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戰火中重讀伊朗，《看不見的中東》作者姚璐：更能共情普通人的“巨大無力感”

當“美以對伊朗發動打擊”的消息占據全球頭條，當德黑蘭的夜空被爆炸照亮，一個古老文明的命運，再次被卷入地緣政治的漩渦。

在這樣的時刻，《看不見的中東：深入日常生活的中東之旅》（以下簡稱《看不見的中東》）作者姚璐的思考與大多數觀察者不同，她想起的不是防空警報的嘶吼、硝煙四起的慌亂，而是那些曾熱情款待過她的伊朗朋友，是德黑蘭橋洞下彈吉他的青年，是那些在頭巾下精心打扮的女孩……

△暮色中的德黑蘭。（攝影/姚璐）

“其實普通人在動蕩局勢中的狀態都是類似的。”3月1日，姚璐在接受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采訪時表示，“當你真正了解那里的人，了解他們在戰爭中的心理變化后，再去看冰冷殘酷的戰局，會更能共情到普通人在時代洪流中的巨大無力感。”

“每一次劇變都試圖重塑它，但每一次它都以某種方式保留內核”

2016年7月14日，姚璐坐上了飛往伊朗首都德黑蘭的班機，在那里叩響第一位“沙發主”的家門。在此后的幾年間，她以“沙發客”方式獨自走遍幾乎所有中東國家，深入31個陌生的中東家庭內部，用文字和鏡頭記錄下那些普通人在戰火之外的日常生活，于是便有了《看不見的中東》。

在踏上伊朗之前，姚璐聽到的描述是關于伊朗的刻板印象。但姚璐的第一位“沙發主”阿明告訴她，“在這些條條框框之外，我們有自己的‘秘密生活’。”

△周五（伊朗一周唯一的休息日）夜晚，男青年帶著吉他到橋下彈唱，琴聲和歌聲在橋洞形成的天然音場中回蕩。（攝影/姚璐）

姚璐去伊朗的時候，那里并沒有被戰火波及，當地的生活確實和外界想象的不太一樣。她在書中寫道，“德黑蘭是伊朗最世俗、最開放的城市，一到周五夜晚，就有男青年帶著吉他到橋下彈唱，琴聲和歌聲在橋洞形成的天然音場中回蕩……”

在與當地伊朗人深入接觸中，姚璐強烈感受到一種貫穿日常的氣質，在他們身上普遍存在一種“驕傲”。姚璐說，這不是簡單的愛國情緒，而是一種對自身文明充分認可的文化自信。“這種認同是超越政治立場的，無論他們對現有政府持支持還是批評態度，都不會削弱他們對國家和文明的歸屬感與認同感。”

伊朗是具有近五千年歷史的文明古國。公元前6世紀，古波斯帝國曾盛極一時，成為世界上第一個地跨亞、非、歐三大洲的帝國，為該地區各民族的融合、人類文明的發展做出了重大貢獻。公元前4世紀起，伊曾先后遭到希臘人、阿拉伯人、突厥人、蒙古人、阿富汗人及英俄殖民者的入侵和統治。（該內容摘自中華人民共和國駐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大使館官網）

“每一次劇變都試圖重塑它，但每一次它都以某種方式保留了內核。”姚璐說。

在姚璐看來，這種歷史縱深，使得伊朗在面對外部壓力時，總能調動一種深層的文化資源。“它是建立在歷史與文化之上的身份意識，這也讓伊朗社會呈現出一種獨特而持久的凝聚力。而這種認同感和凝聚力，在面臨與外界的沖突時，或許會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人在特別不確定的環境中，會更緊緊抓住那些確定的東西”

2月28日，德黑蘭遭襲首日。新華社記者描述道：上午爆炸聲響起，城市多地上空升起濃煙，記者從住處乘車來到市區，看到社會秩序基本平穩，市民沒有過于慌張。不過，從德黑蘭市區向北出城的公路出現擁堵，車輛排起長隊……

這種“冷靜”蘊含著巨大的悲涼，也蘊含著驚人的韌性。姚璐在訪談中道出了這種心態的深層邏輯：“身處戰爭之中，宏觀的一切都是不確定的，比如戰爭會擴大到什么規模、會持續多久、會不會打到你所在的城市和你所在的街區，但是你的工作、學習、生活、家人朋友是確定的。”

姚璐觀察到，“人在特別不確定的環境中，會更加緊緊地抓住那些確定的東西，以此來維持內心的秩序和安寧。”

△傍晚，伊朗謝克洛弗拉清真寺沐浴在夕陽之中，人們在廣場的噴泉邊席地而坐。（攝影/姚璐）

這種日常生活的韌性，在《看不見的中東》中也有描寫：在黎巴嫩，姚璐遇到了來自敘利亞的姑娘諾瓦，與諾瓦的交流中，她聽到了更具體和深刻的呈現。諾瓦跟姚璐回憶說，在敘利亞內戰戰況最激烈時，諾瓦的母親和姐妹不愿接受現實，她們每天照常在院子里喝茶、喝咖啡、吃點心，假裝什么都沒有發生。炮火時不時從天而降，家里地動山搖，但父親卻在電話里告訴諾瓦“一切都好”，仿佛戰爭從未降臨。

“在突如其來的戰爭面前，人的心理變化是你很難用正常邏輯去理解的，一切發生得太快、太突然了，你很難相信那都是真的。”諾瓦對姚璐說。

姚璐直言，“自己在中東發現，無論時局如何變化，每一個具體的人都和我們一樣，渴望生活，熱愛生活，他們雖然改變不了宏觀局勢，但也會嘗試去撬開命運的磚墻，在縫隙處尋找呼吸的空間。”

“對于個體來說，疾風驟雨中白白溜走的日子永遠無法彌補”

作為女性觀察者，姚璐的視角格外關注女性的生存狀態。

△伊朗大不里士巴扎里，一位伊朗女士癡癡地望著琳瑯滿目的化妝品。（攝影/姚璐）

在31位身份各異的“沙發主”中，讓姚璐最難忘的，是伊朗伊斯法罕的妮露法。

她住在郊區，白天做著兩份工作，掙著微薄的收入；唯一的休息日，也用來學英語，她的英語不算流利，但足夠用來交流，也足夠承載她的夢想。她期待有一天能存夠錢，去巴黎旅行。

妮露法完全不是人們印象中“有錢、有閑、英語好”的典型“沙發主”。但正是這段同住經歷，讓姚璐意識到：阻礙我們去做一件事的，往往不是“條件是否允許”，而是“你是否有足夠強烈的意愿”。妮露法雖然生活拮據、工作辛勞，卻因為有著強烈想了解他人、了解世界的渴望，反而成為了一種更理想的“沙發主”。

然而，當一個人對世界懷有熱切的向往，現實可能并不會馬上照進來陽光。對妮露法這樣的女性而言，理想的重量在戰火中會變得更加艱難。“如果戰事升級，伊朗女性將承擔更多的照護責任。在物資供應短缺、家庭收入降低的情況下，女性不僅要安頓自己內心的不安全感，還要盡力為全家準備過得去的餐食，維持家庭的正常運轉，為孩子營造一個相對健康的成長環境。”姚璐說，“這無疑是一種沉重的身體和心理負擔。”

采訪進行時，姚璐透露，已經給幾位伊朗的“沙發主”發了信息，詢問她們，親人、朋友是否安好，但都尚未收到回復。

“去中東之前，我看中東新聞會產生很多抽象的感受和情緒，但親身去過、親自與中東人相處過之后，再看中東新聞，我就很難再冰冷地去剖析問題，也很難冷眼旁觀。”姚璐說，她首先想到的是那里的普通人，首先共情的是戰爭到來后他們內心的變化。

其實普通人在動蕩局勢中的狀態都是類似的。“對于一個國家、一個民族或全人類來說，十幾年、幾十年的動蕩不過是歷史長河中的短短一瞬，但對于個體來說，疾風驟雨中白白溜走的日子永遠都無法彌補。”姚璐說。

瀟湘晨報·晨視頻記者 周詩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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