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往今來的作家不計其數,但能真正將寫作與生命合二為一的卻是鳳毛麟角,法國傳奇女作家瑪格麗特·杜拉斯便是其中之一。在晚年寫作、出版的隨筆集《寫作》(1993)一書中,杜拉斯寫道:“寫作,那是我生命中惟一存在的事,它讓我的生命充滿樂趣。我這樣做了。始終沒有停止過寫作。”寫作之于杜拉斯,與其說是一個動詞,不如說是一個名詞和形容詞,一種具有彌漫性的生存狀態,一份與生俱來的與孤獨和絕望對話的渴望。于是,她在《蒼蠅之死》一文中留下了這般驚人的文字:“在我們周圍,一切都在寫作,應該看到這種情況,一切都在寫作,蒼蠅它在寫作,在墻上,在從池塘折射到大廳里的光線下它寫了很多。”許多人津津樂道于杜拉斯狂蕩不羈的感情生活,事實上她生命中的一切統統指向著唯一的事物,那就是——寫作。領悟到這一點,就不難理解逝世前一年八十一歲高齡的杜拉斯給《電影札記》編輯安托萬·德巴克的信中那行似乎是帶有總結性的文字:
我一直在生活、戲劇、電影、愛情、政治中追尋的就是寫作。
在此意義上,這位生于法屬印度支那,后定居巴黎,葬于蒙帕納斯公墓的法國傳奇女子的一生,實則是一段在多元宇宙中徐徐展開的寫作之旅,浸淫在她所有的邂逅、激情、吶喊、孤獨和絕望之中,也縈繞在她用小說、隨筆、劇本、訪談構筑的文字世界里(杜拉斯一生留下了三十六部小說、五部隨筆集、二十一部電影劇本及一部訪談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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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格麗特·杜拉斯
一間自己的房間
1928年10月,英國著名女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兩次應邀前往劍橋大學女子學院,做了題為“女性與小說”的著名演講。不久后,她將這兩次演講加以大幅修改并擴充成書——《一間自己的房間》,女權運動和女性主義理論史上最具影響力的著作之一就此誕生。這本書的開篇直截了當:“一個女人如果打算寫小說或詩歌的話,每年必須有五百英鎊的收入,外加一間屬于自己的房間。”伍爾夫的這一著名宣言,開啟了女性對獨立空間追求的先河。一位女性作家對擁有屬于自己房間的渴望,不僅僅是對物理空間的追求,更是對精神獨立與自由的向往。
上世紀七十年代,法國導演米歇爾·波爾特先后拍攝了杜拉斯、伍爾芙、安妮·埃爾諾三位女作家的“住所”系列紀錄片,其中杜拉斯位于諾夫勒堡的別墅最引人矚目。整個童年時期,由于父母工作的變動,杜拉斯不停地跟著搬家。七歲那年,父親去世后,她更加處于一種不安定的狀態,直到二十五歲結婚后,她才租住了比較穩定的公寓。1950年,三十六歲的杜拉斯用第三部小說《抵擋太平洋的堤壩》的電影改編版稅,做了一件改變一生的事:買下諾夫勒堡的房子。對此,她這樣寫道:“我想這座房子起了很大作用。它撫慰我童年時的一切痛苦。我購買它時立刻就知道這對我是件重要的事,有決定意義的事。對我自己和孩子而言,這是我生平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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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拉斯在位于諾夫勒堡的別墅中
1976年,波爾特將拍攝紀錄片的兩期節目以對話形式編寫成書,名為《在欲望之所寫作》。在這部訪談錄中,杜拉斯深情地描述了這棟房子、花園以及森林,她對這些地方的了解深入骨髓,包括房梁上的燕子窩、餐廳的蛛網、門上的薰衣草、門外的花園……甚至對每一株花草、每一片野草的位置都了如指掌。在杜拉斯眼中,房子不只是居住的場所,更是承載情感的容器。她知道女人們在漫長的時期中被困于房子之內,而男人們則馳騁于外。然而,現代意義上的女性對居所的凝視充滿了深情,反映出她們在家中所蘊含的生活力量與文化意義。因為,房子中的物品承載著生活,而這種凝視也賦予女人不同于男人的生活體驗。于是,杜拉斯以一貫的透徹與犀利說道:
我,我在這棟房子里,和這個花園一起,而相比之下,男人們永遠都沒有一個住處、一個居所。
曾幾何時,在廣島的某個角落,杜拉斯被一棟房子的獨特氣息所吸引,這種氣息能激發她的創作欲望。漫步其間,房子中仿佛能聽到低語,并投射出杜拉斯內心世界的深邃。這棟房子見證了多個女性角色的故事與情感。在她看來,這些女性角色如同伊莎貝爾·格朗熱和安娜瑪麗·斯特雷特,她們的故事交織在一起,構成了房子的獨特歷史。是的,房子不僅僅是沉默的房子或者無聲的地標,它們仿佛能自己“說話”,承載著居于其中的人的故事與情緒。而杜拉斯尤其強調女人和居所的親緣性,甚至直言:“一直如此,因為房子是女人造就的……同樣,房子也屬于女人,女人是無產者,大家都知道,千百年來都是這樣。房子屬于女人,就好像勞動工具屬于無產者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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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欲望之所寫作:瑪格麗特·杜拉斯訪談錄》
1963年,杜拉斯又買下了位于特魯維爾小鎮海濱的黑巖公寓,作為夏季消暑的住所。就這樣,她在自己的兩個居所中自由的閱讀、寫作,并將虛構人物請進這座真實的房子,和她們一起生活,互相了解,直到一個個帶著現實影子的人物以嶄新的面貌重生,而這些作品中的女人與她們的居所總是緊密相連。《娜塔麗·格朗熱》(1972)中的伊莎貝爾在房子里游蕩,仿佛生活的囚徒;《恒河女》(1973)中的勞兒在海灘上游蕩,追逐過去的記憶;《印度之歌》(1975)中的安娜-瑪麗·斯特雷特與加爾各答融為一體,最終死在印度洋的海水中。在杜拉斯漫長的寫作之旅中,房子成了她創作的火山口,無數小說、劇本和電影在此誕生,這個充滿情感的物理空間正是她對抗外部世界的精神堡壘。
《情人》和永恒的情人
許多人一提杜拉斯,言必談《情人》(1984),甚至不少人能背出那個經典的開頭:“我已經老了,有一天,在一處公共場所的大廳里,有一個男人向我走來。他主動介紹自己,他對我說:‘我認識你,永遠記得你。那時候,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美,現在,我是特地來告訴你,對我來說,我覺得現在你比年輕的時候更美,那時你是年輕女人,與你那時的面貌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不過,很少有人知道,這本書原先只是一本家庭攝影集,在杜拉斯晚年情人揚·安德烈亞的建議下,才改成了小說。
1984年,《情人》正式出版時杜拉斯已經七十歲高齡。彼時,杜拉斯已經勤勉、孤獨地寫作數十年,小說、戲劇、隨筆等加起來有幾十本,但除了《廣島之戀》(1959)讓她作為編劇聲名遠播之外,作為小說家的杜拉斯依舊默默無聞。誰也不曾想到,這位原先被認為晦澀難懂的女作家一時間成為街談巷議的熱門話題,小說不僅登上暢銷書排行榜,還拿到了當年的法國文壇最高獎——龔古爾文學獎。就這樣,這位傳奇女作家的命運在晚年迎來了神奇的轉變,甚至在遙遠的中國覓得了“知音”。著名作家王小波是杜拉斯的極力推崇者,他在多篇文章里盛贊王道乾翻譯的譯本,并稱杜拉斯的《情人》是“最好的現代小說”。
事實上,《情人》中的“情人”形象只是杜拉斯在探索小說藝術的旅程中的某個路標。現代小說在誕生之初,涌現的女作家主要以講故事為大眾所熟知和接受,她們偏愛講述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并把故事中的“我”理想化。杜拉斯與這類女作家有很大差別,她雖然也書寫自己的故事,但更多是一遍遍重述同一個故事,不是她有書寫自我的欲望,而是因為她一直在尋找寫作的核心。《抵擋太平洋的堤壩》里若先生的故事,后來演變成她最著名的小說《情人》中的愛情故事,最后又在劇本味濃重的《中國北方的情人》(1991)里又一次上演。這個“情人”的原型,正是當年杜拉斯前往西貢的船上遇見的那位中國情人,她叫他“里奧”——長相丑陋、滿臉麻子、低聲下氣、動作笨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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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情人》劇照
另一方面,杜拉斯也致力于打破傳統敘事以故事情節推動小說發展的窠臼。于是,我們看到杜拉斯的小說不是由情節和沖突來貫穿,而是由無數的意念拼貼而成。在《情人》中,愛情故事的敘述經常被打斷,而是花了大量的筆墨,描述“我”的家庭,這個讓作者感到孤獨、壓抑、愛恨交織的家庭。這種模糊、不確定、非線性的敘事,加上作家短小的句子、音樂一樣反復出現的象征性事物、場景,使讀者仿佛置身于詩和音樂的奇異氛圍。由此,這種對寫作的愛和對情人的愛構成了一種深刻而有趣的兩元關系。杜拉斯生命中一個個讓她陷入愛河的情人終究只是過客,她的永恒的情人只有“寫作”。如果說前者杜拉斯往往占據強勢甚至是主導地位(六十六歲的杜拉斯與二十七歲的揚·安德烈亞開啟的戀情構成了一種主導與服從的關系),后者則是一種勢均力敵的狀態,有時甚至讓她感到絕望。
這便是杜拉斯晚年常常提到的“寫作的絕望”。在《絕望與寫作》一文中,她寫道:“盡管絕望還要寫作。啊,不,是帶著絕望的心情寫作。那是怎樣的絕望呀,我說不出它的名字。不按作品的構思寫作,總是無法寫好作品。可是應該接受這種情況:失敗了就可以去寫另一部書,去尋找同一部書的另一種可能性。”寫作永遠達不到想要的效果,這帶來了絕望。寫作的失敗是永遠無法解決的難題,這一主題沒有其他作家比杜拉斯詮釋得更好。這不禁讓人想到《情人》中的那段著名文字,毋寧看作她對寫作這個永恒的情人的吐槽:“我自以為我在寫作,但事實上我從來不曾寫過,我以為在愛,但我從來也不曾愛過。我什么也沒有做,不過是站在那緊閉的門前等待罷了。”
作為導演的杜拉斯
一生筆耕不輟的杜拉斯直到八十一歲高齡仍在堅持寫作,她曾在采訪中談到對于寫作的看法:“你不能放棄完成一本書,這是一種犯罪。”寫作之于她,乃是對抗孤獨和絕望的最佳方式。而在杜拉斯經年累月的創作年表中,卻有著一段漫長的“中場休息”。我們驚愕地發現,有那么將近十年的時間,她竟沒有任何小說發表。停止小說創作的原因我們無從得知,但我們卻能看到她并沒有在人們的視野中消失,她沒有停止過抗爭,也沒有停止過生活,只是她的方式變成了拍電影——另一種意義上的寫作。(也正是在此意義上,“作者電影”這一稱謂才能夠成立。)從1966年到1985年,杜拉斯總共創作了十九部或長或短的電影作品,其多產之程度,在法國只有戈達爾可與之相比。
杜拉斯的電影和她的文學作品一樣,有著強烈而鮮明的個人風格。但與她在文學上的成功不同的是(至少是在晚年聲名鵲起),她的電影創作并沒有掀起多大的浪花。制片商的百般刁難,電影同行和評論界的冷嘲熱諷,以及寥寥的觀眾數量,讓她試圖發起的電影美學革命步履維艱,但她毫不畏懼。杜拉斯就像《抵擋太平洋的堤壩》中的那位母親一樣,失敗不能阻止她一次又一次筑建抵擋太平洋的堤壩的決心,杜拉斯則以抵抗的姿態用一部又一部充滿實驗性質的“非專業電影”對外界做出回應。這些抵抗的痕跡,在作家應《電影手冊》編輯部邀約撰寫的電影評論集《綠眼睛》(1987)得到了完整的呈現。
作家拍電影并不是杜拉斯開創的先河,但她或許是唯一一個在《世界報》上刊文奉勸觀眾不要去看自己電影的導演。在實驗性質十足的《大西洋人》(1981)上映之前,杜拉斯高調刊文,字里行間透出她對電影市場的不滿。她甚至直言不諱地批評部分電影觀眾:“法國絕大部分的電影觀眾有種習慣,他們認為電影是專門為他們拍攝的。當他們發現電影不是為他們量身定做的時候,他們就會往死里大喊大叫,以示抗議。”另一次,她提到有人在電視上憤憤地說:“給杜拉斯錢拍《卡車》(1977)的結果,就是讓觀眾們惡心了足足六個月。”面對這樣的辱罵,杜拉斯譏誚地回應:“多美的頌詞。真的,這讓我很愉快。但這個男人搞錯了,沒人投資《卡車》。”事實上,在《卡車》中擔任導演、編劇和主演的杜拉斯才華盡顯,這部電影甚至入圍了第三十屆戛納電影節金棕櫚獎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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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卡車》劇照
在杜拉斯看來,“電影的成功根植于寫作的潰敗。電影最主要的且具有決定性的魅力,就在于它對寫作的屠殺。”于是我們看到,在杜拉斯的電影里,文本并不只是劇情的提供者,影像也不只是文本的延伸。文本與影像各自扮演著重要角色,它們相互依存,又互相指涉。在它們各自給觀眾的想象空間之上,存在著一個權利讓渡的初始空間,意義因觀者的參與而呈現。而這一切,都在在地挑戰了觀眾的觀影習慣。更不消說,杜拉斯還大膽地進行著各種專業電影人都不敢嘗試的實驗,她在電影美學革命上的野心絲毫不亞于小說創作,盡管大眾所熟知的只有她擔任編劇、由阿倫·雷乃執導的《廣島之戀》。
與她所抨擊的那些電影專業人士不同,杜拉斯從不做自我復制,她的每一部電影都在挑戰觀眾的觀影習慣,探索實驗文本與影像的關系,乃至電影的邊界。在《卡車》中她用虛擬的語氣敘述了一段卡車司機與搭車的女人之間的故事,其間穿插幾段或許屬于這個故事的影像;在《印度之歌》(1975)中她把聲音與畫面分離,以“配音PPT”的形式創造出了多重的電影空間;在《孩子們》(1985)中她讓四十歲的演員阿克塞爾·博戈斯拉夫斯基扮演七歲的男孩,用荒誕的形式構建了全新的電影語言……杜拉斯的電影雖然只有少數的觀眾,但她的電影美學觀卓爾不群,她堅信這些少數的觀眾足以決定自己的電影載入史冊:
雷蒙·格諾曾說過,在法國只有一部分讀者,兩千到三千人左右,才能決定一本書的命運。這些讀者(所有讀者中最苛刻的)能否記住某些書名,將決定這些書能否載入法國文學史冊。如果沒有這群讀者,我們將失去聽眾。即便是再大量的普通讀者也無法取代他們的位置。對于電影而言,我們可以說,是那一萬名觀眾造就了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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