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元手表引發慈善爭議：該用怎樣的眼睛凝視苦難？丨中聽

評論員 邱延波

貧困的標準是什么？受資助的標準又是什么？當人們習慣了用苦難的成色來衡量受助者的資格，家徒四壁，衣不遮體，食不果腹，仿佛成了標準。

在這個“標準”下，一塊千元電話手表，一本漫畫書，差點讓一份善意“社會性死亡”。

1.一次普普通通的公益

2月24日，奶茶品牌“一點點”在社交平臺發布了題為《一張新書桌，點亮讀書夢！》的公益帖子。

里面記錄了志愿者為受資助男孩改造房間的過程，展示了改造前后的對比，希望通過這種方式傳遞愛心和企業社會責任。毋庸諱言，這也是企業對自身品牌的塑造與推廣。

配圖中出現了男孩使用的新書桌以及志愿者與孩子的合影等。文中稱男孩長期和父親擠在一間18平方米的狹小房間里，連一張最普通的學習書桌都沒有。

長沙區的志愿者們為這間“夢想小屋”刮掉了發霉的墻面，刷上兒童安全新漆，增添了包括書桌在內的一系列家具，“一應俱全”。

2.一塊手表引發的質疑

這本來是一次普通的慈善活動，談不上感天動地，但至少是好事。

好巧不巧，眼光犀利的網友很快從照片的細節中發現了問題。在志愿者與受資助男孩的合影中，男孩手腕上，露出了一塊電話手表。網友們一下成了鑒表大師，指出這塊電話手表市價上千元。

有網友說，1000多元都夠自己兩個月的生活費了。既然能戴得起1000多元的電話手表，就算不是富裕人家，也肯定不是窮人。真要是窮人家的孩子，應該買便宜的實惠的。既然能買得起上千元的電話手表，就不是最貧困的人了。

還有網友看到男孩的新書桌上，放著一套《阿衰》漫畫書，覺得這與學習無關，質問這到底是鼓勵學習還是鼓勵娛樂。緊接著，有網友觀察到改造前的房間有吊頂羅馬線，家里還堆放著包裝完好的新瓷磚，認為這不像典型的“家徒四壁”的困難家庭，懷疑其貧困真實性，進而質疑企業在作秀。

2月26日，質疑達到頂峰，“一點點資助男孩被曝戴千元手表”沖上熱搜。

3.一場調查帶來的反轉

在洶涌的質疑聲中，“一點點”發布的那篇《一張新書桌，點亮讀書夢！》不見了。不管是刪除了還是隱藏了，仿佛都在證明主辦方的心虛，都在證明網友的猜測“實錘”了。

隨著媒體的深入調查，反轉再次來了。

受資助男孩的家庭是經過嚴格審核的低保戶。男孩父親精神三級殘疾，無勞動能力；母親離異。男孩平時與父親生活，全家僅靠低保金與母親少量撫養費維持，日常由外公外婆幫襯照料。房子是祖父留下來的自建房，18平方米的發霉房間也是真的。

網友質疑的房間內“吊頂羅馬線”，是男孩父母結婚時的房屋裝修痕跡。那些建筑材料是以前租他家房子的老板破產后留下來的。千元電話手表，是親戚、家人給的錢湊在一起買的。因為男孩父母離異，父親精神殘疾，外公外婆力有不濟，沒人能看護孩子，為了安全，才買了那塊電話手表。漫畫書是志愿者自己掏錢買的。

男孩的學習成績也很好，長期考班級前三。

4.一種需要改變的眼光

事情到此應該結束了，但引起的爭議似乎并未停息。在媒體已經澄清事實的情況下，仍然有網友不肯罷休。

這些網友堅持認為，真的貧困就不會買那么貴的手表，而是買便宜的，留下錢買一些更實際的東西。要么不是真正的貧困，要么就是孩子不懂事。總之，不值得同情，不值得資助。

那么，我們到底該怎樣凝視貧困？我們對“貧困”的想象是否過于簡單與嚴苛？

在不少人的“傳統”觀念中，真正的“受助者”應當符合他們的刻板印象：身上一定要背著悲慘，臉上一定要有悲情，物質上不能有任何生存必需品以外的東西。一旦出現任何一件“超標”物品，這人的貧困身份就會被嚴格審視。這種審視是將苦難神圣化、刻板化，剝奪了困境中的人追求一點點安全、尊嚴與快樂的權利。

社會在發展，人們的物質條件在不斷改善，即便是今天的貧困者，也可能比以前的富裕者生存條件更好。但是，有些人眼光仍舊停留在幾十年前。

慈善究竟是救助符合某些想象的窮人，還是資助某個有血有肉真正需要幫助孩子？慈善不需要一個“完美”的受助者，而是要看見并理解每一個具體的人在具體困境中的復雜需求。

讓每一個具體的人，眼里有光，心中有暖，這才是慈善的應有之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