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王慧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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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中國國家互聯(lián)網信息辦公室等八部門聯(lián)合發(fā)布《可能影響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網絡信息分類辦法》,明確可能影響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的網絡信息類型及具體表現(xiàn)形式。專家認為,針對內容進行分級推薦或是在網絡空間保護未成年人的更優(yōu)方案。 商海春作(新華社發(fā))
自2025年12月10日澳大利亞率先實施全球首個針對16歲以下未成年人社交媒體禁令以來,法國、西班牙、英國等多國紛紛推動類似禁令。2個多月過去,這場“社媒禁令”浪潮正面臨不少質疑:一紙禁令真能“精準阻斷”未成年人接觸社媒嗎?本報記者采訪香港中文大學信息工程系副教授周亞金和中國社會科學院大學法學院副教授、互聯(lián)網法治研究中心主任劉曉春,探討“社媒禁令”面臨的挑戰(zhàn)與可能的優(yōu)化方案。
針對年齡的主要驗證方案在效果上存在不確定性
禁令之下,TikTok通過面部分析技術估算用戶年齡,并結合技術和人工審核的方法,檢測可能未提供正確出生日期的青少年賬號;Meta則結合行為數(shù)據與自拍雙重機制驗證……綜合目前各國禁令和平臺來看,年齡驗證是主流方案,上傳身份證、人臉分析、行為推斷技術是判定用戶年齡的主要技術路徑。
這些技術方案的準確率如何?
澳大利亞實施禁令2個多月以來,許多自稱未滿16歲的用戶依然活躍,在相關話題下發(fā)出抗議;也有一些青少年反映,自己仍可繼續(xù)使用原有賬號。澳大利亞廣播公司的調查顯示,約3/4的受訪青少年表示他們打算繼續(xù)使用社交媒體。
“對一個稍有技術常識的16歲少年來說,要突破禁令防線并不難。”周亞金認為,從技術原理上看,目前針對年齡的主流驗證方案在實施效果上存在不確定性:
身份證件驗證是目前最常見的方案,即用戶上傳證件,系統(tǒng)識別年齡。然而,一次性核驗無法持續(xù)確認實際使用者身份,未成年人完全可以用家長的證件完成注冊,后續(xù)使用中屏幕前坐的是誰,平臺無從得知。
人臉年齡估算是另一種被寄予厚望的技術,平臺通過攝像頭捕捉用戶面部特征,用算法推斷年齡區(qū)間。但面部掃描技術對用戶年齡的估算存在誤差,需要大量樣本訓練且需持續(xù)迭代。“這意味著,剛滿14歲的孩子可能被誤判為‘已滿16歲’而獲得訪問權限,而17歲的青年可能被誤攔在外。”周亞金說,不同國家和地區(qū)、人種等數(shù)據差異也會導致模型效果不一,一個在歐美數(shù)據集上訓練良好的模型,到了東南亞就可能準確率驟降。
行為推斷分析技術則通過社交網絡結構、互動模式、使用時段等推測用戶年齡。周亞金舉例說,如果一個賬號的互動對象集中在13—15歲年齡段、使用時間集中在放學后、關注話題偏向校園生活,系統(tǒng)可以推斷其可能為未成年人。“但用戶行為易被刻意模仿或偽裝,準確率有限,難以作為唯一判定依據。一個成年人完全可以偽裝成青少年的行為模式,反過來,一個未成年人也可以模仿成年人的網絡行為。”
劉曉春認為,各國目前推行社媒禁令的技術驗證措施依賴實名認證或生物識別,有可能會直接導致未成年人生物信息被過度收集,進而引發(fā)隱私泄露隱患,這也是技術層面尚未解決的核心問題。“禁令的實施前提是精準的未成年人身份識別,如果未成年人可通過虛報年齡、借用賬號等方式輕易規(guī)避,那么禁令既難以落地,還會削弱制度嚴肅性,并引發(fā)潛在風險。”
“社媒禁令”忽視未成年人的社交和信息需求
數(shù)據顯示,在澳大利亞社媒禁令生效前一周,澳大利亞VPN(虛擬專用網絡)服務商搜索量飆升,部分VPN服務商的安裝量短期內暴漲;一些先前鮮為人知的社交媒體APP下載量陡升……禁令一出,青少年開始各出奇招,有的宣稱利用家中長輩照片繞過驗證,有的利用VPN繞過地域和年齡驗證,有的迅速轉向了不在禁令名單內的平臺。
過去數(shù)十年,網絡社交推動了互聯(lián)網向現(xiàn)實世界無限靠近,未成年人作為數(shù)字時代原住民,社交媒體已成為其獲取信息、開展社交的重要載體。
“全面禁令無法消除未成年人的社交和信息需求,這是客觀存在的心理發(fā)展規(guī)律。”劉曉春認為,封禁頭部平臺,未成年人轉向即時通信群組、小眾APP、加密群組等替代渠道是必然的,“一刀切”模式會推動風險向監(jiān)管薄弱的“地下”社交空間轉移。這類空間缺乏成熟的內容審核和安全防護,不良信息更易滲透,且事后追責、監(jiān)管介入的難度遠大于正規(guī)平臺,反而讓未成年人暴露在更高的安全風險中。
“青少年在禁令下規(guī)避監(jiān)管的技術手段除了VPN,還有改機軟件等黑灰產工具。”周亞金說,頭部平臺至少有系統(tǒng)審核、人工巡查、投訴響應等機制,而小眾APP或其他技術繞過手段可能會使青少年進入一個風險更高的領域。
“‘一刀切’的禁令忽視了這部分青少年的發(fā)展權與參與權,甚至可能引發(fā)叛逆心理,適得其反。”劉曉春分析,一方面,網絡是青少年連接外部世界、尋找同類、獲取支持的重要途徑,禁令會切斷未成年人通過社交媒體獲取知識、參與數(shù)字社會的渠道。另一方面,社交功能如今已嵌入各類互聯(lián)網平臺,視頻APP有評論互動,游戲有好友系統(tǒng),學習類工具也有社區(qū)板塊。按平臺類型“一刀切”禁止,不界定封禁范圍,并無實際保護意義。
“一刀切”封禁不符合商業(yè)邏輯,內容分級或是更優(yōu)方案
2月24日,英國信息監(jiān)管局宣布,因美國社交化新聞和娛樂平臺紅迪網站非法使用兒童個人信息,對其處以1447萬英鎊的罰款。英國信息監(jiān)管局調查發(fā)現(xiàn),紅迪網站可能使兒童接觸到不恰當和有害的內容,且未能實施任何可靠的年齡核驗機制。
社媒禁令之下,各國宣布了針對平臺的治理措施。澳大利亞立法規(guī)定禁令執(zhí)行的責任在于運營平臺的網絡社交媒體公司,未予配合的企業(yè)將面臨最高約5000萬澳元(約合2.32億元人民幣)罰款;西班牙政府稱若非法或仇恨內容未從社交媒體平臺上刪除,將追究平臺高管的法律責任……圍繞網絡空間的未成年人保護討論由來已久,當法律要求平臺采取“合理措施”時,這種“合理”究竟該如何定義?是只要平臺部署了就算盡職免責,還是必須有能力對抗青少年技術繞過行為?
“平臺可以聲稱‘已部署身份識別’,而實際上可能算法誤差巨大、繞過成本極低,監(jiān)管卻無法追責。”劉曉春認為,如果沒有配套詳細的實施規(guī)則,壓實平臺責任,“合理措施”可能成為一句空話。
“對平臺來說,這不是技術問題,而是商業(yè)問題。技術的鑰匙在平臺手里,但企業(yè)需要開門的動力。”周亞金分析,社交媒體的商業(yè)模式建立在用戶規(guī)模之上,未成年人既是當下的重要用戶群體,也是未來用戶的蓄水池。讓平臺投入資源開發(fā)技術、部署系統(tǒng)、運營維護,只為了“趕走”自己的用戶,這從根本上違背了商業(yè)理性。因此,如果沒有對“合理”技術標準的統(tǒng)一,又缺乏細則監(jiān)管、執(zhí)法追責,對平臺而言執(zhí)行禁令就是一筆“投入產出比為負”的生意。“需要為企業(yè)明確‘做到什么程度就算盡責’的相關細則,只有把‘社會責任’轉化為可量化、可審計的合規(guī)成本,平臺才能將其納入商業(yè)決策模型。”
那么,監(jiān)管應該在哪些方面制造動力?
專家一致認為,相比“一刀切”的年齡限制,監(jiān)管層面更應該構建針對未成年人的“內容分級制度”。
周亞金指出,內容識別技術已經相對成熟,文本、圖像、音頻、視頻的自動分類與審核在多數(shù)平臺已有廣泛應用基礎。針對未成年人從“管控身份”轉向“管控內容”更符合平臺商業(yè)邏輯,是從“不可能”轉向“可能”的關鍵一步。
“真正的保護不是把青少年關在門外,而是在門內劃出安全區(qū)。”劉曉春認為,以青少年保護為核心的治理方案,核心是構建“分齡、分功能、分場景”的綜合治理體系,而非單一維度施策。一是按不同年齡階段實施差異化管控,匹配未成年人認知與使用需求,具體區(qū)分標準可以參考學齡階段;二是對高風險社交場景嚴格限制,對低風險場景合理開放;三是探索靈活的身份驗證方式,精準識別未成年人使用行為;四是兼顧保護與發(fā)展,保留未成年人合理的網絡參與空間,發(fā)揮社交媒體的正向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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