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青報·中青網記者 余冰玥 實習生 習馨元
21歲的萬曉宏有兩個紙箱,里面滿滿當當裝的都是信件——高中時和朋友交換的明信片、大學時家人朋友給他寫的信,即使去外地上學,他也把重要的信件帶在身邊。
“室友看見了問,現在一條微信就能解決的事,為什么要手寫。但對我來說,這些紙上的字跡、每一張紙的厚度和味道、信紙的顏色和溫度,都無法被替代。”在這個被智能設備與信息洪流包裹的時代,萬曉宏選擇主動擁抱“老式生活”。
像萬曉宏一樣,許多年輕人在社交媒體上“主動確診為老式人類”。他們過“老式生活”,愛用老物件、吃老式家常菜,追求煙火氣的簡單踏實,重拾父輩時代的松弛感;他們談“老式戀愛”,追求踏實可靠勝過懸浮浪漫;他們養(yǎng)“老式小孩”,摒棄“雞娃”內卷,拒絕精細化育兒和升學焦慮,重視“散養(yǎng)”與陪伴。
這些被貼上“老式”標簽的生活方式,并非簡單的懷舊情緒,也不是逃避現實的消極躺平,而是年輕人在快時代里的新選擇——他們在慢下來、沉下去的“老式生活”中,尋找掌控感,建立真實聯(lián)結,治愈內心的焦慮。
年輕人選擇“慢下來”的背后,隱藏著怎樣的“真需求”?“‘老式生活’不是倒退,而是年輕人對當下生活的重新定義,是在信息過載、節(jié)奏過快的時代里,對人類本性的一種回歸。”廣東白云學院應用心理學系教授陳曉說。
當“老式生活”成為主動選擇
萬曉宏是計算機系大三學生,專業(yè)本身代表著前沿與速度,他的生活卻充滿“老式”痕跡:他沒有抖音,幾乎不看短視頻;智能手機被嚴格定義為工具——地圖、支付、叫車、查閱資料,僅此而已。他更喜歡看紙質書,用打印下來的文檔,拿熒光筆和標簽做筆記,而不是在WPS里批注。喜歡約人面對面散步聊天,周末去舊書店和唱片店“淘貨”。時至今日,他依然會給重要的朋友寄生日賀卡和手寫明信片。
這種選擇曾讓他感到孤獨。青春期,同齡人追球星、聊網游,他插不上話,一度懷疑自己是否正常。上大學讀了更多書后,他發(fā)現,自己從這種慢、深的生活中獲得的快樂和養(yǎng)分,遠遠超過“追逐潮流”。
萬曉宏的生活態(tài)度深受外婆的影響。“我是她帶大的,她生活很簡單,會用自己疊的盒子分裝零食,把舊衣服改成坐墊,按時收聽收音機里的評書,坐在搖椅里織毛衣。”閱讀也給他的生活方式帶來了改變,“20世紀七八十年代國內外的文學作品和社科著作,讓我對‘現代性’本身產生了反思,更希望能夠保持自己的主體性。”
在萬曉宏看來,“老式生活”最珍貴的價值在于“延續(xù)性”:“在這個快速變化、一切求新的世界里,我能掌控自己的生活節(jié)奏,知道什么對自己真正重要,有可以持續(xù)下去的習慣。我感到自己與過去、與生活有具體的聯(lián)結,這讓我很安心。”
23歲的“打工人”陳悅也在踐行“老式生活”:每天早起半小時,煮一碗雜糧粥、配一碟涼拌小菜。晚上睡前放下手機,手寫10分鐘日記,記錄當天的細碎情緒。“以前熬夜刷手機,早上昏昏沉沉,現在的節(jié)奏讓我很踏實。”陳悅說,她還會把快遞盒改成收納盒,攢下干凈的布袋循環(huán)使用,復刻媽媽輩的節(jié)儉,“每一件小事都能感受到掌控感,而不是讓時間被手機‘偷走’”。
曾經追捧“快、時尚”的年輕人,正用手寫、自制、舊物收藏,對抗數字喧囂。陳曉告訴中青報·中青網記者,人類祖先在數十萬年的進化過程中,一直適應著自然的節(jié)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們接受的信息量也是有一定限度的,當下大量爆炸性的信息、快速的變化,沖擊著年輕人的心理,導致心理過載,帶來焦慮和不安全感。而老式生活,本質上是在減少信息的攝入,也是人類本性的回歸。
“現代人常常早上兵荒馬亂地趕工,晚上回家刷手機,感覺一天啥也沒收獲就過去了。”陳曉表示,積極心理學認為,活在當下而非過去或未來,能讓人更平靜、情緒更好。“老式生活讓你‘安于當下’,關注當下正在發(fā)生什么、能做什么,并得到即時反饋。手寫書信、讀紙質書、做手工、做一頓飯,都能讓年輕人獲得心流體驗,通過減少不可預測的干擾,幫助人找回對當下的確定感。”
在“老式關系”中重拾“真實聯(lián)結”
“老式”風潮不僅體現在個人生活方式上,也延伸至親密關系和育兒領域。
26歲的博士生朱莉覺得,自己有一個“老式男友”。他不追求快餐式浪漫,不夠“精致”,但可靠、有行動力、有生活技能、情緒穩(wěn)定。“就像那種不會跟你在社交媒體上分享視頻,但會在朋友圈置頂跟你的合照、會記得你說過的話并且去做、會默默把家里壞燈泡換掉的人。”
有一次,朱莉隨口抱怨辦公室空調太冷,男友當時沒說什么,第二天卻遞給她一個泡好花茶的保溫杯和一條小毯子。“他沒有只說‘多喝熱水’,而是把解決方案遞到你手里。”
朱莉覺得,這種“老派”的戀愛,偶爾會和周圍追求浪漫和儀式感的年輕人有點格格不入。但“做得比說得多”的實在,讓她在博士科研的“不確定性”中,獲得了生活上的安心和“省電模式”的情感支持。
對于社交媒體上“老式男友”的走紅,朱莉認為,這反映了在快餐式關系盛行的當下,人們對責任、真誠和關懷等親密關系本質價值的渴望與回歸。
湖南90后媽媽林曉則是“老式育兒”的踐行者。兒子小遠5歲,沒有早教課,周末常在公園看螞蟻搬家、在奶奶的菜園里摘菜挖泥。
林曉也一度陷入育兒“內卷”中。小遠3歲時,她跟風為孩子報了英語、美術、鋼琴等早教班,雖然小遠也學得不錯,但熱情不高。
一年夏天,她帶著孩子回到老家湘西農村,在沒有精致教具的鄉(xiāng)下,小遠追著小狗跑、在菜園里摘菜,一周里曬黑了卻笑得燦爛,還認識了不少新植物。這讓林曉想起自己“散養(yǎng)”的童年:在沙地里打滾,沒有刻意的知識灌輸,卻在生活里學會了獨立和感知美好。
她停掉了大多數早教班,只保留孩子感興趣的畫畫課,更多時間用于陪伴孩子親近自然、體驗日常生活。林曉說,她的“老式育兒”是復刻父輩理念,讓育兒回歸本質:“不用分數和技能定義成長,而是在煙火氣中學會感受生活、熱愛生活。”
在陳曉看來,無論是“老式生活”“老式戀愛”,還是“老式育兒”,其核心都指向了當代年輕人共同的心理需求——建立真實的“聯(lián)結感”。
陳曉認為,養(yǎng)“老式小孩”反映了年輕父母育兒心理認知的升級,是對育兒焦慮的一種“反擊”。越來越多年輕父母開始思考育兒的本質:不是培育一個成功的孩子,而是培養(yǎng)孩子獲得幸福感的能力。
“被精細規(guī)劃、剝奪了自主體驗的孩子,長大后可能并不知道什么是幸福。而‘老式育兒’倡導的‘少干預、重陪伴’,實際上是讓孩子在自然和天性中,體驗幸福是什么樣子,從而獲得追求幸福的能力。”陳曉強調,養(yǎng)“老式小孩”也不等于漠不關心的“散養(yǎng)”,而是“看到了孩子本人”、更關注與孩子的親子關系。“這種同在當下的陪伴,正是建立健康聯(lián)結的關鍵。”
“現代社會人們很容易焦慮,大家都想抓住更多東西、走得更快,但往往忘記一點:要真正緩解焦慮,需要回歸當下,跟自己聯(lián)結、和親密關系聯(lián)結、跟孩子聯(lián)結。”陳曉說。
創(chuàng)造滋養(yǎng)內心的“生活節(jié)律”
“老式生活,是年輕一代在延續(xù)和傳承生活智慧。這種智慧,融入在生活的細節(jié)里,包括人如何與自然相處,如何與他人相處,如何與自己相處。”陳曉認為,“老式生活”不是單一的標簽,而是年輕人在快時代里,對生活、情感、育兒的多元思考和自主選擇。
在陳曉看來,年輕人選擇“老式生活”,不是簡單的懷舊,在心理訴求上也與父輩因條件所限而過的樸素生活有本質區(qū)別。父母一輩的樸素生活,大多是為了滿足生存與安全的需求,且周圍環(huán)境較為同質化。年輕人的選擇是比較之后的認可:“他們本身認可并且享受這樣的生活,是一種在物質基礎得到相對滿足后,向更高層次情感、尊重乃至自我需求實現的躍遷。”
“年輕人不再盲目追求‘新’和‘快’,而是學會在‘老’的東西中,發(fā)現新的價值,在傳統(tǒng)與現代之間,找到屬于自己的平衡。”陳曉說。
陳曉也提醒,部分年輕人選擇“老式生活”,可能是因逃避現實壓力而產生“社交退縮”,這需要區(qū)分是“主動選擇”還是“被動退縮”。“如果是主動選擇并能從中獲得內心需求的滿足,那么它可能是積極且有創(chuàng)造性的。但如果是迫于壓力、被動地陷入這種狀態(tài),則可能體驗到更深的孤獨感,需要引起注意。”
陳曉觀察到,當下年輕人對“老式生活”的關注,有時也摻雜著“趕時髦”的成分。他建議,年輕人不必為了追逐潮流而盲目選擇,最重要的是了解自己,選擇真正適合并能滿足自身需求的生活方式。
除了個人生活方式的選擇,“老式生活”也體現了年輕一代對傳統(tǒng)與傳承的重新關注。在陳曉看來,年輕人踐行的貼近自然與生活本質的方式,實際上是在傳承中華民族在漫長歷史中積累的關于人與自然、人與人如何相處的集體智慧。“這并非要回到過去,而是幫助人們在快速變化的現代社會中,嘗試與傳統(tǒng)聯(lián)結,將古老的智慧融入當下生活,獲得更穩(wěn)固的內心支撐和文化認同。”
陳曉表示,對于年輕人而言,無論是像萬曉宏那樣在紙質書和黑膠唱片中構建個人的“節(jié)奏堡壘”,還是像朱莉和林曉那樣在親密關系與親子互動中追尋“踏實”與“本質”,內核都是一致的:在充滿變動和焦慮的時代,主動為自己創(chuàng)造一種可掌控、有聯(lián)結、能滋養(yǎng)內心的生活“節(jié)律”。“‘老式生活’的最終目的,或許是為了更真實、更自主地‘生活’。”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萬曉宏、朱莉、林曉為化名)
來源:中國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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