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Artnet中文網對話丁乙。這位以“十示”符號聞名的抽象藝術家,即將攜新作亮相威尼斯雙年展同期個展,以木板繪畫與石碑作品,在古老空間中探索文明載體與抽象語言的融合。回望2025年,他持續深耕在地文化創作,思考全球化與地域性的關系。在訪談中,丁乙分享了創作脈絡、展覽理念與未來計劃,在文明的回聲里,始終以克制、純粹的藝術表達,堅守行走與探索。
——編者按
在剛剛過去的2025年里,丁乙在完成昆明當代美術館的個展“盤山之路”后,便轉而投入新一輪創作。在即將與第61屆威尼斯雙年展同期舉辦的丁乙個展“宇宙技藝:丁乙的行星代碼”中,藝術家以一系列新作對其藝術脈絡進行了新的突破。
奎里尼·斯坦帕利亞基金會(Fondazione Querini Stampalia)的空間帶給了丁乙很大的啟發。經由意大利建筑師卡羅·斯卡帕(Carlo Scarpa)在1960年代的改造與修復,原有建筑的歷史肌理、極簡的現代介入與克制的自然景觀在此交匯,生動展現了一種東西方交融的跨文化空間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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奎里尼·斯坦帕利亞基金會外觀
奎里尼·斯坦帕利亞基金會提供
Adriano Mura拍攝
展廳空間將以丁乙的十二件木板繪畫新作與兩件石碑作品為主體,連同六件橫跨1980至2020年代的代表作,呈現其最具標志性的“十示”符號及背后觀念與創作形制的演化歷程。
藝術家將十二件尺幅相同的木板繪畫新作以一黑一白成組陳列,在石碑的標準尺度及陣列排布下,營造出一個整體性的場域。觀者得以繞行其中,在沉靜與肅穆的氛圍里體察這片“碑林”與所在空間之間的感官張力。同時展出的還有兩塊石碑作品,分別以立碑與臥碑的姿態安置于花園與展廳中——經歷石材的多輪篩選與實驗,黑色的山西花崗巖與白色的北京房山漢白玉,承載著浮雕狀的“十示”符號,令“觀碑”的概念獲得進一步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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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乙工作室中的《十示》系列新作
包括前景的《十示碑2025-1》(2025)
由里森畫廊及香格納畫廊提供
多年來,丁乙一直在持續思考“雕塑”的概念,希望發展出擁有自身語言特征的雕塑——與繪畫創作緊密聯系,亦不受其他因素干擾。對于石碑及其文化背景的喜愛由來已久,他走訪世界各地的名勝古跡,探尋“碑”的形式與作為文明記錄載體的意涵,解析“讀碑”這一行為場景背后的文化哲思。
在新作系列的籌備過程中,丁乙再度前往西安碑林,深入考察了石碑的比例、尺度與基托等細節;不過,在他看來,新作品中的“碑”之立意并非局限于中國傳統文化,更是指向那些以石頭為基點的世界文明——無論是古希臘、古羅馬、古埃及,還是瑪雅文明或阿拉伯文明,其中均不乏石碑的身影。當以石碑作為雕塑語言,更多的可能性亦由此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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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乙《十示碑2025-2》2025
北京房山漢白玉、數碼浮雕
240 x 120 x 15 cm細節圖
由里森畫廊及香格納畫廊提供
藝術家在采訪中提到,巫鴻的《殘碑何在》一度給予自己深刻的啟發。一如巫鴻主張觀者將藝術作品(如墓葬、禮器、碑刻)還原至其原始的制作、使用和觀看環境中去理解而非孤立欣賞,在丁乙看來,當石碑陳列于一個當代藝術展廳中,并與一組木板雕刻繪畫產生聯結,其意涵亦會在這新的場域中發生改變。
其實,早在2015年龍美術館的個展“何所示”中,“觀碑”的概念便有所萌發——挑高的展廳空間、碩大的水泥幕墻,以及由展廳上方射入的自然光,讓丁乙感受到教堂空間般的精神性意韻。因而在彼時創作的一系列“十示”符號作品中,十件480 x 240厘米的大尺幅豎構圖木板作品在空間中依次排布,于墻壁之上形成陣列,令觀者如“觀碑”一般抬頭仰望,實現了作品對空間的呼應與抗衡;多層上色后木板雕刻與繪畫結合的技法亦誕生于這一時期,“刻”的概念也令作品更進一步契合了“碑”的意味,將原先畫布的質感與張力拓展至一層新的維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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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乙:何所示”展覽現場
龍美術館(西岸館)上海2015
王聞龍拍攝
丁乙坦言,在這最初的嘗試中,自己并未真正去思考其創作與石碑及其背后文明脈絡之間的關聯,而在今年的新作中,這一探索則步入了新的語境。“實際上,對我而言,這不過還是初步想法的呈現。在未來,這些‘碑’只會是基礎的單元——它們不一定規律排布,形成‘碑林’的感覺,而是有可能形成某種考古現場的重現,或是與環境之間構建更為多樣的關聯。它的形式可以不斷拓展,不局限于立碑或臥碑,而是和環境組合,催生出更為多元的體驗性。”丁乙在采訪中提到,“目前它們承載著個人化的符號,但在未來,這些符號也可能轉換為來自其他文明的圖像,或是說,它的語義會有所轉換,以適應不同的文明。”
在對話中,丁乙闡述了這一系列新作背后的線索與脈絡,以及對于2025年的回溯與2026年的展望。
“Artnet中文網×丁乙”對話詳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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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乙在西岸工作室,丁乙工作室提供
問:您如何解讀本屆威尼斯雙年展的主題“小調”(In Minor Keys)?在您看來,策展人柯尤·科沃(Koyo Kouoh)提出的“抵抗奇觀式的浮夸而深入擁抱時間性”的概念在當下的時代環境中具有怎樣的特別意義?
答:在策展主題發布之后,我很快就看到了場地,想到了對應的展覽主題。其實這個主題概念里最核心的就是“呼吸,深呼吸”,我覺得這里面蘊含著一種“靜默、下沉”的意念,所以我想為整個展覽設置一種靜默的、沉浸式的基調,來對應這個主題。
問:作品中的黑白色調其實也呈現出一種克制的狀態,而不是撲面而來的熱烈情緒。
答:是的,是有一種聯系。我也覺得這個展覽放在今年來做很適合當下時代的大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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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乙《十示2025-26》2025
椴木板上丙烯、木刻
240 x 120 cm
由里森畫廊及香格納畫廊提供
問:您的“十示”符號旨在去除意義而追求純粹的、精神性的表達,這與石碑所承載的信息與紀念性形成了一種微妙的沖突與反差——其實整場展覽中呈現的作品立意與“碑”的概念之間似乎都存在著這種沖突與反差。您如何看待這其中的張力?
答:目前的這個創作階段可以說是對于“碑”的概念的一種初步嘗試,還沒有太多的觀眾對此有所評價和反饋。同時,很確定的一點是,它們會在一個與繪畫互相聯結的場域中呈現,因而石碑和畫面之間的關聯意義會變得很重要,比如木板繪畫和碑的尺寸基本就參照了碑的標準尺寸,它們在展廳內的排布也是陣列式的,觀眾行走于木板繪畫之間,仿佛穿行于“碑林”之中,并和建筑師改造的空間產生互動。
在未來,我也許還會將這些石碑以純粹的雕塑形式來呈現,去除繪畫的背景或關聯,可能又會以另外的方式存在,這個也有待進一步的延展與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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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乙《十示2025-32》2025
椴木板上丙烯、水溶性彩色鉛筆、木刻
240 x 120 cm
由里森畫廊及香格納畫廊提供
問:有意思的一點是,它們的初次亮相是在一個西方的場景和語境下。您之前展覽中的作品本身都會與其所在空間進行呼應和聯動,這一次,奎里尼·斯坦帕利亞基金會的空間帶給了您怎樣的感受?您與策展人如何運用這個空間的特點?
答:去年9月,我從倫敦前往威尼斯,考察了展覽場地。基金會歷史悠久,有好幾層,但是我所使用的第一層空間包含了建筑師主要改造的部分,他沒有對整棟建筑進行改建,而是集中改建了一層展廳和花園。所以這個建筑本身是非常有意思的。當然,首先,對于建筑師斯帕卡而言,這些改造有效處理了運河和城市空間,平衡了威尼斯建筑與水患之間的關系,這是他在建筑界非常引人矚目的一項成就;而與此同時,我也認為他的處理方式帶來了一種非常克制的審美,有設計感,但并不夸張。這種節制給了我很多關于如何在空間呈現作品的啟發。展廳前端面對運河,后端是花園,所以有強烈的自然光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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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乙考察奎里尼·斯坦帕利亞基金會,丁乙工作室提供
我當時看了這個空間后的第一感覺就是要做一個氛圍靜默的展覽,以列陣來呈現作品,而不是將它們掛在墻上,希望能夠讓步入展廳的觀眾擁有一種強烈的體驗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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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乙考察奎里尼·斯坦帕利亞基金會,丁乙工作室提供
問:近幾年來,您不斷嘗試以抽象語言詮釋多元的地域文化,一如在拉薩的個展“十方:丁乙在西藏”、在青島的“流動的無限”以及去年在昆明的“盤山之路”等等。您如何看待當下地方性與全球化之間的關系?
答:從大環境來看,近些年整個國際政治格局變遷很大,原來相對應的陣營在當下似乎發生了遷移和錯位,而活躍的、正在蓬勃發展的反而是曾經那些不算發達的地區和國家。我其實在七八年前的一些旅行中已經感受到這種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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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乙在古巴,2017,丁乙工作室提供
我很喜歡去第三世界國家旅行,尤其是古文明的發源地——比如埃及和印度,但隨著世界格局的發展,這些文明就逐步衰弱了。不過近些年,這些地區的活躍程度在不斷提高,你能看到一種潛在的力量在涌動,動蕩和變化也催生了某種潛在的發展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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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乙在印度拍攝的照片,2017,丁乙工作室提供
這些旅行讓我對這些地區更加有興趣,或許那里貧窮,或許那里群眾的普遍受教育水平較低,但我還是能感受到一種活力。還有一些地區仍然擁有強大的宗教信仰,這也是某種群體性的力量。這些都為我們今天對于在地性的認知提供了一定基礎,也提高了我對在地性的興趣,我認為這些不同的文明里都存在著一種強有力的歷史線索與地域魅力。
經歷了近四十年的創作累積,我在“西藏系列”中希望轉向一種精神性的命題。但“精神性”是一個非常抽象的說法——你如何去正視它?如何使它擁有真正有效的來源,而不是淪落為空洞而淺顯的口號?我覺得自己必須在不同的地域文化中尋找。所以在策劃西藏的展覽時,我便懷抱著這樣一個最初的愿望,去游歷并挖掘它的文化、宗教、歷史和自然地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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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丁乙在西藏”展覽現場
吉本崗藝術中心&喜德林空間
拉薩,2022,謝圓拍攝
我覺得所謂的精神性內涵是非常龐大的,它不僅包含偏遠地區所具有的地域性,它也存在于城市里,所以它擁有很多的可能性。可以說,我的展覽只不過是通過大量的實證,用不同的圖像去實踐這些“抵達精神性的臺階”,它們只是這場尋覓中的一部分。
問:在即將于威尼斯呈現的這場新展覽中,您是如何考慮其地域性的?它如何被融入展覽中且與古老的東方文化展開碰撞?
答:我已經去過威尼斯很多次,1993年我第一次出國就是去的威尼斯,去參加威尼斯雙年展。我認為所謂地域性,包含大地域和小地域的概念,其實場所也是一種“地域”。相對于威尼斯這座國際化的城市,這次展覽對我而言可能更多的是呈現對于場館的回應,這個場館本身是19世紀的建筑,又經歷了建筑師斯帕卡在20世紀60年代的改建,位于市中心,很值得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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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卡帕空間,奎里尼·斯坦帕利亞基金會
奎里尼·斯坦帕利亞基金會提供
Adriano Mura拍攝
問:可以看出作品中的黑白色調契合了石碑拓片的黑白,相較于千禧年初的創作中對于黑白色的運用,這次的黑白色調在觀念與表達形式上有何延展?同時,從木板雕刻到石材雕刻,在材料的層面上是否也具有一定的挑戰性?
答:千禧年時期的創作可以說是為了呈現黑白而作,但今天的新作中則潛伏著與“碑“相關的主題,所以方向是不一樣的。碑林具有豐富的內涵,是視覺風格、刻工等多方面的集成,所以對我來說,新系列雖然看似簡單——包含六件黑色和六件白色的作品,但我仍然在尋求某種表達上的豐富性和可讀性之間的關系,力求每件作品都有自身的個性,在語義上有所差別,但又是一個整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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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乙《十示2025-27》2025
椴木板上丙烯、木刻
240 x 120 cm
里森畫廊及香格納畫廊提供
在石材軟硬的對比實驗中我選擇了黑色的山西花崗巖與白色的房山漢白玉。在石材的處理上,我們嘗試過人工雕刻,但最終為了達到最完美的效果,還是選擇了機器雕刻。在進行石碑的邊緣處理時,我們打磨掉了瑣碎的斧痕,增強其整體性,同時令光面與側邊之間形成一種簡潔有力的強烈對比。我們挑選了足夠黑的花崗巖,以增強光面與刻面的色彩反差;而挑選漢白玉則仿佛“開盲盒”,石面上的紋路因雜質滲透度的不同而不受控制,很難得到全白的石面,因而我們只能持續打磨漢白玉塊面,以尋找最為合適的紋理。
問: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剛剛過去的2025年,您會選擇什么?為什么?
答:對我個人來說,那就是“下鄉”。為了籌備昆明當代美術館的個展,我先后至少去了三次云南納西族地區探訪當地文化。我在一年的準備期里深入云南,以納西族為切入點,考察其歷史、文字、宗教與文化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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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片《神路圖》(2025)靜幀,紀錄片由萬瑪扎西執導
問:2025年對您來說是怎樣的一年?這一年里,您思考最多的是什么?
答:這幾年一直在思考的還是全球性和地域性之間的關系,因為這個問題越來越顯性了。全球政治格局的變化也波及到了文化與思想層面,經濟大環境的惡化也同時影響了整個文化藝術產業。
問:如果只能向我們的讀者推薦一場2025年的展覽,或是一件藝術作品/一位藝術家,您會推薦什么?為什么?
答:我在去威尼斯勘察場地的旅途中看了皮諾基金會的塔蒂安娜·杜薇(Tatiana Trouvé)個展,給了我很大啟發。她的藝術帶有一種整體性,她把展覽看作一個大的生態,所有的作品都是這個生態中的一部分呈現。
問:這一年,在旅行、閱讀或觀看電影的過程中,有沒有哪些經驗或作品,您愿意推薦給我們的讀者?
答:去年讓我感受最深的旅行是十天的墨西哥之旅。我此前一直很想去南美洲但沒有機會,去年11月終于去成了。我們的行程安排得很好,所以對整個地區的了解很豐富。
曾經上海雙年展的策展人、藝術史學家夸特莫克·梅迪納(Cuauhtémoc Medina)陪同我參觀了很多墨西哥城里的壁畫,我原來只是在印刷品中看到過墨西哥壁畫運動,這一次我們走訪了很多散落在城市各個角落的壁畫,也走訪了當地所有重要的古代藝術博物館和當代美術館,讓我對于墨西哥文化有了全面而深刻的理解。
我們還去了瓦哈卡,這一地區周邊的傳統文化很豐富,我們感受了瑪雅古跡和周邊村寨中的手工藝,比如制陶和木雕,還有亡靈節——我們在晚上去了墓地,對于當地而言,亡靈節與墓地緊密相關,整個墓地變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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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乙在墨西哥亡靈節期間拍攝的照片,2025,丁乙工作室提供
問:2026年里,您還有什么新的計劃可以與我們分享?您在未來還計劃去考察哪些獨具特色的在地文化?
答:我已經逐步開始切入與南美洲地區相關的主題。就和去年探索云南一樣,我在開始的時候完全沒有預想到最終會收獲怎樣的結果。最近我在工作室里聽的都是與南美洲有關的歷史,包括那些魔幻現實主義小說。
不過,這些都還只是前期的了解,它會演變成什么樣的圖像,實際上我是不知道的。這樣的工作是未知的,也充滿魅力,所以我的工作能量會被激發出來,工作的連續性和動力會很強,因為你總想揭開這層面紗。對我來說,這個階段是非常重要的,這種不確定性和好奇讓我充滿激情地去工作,去學習新的東西,拓寬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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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乙在約旦拍攝的照片,2017,丁乙工作室提供
問:如果用一種顏色來想象2026年,您會選擇哪一種?為什么?
答:對我來說,這個顏色肯定與創作有關。我可能會選擇綠色。因為我一直在想,拉丁美洲的特征到底是什么?它擁有5000年的瑪雅文明以及500年的殖民歷史。我最喜歡瑪雅文明中的玉面具,非常震撼,我最早是在大英博物館看到的這些面具。面具是綠色的,有點像我們西藏的綠松石。我接下來創作的起點可能會和綠色有關。
(來源:artnet資訊)
藝術家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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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乙,原名丁榮,當代抽象藝術家,策展人,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1962年出生于上海,1980-1983年在上海市工藝美術學院就讀裝潢設計專業,1990年從上海大學美術學院國畫系畢業。1990年任教于上海市工藝美術學校,2005年任教于上海視覺藝術學院。現工作和生活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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