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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我最癡迷的事,便是滿村尋找毛毛罐子。那是毛毛蟲羽化為花蝴蝶后,遺落在枝頭的空殼,色彩斑斕、紋路精巧,頂端還帶著一個小圓孔。它是天然的小樂器,湊在嘴邊一吹,便發(fā)出泥喇叭般清亮的聲響:“屋都哈、屋都哇,新媳子來到家”。童心里總盼著,新媳婦一進門,就能吃上香噴噴的肉了。
村里的四爺爺,人送外號“四老虎”,性子剛硬,行事頗有幾分霸道。每逢秋深葉落,但凡掛著毛毛罐子的樹枝,他總會讓人盡數(shù)砍下,曬干后扔進鏊窩,焚燒著烙煎餅。
在他眼里,毛毛罐子從不是孩童的玩物,而是害蟲的溫床。他說,蝴蝶、蛾子長出翅膀后,便在枝椏間產(chǎn)卵,來年春風(fēng)一吹,孵化出的毛毛蟲啃食樹葉,不消幾日,一棵枝繁葉茂的樹便會被啃得光禿禿,甚至枯死。
于是每年臘月二十三,四爺爺便帶著人滿莊搜查,樹葉、麥草、蘆葦叢,一處都不肯放過,只為尋藏在角落里的蟲卵。
只要發(fā)現(xiàn),便一律扔進鏊窩焚燒。燒罷還要細細檢查,半點馬虎不得。村里人私下打趣,說他是“扒灰頭”——只因他兒子是生產(chǎn)隊長,連鏊窩里的草木灰,都要聽他家調(diào)度,不許隨意拋灑。
四爺爺隔三差五便挨家巡視,若是哪家鍋屋懶惰,柴火與灰燼混作一團,他便憂心火災(zāi)隱患,讓自家三哥——三老頭,把灰盡數(shù)扒走整理,村里人又笑稱三老頭是“扒灰腚”。
那些從各家鏊窩里清出的草木灰,被集中堆放,按門戶依次排列,怕風(fēng)刮散,便用樹枝、雜草、舊物蓋得嚴嚴實實。
待到二月二龍?zhí)ь^,四爺爺一家總是天不亮就起身,捧著鏊窩灰,在家家戶戶門前畫圈。一圈圈繞成糧倉的模樣,尖頂上撒上幾粒五谷雜糧,寓意著新的一年糧滿倉、柴滿垛,歲歲豐饒。
灰積得多了,又怕雨水沖刷,每逢雨季來臨前,他們便用化開凍的泥土拌上麥糠,細細將灰堆封裹起來,妥帖保存。
春日栽山芋秧,先扒窩、澆水,再墊上一層鏊窩灰,次日清晨封窩,秧苗便長得格外茁壯;種土豆時,開好溝,鋪一層灰,出苗便齊整均勻。
他家的自留地更是精心:冬日凍松的泥土,拌上草木灰,捏成一個個茶杯大小的泥窩,中間埋下棉花籽、南瓜籽、黃瓜籽、豆角籽、羊角蜜籽,還有貼身焐得剛鼓脹的西瓜籽。這般培育的種子,發(fā)芽率極高,移栽后很快開花結(jié)果,比別家的瓜菜早熟近一個月,趕早上市,總能賣個好價錢。
春天是蚜蟲、紅蜘蛛肆虐的時節(jié),稍不留神,瓜苗菜秧便會被啃食殆盡,只能重栽。每當(dāng)蟲害初現(xiàn),四爺爺便立刻取出無明火的鏊窩灰,輕輕撒在秧苗枝葉上。那些惱人的蚜蟲、紅蜘蛛,乃至白粉病、炭疽病,竟都被消殺得干干凈凈。
若是地里因偷懶未除凈蟲卵,生出根蛆,四爺爺便勒令重新翻耕,毫不吝嗇地撒上自家的草木灰,根蛆便再無蹤跡。他常說:“不把源頭的蟲害滅掉,一旦爆發(fā),一年的收成便要顆粒無收。”
這一方小小的鏊窩,藏著毀滅與衍生的智慧:
燃燒枯草枯枝,焚毀害蟲蟲卵;烈焰烙熟煎餅,余燼溫烤美食;暖意燒熱洗臉洗腳的清水,溫潤過姑娘們的身姿;燃盡的草木灰,埋入土中滅殺根蛆;新鮮的灰粉輕撒枝葉,驅(qū)蟲護苗,讓莊稼拔節(jié)生長,迎來碩果累累。
忽然想起“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干”,可鏊窩里的灰,比蠟燭更具人間溫情與生機。它燃盡自身,以灰燼滋養(yǎng)萬物,護著生靈繁衍,讓瓜瓞綿綿、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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