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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我是胖胖。
前段時間,和隔壁村同學喝茶聊天,談到他們村的拜年邏輯:
假如你被認為在外面發了財,村里的老人們便會心照不宣地帶著舞獅隊,鑼鼓喧天地堵在你家門口拜年。
看起來是給足了面子,但在這種語境下,紅包自然少不了——你給還是不給?
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注意到一點,鄉土社會有著極強的面子文化,但是面子文化本身也是一個工具之一。
這是基于胖胖這幾十年來的一個觀察。
如此做法,你想啊,舞獅隊堵在你家門口,鑼鼓震天、街坊圍觀,你就已經被置于一個公開的社會場景之中。
面子文化在這里成了一種無形的脅迫工具。
沒有人明著威脅你,但那種被圍觀、被評價的壓力,已經足以讓大多數人乖乖掏錢。
要我說,這已經不是拜年,這是一場有組織、有傳統、有道德背書的勒索。
只不過它穿著節日的外衣,用共同體的名義,把你的錢從口袋里掏走,還讓你心甘情愿。
禮的邏輯強調的是關系、情感與文化認同,錢的邏輯強調的是交換、利益與可量化的回報。
兩者并非完全對立,但有本質的差異。
在禮的框架里,錢只是情感的載體,是關系維護的媒介,但在錢的框架里,一切行為只是錢的包裝,是利益獲取的工具。
我記得費孝通在《鄉土中國》里說過一句話,我認為至今仍是洞見:“真正有權威的是村落。”
不是族長,不是鄉紳,不是任何一個具體的人,而是那個無形的、彌漫在空氣里的集體目光。
鄉土社會是一個熟人社會。
你的一舉一動,你的收入,你的婚喪嫁娶,你孩子的成績,你蓋了幾層樓,你今年在外面賺了多少——而這一切,幾乎沒有秘密可言。
信息在這里高度流通,而且流通得極快,極準,極有目的性。
費孝通把這種社會結構比作漣漪:
以自我為中心,一圈一圈向外推。但他沒有充分說出的是,這些漣漪并非只是溫情脈脈地擴散出去,它們也在向內擠壓、監視、規訓。
每一雙眼睛都是一面鏡子,每一張嘴都是一把尺子,量著你是否符合這個共同體的期待。
在這里,沒有什么叫做私事。
你的私事,變作大家的談資,你的選擇,是大家口中的評判,甚至乎,你的錢,在某種程度上也是大家的資源。
李銀河區分過兩種文化:
罪感文化與恥感文化。
罪感文化以西方基督教文明為代表,其核心是內省——你做錯了事,上帝看見了,你自己的良心也看見了,所以你感到罪惡。這種感受是內生的,不依賴他人的目光。
恥感文化則截然不同。
恥,不是你自己覺得錯了,而是別人覺得你錯了。
恥感的來源是外部的,是他人的眼光、他人的評價、他人的議論。
沒有旁觀者,就沒有恥。
這一點極為關鍵。
它說明,恥感文化的運作,依賴于一個前提:信息的高度共享。你必須活在眾目睽睽之下,你的行為才會產生恥感。
正因如此,胖胖開頭標題才提到,鄉土社會天然是恥感文化最肥沃的土壤——因為那里的信息是透明的,流動的,無處不在的。
換句話說,讓你感到壓力的,不是你內心的道德判斷,而是那一大群盯著你的眼睛。
而最可怕的壓迫,往往不以暴力的面目出現,而是裹著溫情、人情、傳統的外衣。
舞獅也好,拜年也好,這些儀式本身并不邪惡。它們曾經是共同體成員之間真實情感的表達,是一種集體歡慶的方式,可這里面一旦它們被嫁接上了利益的邏輯,被用作索取的工具,儀式就蛻變成了勒索的劇本,傳統就成了壓迫的合法性來源。
你能說什么?你又能指責什么?
鑼鼓喧天是習俗,登門拜年是禮數,討個紅包是喜慶。
每一個動作單獨拆開來看,都無可厚非。
合在一起,它的邏輯是:
你必須給,因為不給你就是沒良心,就是數典忘祖,就是讓全村人看笑話。
去年,胖胖才提到一件事,有一個朋友在外地開餐飲店,正處于青黃不接的艱難時期。
結果端午節,村里打來一通電話,說龍舟比賽要捐款,不捐不行,因為大家都捐了。
大家都捐了,它的意思不是這件事值得捐,而是你若不捐,就和大家不一樣,大家都會看到。
確實,鄉土社會的捍衛者們喜歡談共同體的溫暖:
鄰里相助,守望相扶,有事大家一起扛。
這當然也是真實的。
共同體有可能確實提供了庇護,提供了歸屬感,提供了在陌生世界里的安全感。
但共同體的另一面,是它的封閉性和吞噬性。它要求成員的一致性,要求服從集體的規范,要求把個人的欲望、選擇、判斷都納入集體的框架之下。
它最不能容忍的,是異類——是那個不按規矩辦、不按方式想的人。
費孝通說,鄉土社會的規矩是禮,不是法。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但禮是差序的,是按照與中心人物親疏遠近來分配權利和義務的。
你離中心越近,你受到的庇護越多,承擔的義務也越多,你一旦離開,或者不再符合這個共同體的期待,它對你的態度就會急劇轉變。
共同體的觸手可能會伸得很長,它隨時可以用一個電話、一次登門、一場儀式,提醒你:你還欠著我們的。
這就不只是共同體,這還是一個籠子。
只不過籠子的欄桿,是用人情、面子、傳統編成的,看起來比鐵欄更柔軟,實際上比鐵欄更難掙脫。
所有的文化儀式都有可能異化。
異化的標志,是當形式凌駕于意義之上,當工具變成了目的。
直接伸手,這時候,文化已死!
這種異化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
它是恥感文化長期運作的結果無非就是,當一個社會長期用眾目睽睽來迫使人服從,久而久之,人們就會學會如何利用這套機制來為自己牟利。
既然目光有力量,那我就把自己變成眾目睽睽的一部分,既然傳統有權威,那我就用傳統來壓人,既然面子文化讓你無法拒絕,那我就讓你一直沒有拒絕的機會。
這是恥感文化壓迫性的最終形態:
它不僅壓迫被看的人,它也腐蝕了看人的人。
人人都在這套機制里受益,也人人都在這套機制里受損。
我無意于浪漫化個人主義,但我想說的是,一個健康的共同體,應當建立在自愿的基礎上,而非建立在互相監視和恐懼之上。
人與人之間的聯結,應當來自真實的情感和利益的共識。
費孝通晚年在反思鄉土中國時,他提出文化自覺的概念——不是要消滅傳統,而是要對自己的文化處境有清醒的認識,知道它的來源,知道它的作用,知道它在新的時代里應當如何轉變。
這種自覺,對于今天生活在鄉土文化影響之下的人來說,尤為必要。
哪些是真實的情感?哪些又是借情感之名的壓迫?哪些是值得傳承的儀式,哪些是需要抵制的勒索?
我想,一切建立的前提必須是,自由地選擇:我愿意給,因為我愿意,而不是因為你們都在看著我。
魯迅說,從來如此,便對么?
鑼鼓喧天,從來如此。
登門討彩,從來如此。
眾目睽睽之下,你無處可逃,從來如此。
但從來如此,不等于理所應當。
那些盯著你的眼睛,那些無形的繩索,那些用節日包裹的勒索——它們目光所向,存在,并不意味著它們合理,可以如此運轉,也不意味著你必須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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