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培禹
我在北京同仁醫院的病床上度過了一段難挨的時光。那時,經過三期的化療,身上的淋巴瘤已然全部消失,但藥物的副作用也明顯地顯現出來:厭食、失去味覺、便秘、失眠。何況,后面還有四期、五期、六期、七期,最終可能要八期的化療等著我。可想而知,我的心緒是何等沮喪。“掐著指頭數日子”“天花板像一頁讀膩了的書”,這是臧克家先生住院時寫下的詩句,如今的我,每天都不得不默誦幾遍。
病房的窗簾拉開得早,天光微明,護士已來送藥,叮囑一天的注意事項。妻子風雨無阻地來送飯了,她問:“你湖北有朋友吧,瞧,給你寄水果來了。”有點吃驚,我患病住院的消息連北京的朋友都很少知道,千里之外是誰在惦念著我呢?
是徐桂紅,一位湖北襄陽的警官。桂紅是襄陽宜城市公安局的優秀民警,她的事跡是熱心救助“問題少年”,常年進駐中小學校園,把一個個因各種原因出了“問題”(她從不說“失足”,也不讓我們說)的孩子挽救回來。對了,她也不說“挽救”,而是說幫助、呼喚回來。著名作家李迪寫她的報告文學,打動了無數讀者。我趕忙給她回信,感謝之后,叫她千萬別寄了。桂紅說,李老師,您肯定還沒品嘗呢,我給您寄的是我們湖北秭歸獨有的一種橙子,叫“倫晚”。
我是第一次知道“倫晚”,第一次吃到這么好吃的鮮橙。不想,過不多久,桂紅的第二箱“倫晚”又到了。這次,我有點責怪她,但了解到她的另一個“義舉”,她說,李老師,連您都不知道“倫晚”,所以這么好吃的橙子賣不動啊!大山里的果農辛辛苦苦,真讓人著急。這就是桂紅,她的心總是熱的。
無獨有偶!我的一位媒體朋友、作家褚朝新,也收到了秭歸果農的懇求,年富力強的他,毫不猶豫地從湖南長沙,踏上了赴湖北秭歸的征程。
朝新去的是秭歸縣郭家壩鎮王家嶺村的沙大灣,“倫晚”橙子的主產區。他寫道:對于大多數果樹來說,都逃不開春季開花、秋季落果的自然規律,花與果從不相見。但秭歸倫晚卻打破這一常規,四季“倫”回,大器“晚”橙。它在萬物復蘇的春季里一邊開花一邊結果,形成了“花果同枝,兩代同樹”的奇觀。
進山那天,宜昌大雨。朝新和帶路的果農便踩水前行,水深,鞋里很快就進了水,他們索性脫掉了鞋襪,赤腳蹚水前行。小雨中,褚朝新看到了花果同枝的“倫晚”!漫山遍野都是臍橙,除了“倫晚”,其他品種的果子早已摘完,只剩下滿樹的白色橙花,整個山里都彌漫著橙花香。
與花同枝的果子好吃嗎?朝新隨手摘了一個,剝掉果皮,咬了一口,爆汁了,濺了自己一身。果子多汁,無渣,九甜一酸,確實好吃!“倫晚”的生長周期很長,要13個月才成熟,3月份開花,次年4月份才成熟采摘。經歷春天的風、夏天的雨、秋天的霜、冬天的雪,才長成我們如今驚嘆的奇觀。
朝新在陡峭的山坡上說,秭歸臍橙絕大多數長在我腳下的山坡地,根本不能走車,果子全靠人背出山。一筐100斤的果子從山上背下來,或者從山洼地背上來,一趟就需要半個多小時。
我的心,隨著朝新現場拍攝的視頻而起伏。如今,秭歸臍橙發展到了一年四季都有果子成熟,春天有花果同枝的“倫晚”,夏天有夏橙,秋天有九月紅,冬天有紐荷爾和中華紅。我把褚朝新寫“倫晚”的美文,第一時間發給桂紅看,她高興極了,很快轉發在朋友圈。大家紛紛下單,盡一點幫扶果農的微薄之力。
不久前又收到桂紅的短信。桂紅說,您好好休養,待到春暖花開,您約褚老師一起來我們湖北宜城宋玉中學吧,看看打工子弟的孩子們,給他們捐點書、講講課,好嗎?
我會把這邀請轉發給朝新,相信他也會和我一樣地回復:好,咱們約定!
《 人民日報 》( 2026年02月28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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