分有自主權的白人殖民地。守寡的母親在學校任職,帶著她和小哥哥一起生活,無論是她還是母親,身邊的朋友都是越南人。母親曾遭受強烈的不公,靠狂熱的天性維系著生活。而杜拉斯的生活,也“并不容易……十分艱難”。一個被關進集中營的丈夫,一個早逝的哥哥,一個因戰爭死去的孩子,“當這種事發生在你身上,個人的不幸顯然會戰勝其他一切,但是……應當說我不可能從這種事情中緩過來。”在她講述自己的生平,或者說用一套更有可讀性的語言翻譯了自己那些“自我虛構性”的小說時,也撕下了小說被貼上的風格和流派標簽。她談論普魯斯特教會她精神的引力只有一個方向,那就是作者的良心。這指的是,如果作者將自己的良心與別人傳授的虛情假意混為一談,那么不僅作品不會和諧,作者本人還意識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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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隨筆《寫作》中,她責備書的不自由,作者像警察,出于自我審查而尋求最好的形式,也就是最清楚、最無害的形式,寫得死氣沉沉,十分靦腆。她更愿意將錯誤留在書里,使它成為一本真正的書。否則,書“沒有發展,沒有黑夜,沒有沉默”。作為強調文學中音樂性的作家之一,杜拉斯的“沉默”也是她表達方式中非常明顯的特征之一。最近一次當我朗讀《畫展》——收錄于包括《寫作》在內的同名隨筆集——因為費解,讀完一段又停下來默讀一次,沉默突然變得具體可感了,原先它們只是段落之間行距的空白。這一片片沉默穩穩站住了腳,隨著一段段朗讀重新開始,我所在的房間漸漸空曠起來,畫展的畫面出現了,同時我想象到了這樣一部聲畫分離的杜拉斯電影可能的樣子。過去,沉默隱身在她的小說尤其是短促絮叨的對話中,打斷語意的連貫,使句子生來就像斷章,過去我著迷的正是也只是它們的費解,句子的形式產生出一種誘惑,源于字句本身而非它們承載的意義。有趣的是,這恰恰印證了她追求的寫作的無知——絕不寫一個被清算過、探究過的故事,絕不會帶著對自身的負罪感,寫滿足別人期待的東西。忍受赤裸、枯燥的文字,那里只有基本的黃金規則:拼寫,含義。杜拉斯要創造出寫作,也要創造出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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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國導演伯努瓦·雅克拍攝的紀錄片《寫作》
當她在鏡頭面前,那些書頁中另起一段來表示的長時間的沉默,使畫面隱入黑暗。法國導演伯努瓦·雅克與杜拉斯在她諾弗勒堡的家中拍攝的紀錄短片《寫作》,被這些沉默切割,一樣變得破碎、模糊。《寫作》便是杜拉斯為這個短片寫的隨筆,相比之下,文字更完整地闡述了她寫作的本質。寫作和孤獨,那孿生的甜味對準了她。
“在這所房子里我們從來不扔花。”鏡頭掃過窗邊長桌上一排玻璃花瓶,沒有一朵是開著的。夏日傍晚屋里不開燈,這樣才能看見窗外的黃昏。這所杜拉斯用《抵擋太平洋的堤壩》電影改編版稅買下的別墅,她以為是為了招待朋友,后來才知道是為了自己。在“被書卷走”之前,她花費時間打掃它,照料它,她和她的孩子都喜歡它。這間房子住過杜拉斯小說里的很多女人,這個居所帶給她本人的、持續的重大的意義塑造著她們,她們也在不斷更新、肯定這個居所的價值。“只有這所房子,”伯努瓦·雅克在攝影機背后問道,“而不是在別的房子里,讓你感到孤獨嗎?”房子看起來很熱鬧,人來人往,夜晚常有聚會。但散場讓杜拉斯更感被遺棄。想象夜晚我一個人的時候,她說,想象瑪格麗特·杜拉斯一個人躺在床上,臉上蓋著一塊布,不知道為什么要這樣做,我害怕自己,不敢在夜里走到房子的盡頭。十年她獨自這樣生活——主要是寫作,沒有告訴朋友,沒有要求陪伴。“大多數人承受不了我說的這些。”她相信人人都在寫作,只是作家沒有從這種孤獨中逃走,因為它對寫作是必須的。她處于巨大的矛盾中,她的孤獨也是多義的,形成一個莫比烏斯環:孤獨是種思維方式,日常的思考,不妨礙她觀察四周,她也不要求安靜的環境;她起初在二樓寫,后來換去了更大的房間,因為那里讓人覺得不那么孤單;她的整座房子都在寫作,到處都是文字,墻面的光暈,儲藏室里一只蒼蠅的死亡,這種感覺讓她不安;生命中總會出現的那個時刻,一切都遭到懷疑(除了孩子),懷疑包括孤獨、也出自孤獨;這里沒有主題,沒有任何可以寫進書里的東西,而就在這里,她指指這間房子,她發現了一種,可以說是激情。“在這所孤獨的房子里我還能做什么呢?”她花了三年寫完《副領事》,這三年里,她不能和任何人談起這本書,電影可以,戲劇可以,閱讀可以,但書不能,她堅信對這本書的任何入侵都會將這本書全部抹去,真是神奇!丟棄一本正在寫的書也是不可能的,內心的感覺像在犯罪。“書就是黑夜。”說出這個句子讓她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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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杜拉斯的處所》
有時朋友懷著好意去看望她,而她沒法立刻將他們認出來。并且寫作因此變得可以辨識的粗野,這是一種古老的、懼怕一切的粗野。杜拉斯還用“森林的”去形容它。“森林”也是杜拉斯文學中一個重要的意象。森林是禁地,男人進森林是為了打獵——監督和懲罰,女人們在森林里游走,因為受長年累月無法想象的孤寂侵擾,而與植物、野獸說話,開始和大自然一起創造一種智慧——米什萊(《寫作》里她說自己讀了不少男人寫的書,重復的就是這個名字 )認為這就是女巫的來歷。總之,森林是屬于瘋子的,也就是說,除了女巫還有孩子。小時候她和小哥哥在森林里過得十分自在,赤腳走路,小河里游泳,那時森林里還有很多別的孩子。但她的母親對森林陌生而感到害怕,暴力躲藏其中,森林變得危險,它引起的女人們的恐懼,是最初與森林對話的女人們為自由的聲音受的懲罰。杜拉斯和米歇爾·波爾特(她們是好朋友,《寫作》里蒼蠅的故事提到她,杜拉斯向她宣布蒼蠅死于下午三點二十分,波爾特大笑)為1976年的電視節目《杜拉斯的處所》交談時,語氣里沒了《寫作》里的游離。這兩期節目也被整理成書《在欲望之所寫作:瑪格麗特·杜拉斯訪談錄》,而這本書只會讓人贊同德博拉·利維的評價:在關于女人的說法上,沒有比她更殘酷更仁慈。杜拉斯作品中出現的謀殺,有些荒誕毫無動機如小說《副領事》,有些來源于社會事件如戲劇《塞納-瓦茲的高架橋》,而她向波爾特說,“我見過最接近謀殺的事就是分娩。”——不是對母親的——孩子在極樂的沉睡中被痛醒,空氣進入他們肺泡時喚起的難以名狀的痛苦使他們…… “叫喊。”波爾特說。“不只是叫喊,”杜拉斯說,是“某個不愿被殺的人發出的吶喊”,是“被害人的尖叫”。讀到這里我也發出了尖叫。我不能平靜地讀完杜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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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已經到了遠離杜拉斯的年齡,她的激情,她的絕望,她時時刻刻處在死亡陰影之下的歇斯底里。我不再可以用欣賞的眼光看她酗酒、嘮叨和寫作,我已經不再關注她的生命,不再可以像十八歲的時候那樣深深地為她所震撼。”袁筱一為杜拉斯的新聞性寫作集《外面的世界》作的譯序讓我得到巨大的共振。她說杜拉斯真的是這樣讀的,不經意間撞到,撞在自己不知哪一根神經上。但她也寫道,熱衷于私人寫作的杜拉斯“工作臺鋪得很開”,她對外面的世界很感興趣,但她沖入那個世界仍如她沖向愛,是激烈的,毫無保留的,這反過來也引發我們重新衡量,她的私人寫作只是向內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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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聊聊杜拉斯》電影海報
杜拉斯的許多訪談,內容相互勾連,彼此建立的聯系建造起她的欲望居所,孤獨的欲望,創造的欲望。記得《我想聊聊杜拉斯》里,飾演杜拉斯最后一位情人揚·安德烈亞的斯萬·阿勞德,用他精湛演技重復的那句杜拉斯對他說的話嗎——“我要先毀滅你,才能創造你。”必須掌握主動權,也無懼顯得專橫的杜拉斯,總是被問到為何寫作。有時她反問,有必要知道為何寫作嗎?有時她思索,至今也無法說出寫作的原因。但也許她的名字是創造的圖騰,而造物中,寫作給了她話語的權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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