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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接今天的頭條內容)
他正在給我縫一顆扣子,低著頭說:“你縫紉機踩得好。”
“說正經的。”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很認真:“你那天下雨站在便利店門口,那么冷的天,那么大的雨,你在那里哭,一直哭。我很心疼。
我從來沒遇見過這樣的一個女人,讓我心疼的女人。”
“那時候我不認識你。”
“我知道。”他說,“可是我想認識你。我不想讓你再哭。想讓你開心一些。”
那年國慶,他帶我回杭州見他父母。
他媽媽做飯很好吃,爸爸話不多,但會悄悄給我夾菜。他們家的人沒有人嫌棄我結過婚,有過孩子。
吃完飯,他媽媽拉著我的手說:“徹徹跟我們說了你的事。這孩子從小就倔,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我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跟我們說,你一個人在上海,沒有家。”他媽媽說,“以后這兒就是你的家。”
回去的火車上,我哭了。
沈徹慌得手忙腳亂,翻遍了口袋找紙巾。
“你怎么了?”
我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說:“沒什么。”
沒什么,就是太久沒有人跟我說過,這兒是你的家。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家了。
5
我和沈徹結婚那年,我三十五歲。
婚禮很簡單,就在杭州辦了兩桌,請了親戚和他幾個朋友。我這邊沒人來——我媽打電話說,你弟媳婦剛生了,走不開。
沈徹握著我的手,說:“沒事,以后我就是你娘家人。”
婚后第二年,我從廠里辭職了。
那幾年電商發展很快,很多小品牌冒出來,找不到好的代工廠。我那些年在廠里積累了不少人脈,好幾個以前合作過的老板都私下問我,能不能接私單。
沈徹說:“你自己干吧。”
“萬一賠了呢?”
“賠了就賠了,”他說,“我養你。”
我用攢下的八萬塊錢,租了一個二十平的小作坊,買了三臺二手機器,雇了兩個裁縫。沈徹白天上班,晚上幫我畫版、算料、跑市場。
第一年沒賺到錢,第二年勉強持平,第三年開始有了回頭客。
那年春節,我一個人回了趟老家。
我媽老了,頭發白了大半。我爸還是那個樣子,坐在堂屋里看電視,看見我進來,抬了抬眼皮:“回來了?”
弟弟和弟媳婦帶著孩子也在。弟媳婦拉著我的手,問東問西,最后繞到錢上:“姐,聽說你在上海開廠了?能不能幫幫我們家?你弟想做生意,缺點本錢。”
我看著她的臉,想起十年前我離婚的時候,她跟我媽說:離過婚的女人,以后沒臉回娘家了。
“缺多少?”
“五萬。”
我從包里拿出一萬塊錢,放在桌上。
“就這么多。”我說,“剩下的,你們自己想辦法。”
走的時候,我媽送我到村口。
“你爸就那樣,你別往心里去。”她說,“你弟也難,兩個孩子要養。”
我沒說話。
“你下次什么時候回來?”
我看著遠處灰蒙蒙的天,想起沈徹說過的話。
“媽,我有家了。”我說,“以后逢年過節,我回那邊。”
我媽愣在那兒,半天沒動。
6
我四十歲那年,注冊了自己的品牌。
名字是沈徹取的,叫“沈見”。他說:“沈是我的姓,見是你的名字。沈見,深見,我們認識這么多年,總算走到深處了。”
沈小燕也來了,給我當銷售總監。這些年她一直跟著我干,從那個二十平的小作坊,到后來換了一百平的廠房,再到現在有了自己的設計團隊。
“姐,”她摟著我的肩膀,“你當年要是沒離婚,現在還在那個破廠里踩縫紉機呢。”
我笑了一下。
也是那一年,李國強找過我一次。
不知道他從哪兒打聽到我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我正在開會。我接起來,聽他說了三句話,掛了。
晚上回家,沈徹問我:“誰啊?”
“以前的人。”我說。
他嗯了一聲,沒再問。
吃完飯他去洗碗,我跟到廚房門口,看著他彎著腰在水池邊忙碌的背影。
“你怎么不問問我他說什么?”
“說什么都行。”他頭也不回,“反正你是我老婆。”
我走過去,從后面抱住他。
他頓了一下,手上的泡沫滴在水池里。
“怎么了?”
“沒怎么。”我把臉貼在他背上,“就是想說,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那天在公交站臺,”我說,“看了我很久。”
7
上個月,公司辦十周年慶。
場地選在浦東的一個酒店,來了一百多號人,有客戶、有供應商、有員工,還有沈徹的那些朋友。沈小燕張羅著簽到、發伴手禮,忙得腳不沾地。
沈徹站在我旁邊,穿著一身我給他做的西裝。他老了,鬢角有了白發,笑起來的時候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緊張嗎?”他問。
“有什么好緊張的。”
他笑了一下,握住我的手。
輪到致辭的時候,我站在臺上,看著下面烏泱泱的人群。燈光太亮,晃得我眼睛發酸。
“十年前,”我說,“我一個人拎著編織袋從老公房里走出來,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
臺下很安靜。
“后來有人告訴我,說他在公交站臺看了我很久。那時候我還不認識他。但是就是這個人,讓我知道,原來這世上還有一條路可以走。”
我看到沈徹站在人群里,眼睛亮亮的。
“這條路我走了十年,”我說,“謝謝你們陪我走。”
下來的時候,沈徹在等我。
“怎么哭了?”他伸手擦了擦我的臉。
“燈光太亮。”我說。
他笑了一下,像很多年前那樣,眼睛依然很好看。
“走吧,”他說,“回家。”
我們穿過人群,穿過酒店的大堂,走到外面。上海的夜晚還是那樣,霓虹燈閃爍,車流不息。十月的風已經不冷了,吹在臉上,剛剛好。
沈徹的車停在門口,是一輛普通的大眾,開了好幾年了。
我坐進副駕駛,看著窗外那些高樓大廈。
“想什么呢?”他問。
“想那天下雨,”我說,“在便利店門口。”
他沒說話,只是把手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還是那樣,干燥、溫暖,和很多年前一樣。
車開動的時候,我閉上眼睛。
我想起那個四月,想起那場雨,想起那個站在公交站臺看了我很久的陌生人。
那時候我不知道,他會是我這輩子最重要的人。
那時候我也不知道,原來一個人走過最長的夜,總會等到天亮。
就像沈徹后來經常說的那句話:
“別怕,有我呢。大不了我們還跟以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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