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元宵節大伯送一碗湯圓，今年春節我給大伯拜年，他追出3里地

今天是元宵節，我起了個大早，妻子說今天早晨要煮湯圓吃，我的記憶一下子回到了多年前。

在那個物質匱乏的遙遠的年代里，在農村里只有家庭條件好的才能吃到湯圓。

那年正月十五的下午，鄰居張大伯突然給我們送來了一大碗湯圓。這碗湯圓讓我銘記一生，永遠心懷感恩。

我叫陳玉德，有兄弟姊妹5個，我排行老四。

我們這里是山區，村子不大有四五百口人。可是姓氏倒不少，有姓張的、姓李的、姓陳的，還有幾戶姓林的，一共四大姓。

雖然姓氏不同，可是村子里民風淳樸，大家親如家人，一見面老少爺們第一句就是：“吃飯了嗎？”這一句簡單的問候傳遞著濃濃的鄉情，就像一座座石頭房子那樣淳樸。

父親有兄弟六個，父親13歲那年，爺爺突發重病去世，窮人的孩子早當家。父親排行老大，他用稚嫩的肩膀幫奶奶挑起了這個家。

那時候在生產隊里，父親雖未成年，可是由于個子長得高，干活也能頂整勞力了。

父親跟著生產隊出工，當時正是麥季，父親干起活來特別賣力氣，我們這里是梯田，當時都是用鐮刀割麥子，父親兩手攥著鐮刀，把手都磨出了血泡。

別人歇工的時候，父親卻不肯歇。他悶著頭頂著烈日，揮舞著鐮刀在割小麥。

可是生產隊的會計覺得父親還是個少年，按照規定只能給父親記8分工，別人都掙10分工。

父親面紅耳赤的和會計爭執起來，無奈他年紀小，人微言輕，人家不聽他解釋，就按規定來。

鄰居張大伯的父親站了出來，他對生產隊長說：“隊長，慶發（我父親的名字）比誰干活少？你問問在這里干活的老少爺們，慶發是不是像大人一樣出力割麥子，干嘛給他記8分工？慶發爹沒有了，咱不能看著孤兒寡母的受苦啊！”

生產隊長是善良人，他仔細問了問社員，和會計合計了一下，重新給父親補齊了工分。

父親紅著眼眶對張大伯的父親說：“大叔，多虧你幫忙。”

收完麥子，生產隊長組織社員晾曬小麥，奶奶家分了半箢子小麥。

父親挎著這半箢子小麥，小心翼翼的往家走著，到半路遇到了張大伯。

張大伯有4個哥哥，大哥當兵，二哥三哥四哥都是整勞力，他們家干活的人多，分到的口糧就多。張大伯家整整分了兩袋小麥，他二哥背著一袋麥子已經回家了，他又背了一袋往家走。

張大伯看到奶奶家分到的麥子少，他抱起口袋，就往父親的箢子里倒小麥，把箢子裝滿了。

父親當時就哭了。

父親挎著這一大箢子小麥回家了，奶奶大吃一驚，驚訝地說：“兒子呀，咱家分了這么多口糧？”

父親對奶奶說：“娘，咱家本來只分了半箢子的麥子，張大哥一倒給了咱一些，箢子里才滿了。”

奶奶一聽，淚流滿面。

說起張大伯，他們家和我奶奶家淵源不淺。

雖然他們家姓張，我們家姓陳，但是從祖上我們兩家的關系就特別好。

當年張大伯的爺爺來投奔親戚，可是親戚已經去世，閉門鎖戶了，當時是冬天，北風呼嘯，雪花飛舞。

當時我的老爺爺是富農，家里日子過得去，老爺爺為人善良，從不虧待鄰里。

當張大伯的爺爺路過老爺爺家門口，我的老爺爺趕緊喊住了他們。

老奶奶熬了一鍋麥子米粥，一家人坐在吃飯桌子前正要吃飯，在那個年代里能喝上麥子米粥，就是好戶了。

老爺爺趕緊吩咐老奶奶用家里的大水瓢舀了滿滿一瓢子麥子米粥，倒進了張大伯爺爺隨身帶的一個瓦盆里，又把家里吃的窩窩頭給了他們6個。

張大伯的爺爺領著孩老婆孩子對老爺爺老奶奶千恩萬謝，一次一次的鞠躬。

張大伯的爺爺一行幾個人快要消失在巷子口的時候，老爺爺突然攆上他們，脫下身上正穿的羊皮襖，硬是塞給了張大伯的爺爺。

張大伯的爺爺說啥都不肯要。

他萬分感激地說：“大哥，你能給我們熱粥熱飯吃，我都能記一輩子了，可不能再要你的羊皮襖，這可是貴重的東西，咱不認不識的，我收受不起呀。”

老爺爺二話不說，把羊皮襖披到了張大伯的爺爺身上。

慢慢的，他們在這里安家落戶了。

張大伯的大哥很有出息，他在外當兵多年，后來提了干。

張大伯的大哥對家里的父母和兄弟姊妹都非常照顧，他經常往家里郵寄糧票和布票，還有一些當地的特產。

張大伯家的日子漸漸好起來。

我父親結婚前蓋起了三間石頭房子，房子低矮，這樣可以省一些石料。

張大伯比我父親大兩歲，可是他結婚晚，父親把母親娶進家門第二年，張大伯的父母才操持著給他蓋房子。

張大伯的婚事一直比較羅嗦，他曾經和一個姑娘訂了婚，后來又散了。

張大伯的父親對老伴說：“咱好好攢攢錢，蓋座像樣的房子。咱蓋四間大瓦屋吧，房子蓋起來，也許兒媳婦就很快上門了。”

那個年代里，四間大瓦房就很排場了。

張大伯家的宅基地就在我們家隔壁。

在農村里兩家緊挨在一起住，如果有一家房子比另一家的高大，就顯得房子矮的那一家特別難看，說明這家的日子過的不好。要是有錢的話，還不得把房子蓋的高一點，畢竟房子是門面上的事。

張大伯蓋房子的時候，他對父親說：“爹，咱把房子蓋的和慶發家一樣高吧，要是咱家的房子蓋的高一些，那不明擺著讓慶發家難看嗎？”

張大伯的父親拗不過他，只好依了他，張大伯家的房子和我們家蓋的一樣高。

從那以后，母親天天往娘家跑，姥娘的村子離我們的村子只有不到二里路，中間就隔著一條溝渠。

母親是帶著使命走娘家，她和父親商量著，一定盡快的給張大伯成一門親事。

工夫不負有心人，后來我二妗子出面，把姥娘村里的一個姑娘介紹給了張大伯。

張大媽生了閨女以后，月子里吹了冷風，得了一場大病，身體不太好，常年咳嗽。

讓人難過的是，張大伯的閨女12歲那年張大伯媽不幸去世了，爺倆的日子過得很艱難

好在張大伯的大哥一直接濟他們家，張大伯的女兒穿的衣服都是堂姐替下來的。

張大伯的女兒經常來我們家玩兒，張大伯女兒的鞋子都是我母親幫忙給做的。

那時候我們就盼著逢年過節，因為只有逢年過節的日子才有儀式感，也是我們這些農村孩子最興奮的時刻。

過完春節我們就開始盼著過正月十五，過正月十五對我們來說最高興的事就是跟著村里人到處看放花的，所謂的放花，就是相當于放煙花吧，正月十五的晚上，大戶人家會放花，小孩子就跟著看，特別熱鬧。

正月十五還有一個習俗就是點燈，那時候白面很稀罕，大家也不舍得用玉米面和地瓜面來蒸燈，我們家就用蘿卜雕刻幾個燈，里面倒上一點豆油，再用黃草做一個燈芯兒，夜里點上燈，到處亮堂堂的。

村里有一臺石碾，就在我們家前面的一塊空地上，過完年以后，這臺石碾就開始吱吱呀的響起來了，一天都閑不著。

日子寬裕的人家在石碾上推黍子米，把黍子米壓碎，用細籮篩出細面，來包湯圓。

有錢的人家就去集市上買來糯米，聽說用糯米面蒸出的湯圓更好吃。

我們家由于人口多，日子過得緊緊巴巴的，母親說：“咱家能讓你們吃飽飯就不錯了，就別講究吃講究穿了，等咱的日子過好了，咱們正月十五年年吃湯圓。”

當母親說這些話的時候，我們都咽了咽唾沫。湯圓到底是什么滋味呢？聽說黏黏的滑滑的，特別香甜。

到了正月十五那天下午，母親用地瓜面蒸了一鍋黑乎乎的大包子，是蘿卜餡兒的。

頭年秋天從地里刨了蘿卜以后，父親就挖了一個窖子，把蘿卜存起來，可是由于當年天氣不太冷，蘿卜都生了芽，里面都糠了，水分流失的差不多了，蒸了包子一點也不好吃。

我們也不敢說包子不好吃，弟弟不懂事，他拿著大包子嘟囔說：“娘，別人家包湯圓吃，咱家為啥沒有啊？地瓜面的大包子一點也不好吃。”

貧窮的日子早就讓母親焦頭爛額，她已經沒有了耐心，母親氣得拿起一根笤帚疙瘩嚇唬弟弟說：“老五，你再多嘴多舌，小心娘用笤帚疙瘩伺候你，我看你這兩天是皮癢癢了吧，該修理修理你了。”

弟弟正在使勁往下咽地瓜面的包子，他聽娘這一說，嚇得趕緊瞪眼伸脖子，把嘴里的一口包子咽下去，撒腿就跑了。

父親說：“你們趕緊吃飯，聽說村東頭你們三爺爺家要放花，你們趕緊去看看吧。”

我拿起大包子正要吃的時候，突然張大伯來了，他端著一個灰色的大碗，里面竟是一碗圓滾滾、白胖胖的湯圓。

天哪，我們的眼睛都瞪直了，弟弟也不知從哪里冒出來了，他喜得呲牙咧嘴，他說：“張大伯，你把這一大碗湯圓送給我們家嗎？”

張大伯哈哈一笑說：“老五，看把你饞的！我大哥寄回來了幾斤糯米，我去碾上壓碎了，包了這些湯圓，送給你們嘗嘗。”

母親受寵若驚地說：“張大哥呀，這可使不得，這是稀罕東西，我們不能要這么多，我們就留兩個嘗嘗就行了。”

張大伯把大碗放在我們家的吃飯桌子上，他說：“你們家人口多，每人分幾個吃吧，過正月十五沒有湯圓吃怎么能行呢？”

張大伯放下大碗就走了，我們每人分了兩個湯圓，父親和母親倆人合吃了一個，嘗了嘗。

這是我人生中第1次吃湯圓，那滋味太美妙了，到現在還讓我記憶猶新，這輩子我再也沒有吃過那么香甜的湯圓。

過了一會兒，母親讓我把大碗給張大伯家送過去，正好順道我得叫著張大伯家的女兒一起去看放花的。

當我拿著碗來到他們家堂屋門口的時候，我就聽到張大伯的女兒說：“爹，我才吃了4個湯圓，你干嘛一個也不舍得吃?你少給陳大叔家一點不行嗎？”

張大伯說：“閨女啊，你還小你不懂，好東西就要分享，咱自己吃了有啥滋味？不如大家分開一起嘗嘗，我是大人，吃不吃都行，你陳大叔家平時對咱幫忙不少，他們的日子緊巴，送給他們吃，比我自己吃了都要高興。”

當我聽到這里，我突然喉嚨哽咽了，我把這件事記在了心里。

兩年后我考上了中專，我上的是4年的商校，畢業以后我分到了財政局工作。

每次回村我都要去張大伯家坐坐，我母親包了水餃或者蒸了饅頭，父親趁著熱乎總要給張大伯家送去一些。

張大伯家的女兒嫁到了外地，張大伯曾經去女兒家住了一些日子，可是他在那里人生地不熟，再加上水土不服，半年后他就回來了。

前些年我們村西邊的那座山被一個外地人承包了，建起了山莊，山上風景秀麗，生意不錯，張大伯為人實誠，家里也沒有拖累，他就應聘去山莊給人家看大門，管吃管住倒也不錯。

今年春節，下午吃完飯，我對父親說：“爹，我去給張大伯拜個年，我有一段時間沒見他了。”

我在財政局是中層，每到年底特別忙，我妻子在鄉鎮上班也很忙碌，年前我們都沒時間給父母送禮物，一直等到年三十才回來的。

父親一聽連忙說：“你把家里的年貨帶上一些吧。

我搖搖頭，我說：“張大伯在山莊給人看大門，肯定不缺吃喝，我已經給張大伯準備禮物了。”

年三十臨回來我去超市給張大伯買了一件厚實的羽絨服，一頂棉帽子，張大伯住在山上，那里氣溫低，他更需要這些。

張大伯喜歡喝茶，我給他準備了兩桶好茶葉，那是我去外地出發帶回來的。

我氣喘吁吁地爬山，來到了山莊。

張大伯正在屋里燙一壺老酒，桌上有4個菜，他見到我來了非常高興，他激動的一把拉著我說：“玉德，沒想到你能來陪大伯過年，快、快、快，趕緊坐下，咱爺倆喝一杯。”

我心里一熱，張大伯每次見到我都那么親切，就像見到了親人一般。

我把羽絨服和棉帽子遞給了張大伯，他眼圈發紅說：“玉德，你真是個有心人，我閨女離得遠，沒人給我買新衣服，沒想到你這么體貼。”

我陪著張大伯喝了兩杯小酒，張大伯臉色紅潤，他和我一起聊起了往事。

我動情地說：“大伯，那年正月十五你送給我們家的那一大碗湯圓，到現在我還記得清清楚楚，那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湯圓。”

張大伯哈哈一笑說：“我早把這件事忘到腦門后了，你竟然還記得呀？”

我認真地點點頭，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我怎么能忘記？

暮色朦朧，冬天的夜來得早，山下已經響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聲，我該回家了。

下山的路很輕松，我哼著小曲，雙手插兜往家走。

快走到村口了，突然我聽到后面有人喊我：“玉德，你等一等！”

我一看，竟然是張大伯朝我奔來。

我趕緊返回去，我大聲喊到：“張大伯，你干嘛下來了呀？”

張大伯跑得額頭上都是汗珠，山莊離村子三里路左右，張大伯畢竟上去年紀了，他直喘粗氣。

他幾步奔到我跟前，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說：“玉德，剛才你走了，我打開茶葉箱子看看，沒想到里面竟然有2000塊錢，是不是你放錯了地方？我趕緊還給你。”

說著張大伯就要把錢塞給我。

我哈哈一笑說：“張大伯，我這是專門送給你的過年紅包，我明著給你，你肯定不會要的，沒想到這么快就被你發現了。”

張大伯老淚縱橫地說：“玉德，你對我這么好，我受之有愧啊。”

我說：“張大伯，咱們兩家雖然不是同性的，但是從老一輩兒咱們兩家就親如家人，現在我有能力了，表示一下心意是應該的。”

我把錢裝進了張大伯的口袋，我囑咐他有啥困難就告訴我，目送張大伯往山上走去，他好幾次抬起衣袖擦眼睛。

我們和張大伯雖然是沒有血緣關系的鄰居，但是遠親不如近鄰，我們兩家相扶相攜，一路走來，日子才越來越好。

做人要有感恩之心，我永遠忘不了那年元宵節張大伯送給我們家的那一碗湯圓，在那些貧窮的日子里，鄰居的幫助溫暖我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