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許多香港人而言,長洲島的形象,或許最早來自一部動畫。在《麥兜故事》里,麥太對著想去馬爾代夫的兒子說:“長洲就是馬爾代夫。”這句出于愛與無奈的美麗謊言,卻奇妙地為這座離島賦予了一層溫暖的光暈。它不再只是一個地名,而成了一個觸手可及的、關于“藍天白云,椰林樹影”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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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份承諾的兌現,始于中環五號碼頭。即便是周末,這里的空氣也與幾步之遙的金融區截然不同。候船的人們帶著一種明確的目的性,卻又顯得格外松弛。他們查看時間表,計算著下一班渡輪的開出時刻。高速船約半小時,普通渡輪一小時,票價從十幾到二十幾港幣不等。選擇哪種船,也隱約透露出不同的心情:是希望能快些上島,還是并不介意讓這段水上時光再拉長一些。
船行海上,維多利亞港的天際線緩緩向后退成背景,貨輪與零星漁船在航道里各自劃出痕跡。大約一小時的航程,像一道溫和的緩沖帶,當長洲碼頭的輪廓在視野中清晰起來時,你知道,節奏已經不同。撲面而來的,是混合著海腥味與食物香氣的風,以及一種更為直白、松弛的生活邀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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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碼頭出發,沿海濱道走上大約十分鐘,便到了東灣泳灘。這是長洲最大的沙灘,海岸線狹長,細沙綿軟,海水從淺綠過渡到遠處的一抹靛藍。
天氣晴好的日子,南丫島的輪廓就浮在那片藍里。沙灘盡頭立著一座白色籃球架,背后幾棟刷著顏色的矮房——乍一看去,確實像極了鐮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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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子
這里的便利藏在日常里:防鯊網、更衣室、淋浴、浮臺,樣樣齊全,玩水設備幾乎都能租到,但沒有那種被精心設計過的度假感。
鋪開墊子,從旁邊商鋪買了凍飲,三三兩兩坐在堤岸上,聊天的聲音不高,偶爾被浪蓋過去,又浮起來;孩童蹲在水邊堆沙,稍大些的直接往浪里沖,被撲個滿懷,笑著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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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梨子誒
東灣的不遠處就是觀音灣。1996年的夏天,一直在此訓練的帆板運動員李麗珊,在亞特蘭大奧運會上為香港拿回了第一枚金牌,回港那天,電視臺全程直播,長洲為她辦了萬人祝捷會。
如今的觀音灣,岸邊的沖浪小店漆面褪了色,門前的菜單印著多年前的字樣。狗趴在臺階上,有人路過,它抬一下眼皮,又瞇回去。雜草從石縫里鉆出來,長得比誰都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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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nock knock是小鹿嗎
但真要論起水上運動,這里可一點都不含糊。水上活動中心照常租著風帆和獨木舟,換上衣服推板入水,幾步之外就遇上了浪。帆板劃過浪尖,人跟著傾斜,調整重心,和風較勁。
東灣的海是用來看的,躺在沙灘上看,坐在堤岸上看。觀音灣的海是用來進入的。哪怕不下水,光是看著那些在水面上移動的小點,也能感到一種動態的安靜。選哪一個,只看你想要哪一種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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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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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海濱,沿著北社街往里走,盡頭便是玉虛宮——當地人更習慣叫它北帝廟。清乾隆年間,長洲曾暴發瘟疫,漁民從廣東迎請北帝神像上島,瘟疫隨之平息。六年后,島民募資建廟,便是今日所見之玉虛宮。
北帝屬水,掌風浪、佑漁航,對一座依海為生的島嶼而言,這份信仰并非虛懸的儀式,而是嵌入日常的實際。
屋脊上雙龍戲珠的剪瓷在晴空下依然鮮艷,殿前的蟠龍石柱鱗爪分明,至于獅子,據說這里是全香港廟宇中獅子最多的一處:門前的石獅、檐角的陶獅、梁柱間的木雕獅,姿態各異,或踞或躍。每年農歷四月,太平清醮從北帝廟拉開序幕,飄色巡游穿街過巷,入夜后的搶包山更是全島的沸點。但在尋常日子,這里只是一處安靜的所在。有人進香,有人求簽,也有人只是從門前路過,順道合十拜上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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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形的信仰之外,另一段更幽暗、更富傳奇色彩的歷史,藏在島的另一端。張保仔這個名字,在香港的稗史野聞里流傳了近兩百年。他是清代嘉慶年間活躍于珠江口的海盜首領,勢力最盛時統轄數百艘船,據點曾涵蓋香港西營盤一帶。相傳,他將掠奪來的寶藏藏于長洲某處洞穴,后人附會,便將此處指認為藏寶洞。
洞口比想象中窄得多。兩塊巨石交疊,夾出一道僅容側身擠過的縫隙。順著鐵梯下到洞底,光線迅速抽離,空氣轉為陰涼潮濕,腳下從巖石變成松軟的沙地,耳畔隱約可聞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在不到三十米的通道里緩慢挪動,身體會在第一時間意識到:這是一段無法并排、無法折返的路。而待從另一端鉆出,重見天光的那一刻,自不會有沉甸甸的寶箱等在洞口。但你用自己的肩與背,與一段傳說完成了某種笨拙而真實的接觸,這本身,或許已是另一種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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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稍加留意,或可在華威酒店附近,發現另一處更為隱秘的遺跡——長洲石刻。
它被鐵欄圍護,巖壁上的紋路經三千年風雨沖刷,已漫漶難辨,最早是青銅時代漁民留下的通訊符號,既不講述傳奇,也不接受香火,只是沉默地證明:早在海盜與廟宇之前,已有人在這座島上生活、眺望,并試圖在漫長的日夜里留下些什么,為自己,更為后來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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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長洲,徒步不是一項需要鄭重其事去完成的挑戰。它更接近于散步的延伸:一種可進可退的移動方式。最長的環島線路,若真要一氣走完,大約要六七個小時;但幾乎沒有人會以“征服”為目標開啟旅程。
更常見的做法是:走到某個岔口,忽然被街角的魚蛋香味留住,或是在某個海岬望見一片宜人的礁石,便順勢坐一會兒。隨時可以撤退,也隨時可以繼續,這是長洲徒步的善意。
從碼頭往南,沿西堤道緩步而行,是最輕巧的開端。路上鋪著平整的磚石,一側是避風塘里泊著的漁船,另一側是低矮的村屋與樹蔭;到了白鰽灣一帶,步道漸窄,路面也從人工鋪設轉為山土與巖石的原始肌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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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長城是徒步“回報率”最高的一段。它并非真正的長城,而是一條約半小時步程的麻石步道,迂回起伏,卻不陡峭,走在其間,像在穿行一座微縮的自然盆景。
這邊是“花瓶石”——其實并不太像花瓶,但你不會介意,因為視線很快被另一邊探出枝頭的野花引開;再幾步,是“玉璽石”,方方正正蹲在坡邊。更妙的則是海:小長城的步道高出海平面數米,視線恰好越過礁石與樹冠,投向那片沒有邊際的藍。南丫島的輪廓浮在天水相接處,浪拍在腳下的巖岸,聲音被糅進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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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nock knock是小鹿嗎
若只走到此處,已算盡興。但真正的開闊,還在北邊。北眺亭藏在長洲北端的高處。通往亭子的山路不算長,石階鋪得規整,兩旁的樹向路心斜伸,在頭頂交織成綠色的廊道。腳步漸沉,呼吸漸重,正想著是不是該停下來歇一歇,然后路便到了盡頭,視野也在一瞬間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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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灣弧度溫柔,海水由淺綠漸為靛藍;西灣避風塘泊著密密的小船,桅桿如林;更遠處,是九龍半島西九文化區的建筑群,是港島西區樓宇的輪廓——站在這里,“北眺”的含義變得無比清晰:是通過腳步拾回的、最原始的方向感,更是一種被山海蕩滌過的,難得的澄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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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上長洲島,味覺總是先于腳步抵達。碼頭一帶的空氣混雜淡淡的海風與食物的香氣,剛出閘,三五步便是一家小吃檔,透明盒里碼著雪白的糯米糍,芒果餡的黃從薄皮里隱約透出來。竹簽一挑,站在路邊就能吃完。
皮薄,餡足,甜味收得干凈。隔幾個鋪位,魚蛋在油鍋里翻滾,竹簽串起,咖喱汁沿著表面慢慢滲下去。這是長洲最尋常的迎客方式,不那么隆重,但足夠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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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海鮮街是另一重光景。北社海傍路的一排餐館,此時陸續坐滿人,若想坐岸邊位,就需到得稍早一些——那是看海的位置,也是看漁船的位置。
桅桿密密泊在幾步外,隨水波輕晃,偶爾有鸕鶿立在漁船邊緣,低頭理羽,并不避人。蠔餅蓋滿整盤,蠔仔顆顆分明,不油不膩;炸生蠔面衣薄脆,咬開汁水燙嘴,鮮甜沒被油溫蓋住。炒蟶子個頭大,蒜蓉蒸蝦剖了殼,筷子一挑肉便脫出。還有避風塘炒蟹、蒸紅衫魚……菜一道道上桌,海風一道道路過,天色從橘灰逐漸沉入靛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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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長洲的風味不只與海相關。隨處可見的“平安包”,最初是在瘟疫期間以面粉制包供奉神明、祭祀亡魂所用。瘟疫平息后,這枚印著紅字的包子便留了下來。每年農歷四月,太平清醮的幾夜,北帝廟前豎起三座包山,年輕人攀援爭奪,搶得越多,便越吉利,也是長洲一年中最喧鬧的時刻。
節慶會過去,包子卻沒有離開。如今島上的平安包,餡仍是豆沙、蓮蓉、麻蓉,紅字從“壽”悄悄改成了“平安”。游客買一只邊走邊吃,本地人路過也順手帶幾個回家。它從神明前的供奉退成尋常點心,和這些年島上多出來的新面孔們一起,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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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在餅店隔壁找到文創工坊,再走幾步就是獨立書店。轉角處有咖啡館,有人端著美式走過北帝廟,在石階上坐一會兒。開了不久的人氣餐廳里供應著全日早餐,傳統的糖水鋪仍賣陳皮紅豆沙,熱騰騰一碗。來來去去的事物,來來去去的人,最終,都成了島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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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渡輪上,長洲的輪廓漸漸模糊,最終融進暮色里。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像一間敞開的房間,只要愿意,就能推門進去坐坐,在堤岸上,看潮水漲了又退,看帆板劃過浪尖。新舊擠在同一條街上,互不打擾;熱鬧和安靜隔著幾分鐘腳程,隨時可以切換。你帶著什么樣的心情來,就能找到什么樣的角落安放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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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劃 / 悅游編輯部
編輯 / Oliver
撰文 / Luca
圖片提供 / 小紅書博主@筷子、@是梨子誒、
@knock knock是小鹿嗎、Unplash、視覺中國
版式設計 / CNT ART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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