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團結報)
轉自:團結報
![]()
□鄭顯發
菜場一隅,那位熟識的農婦照例將幾捆菠菜擺在最顯眼處。菠菜根上還粘著潮潤的、顏色比別處更深的泥土,葉子上凝著細密的水珠,整捆菜精神得像是剛從夢里被喚醒,還帶著田畈間惺忪的露氣。這便是二月里最早也最篤定的春訊了。我把菠菜接在手里,那份沉甸甸、涼浸浸的鮮活,好像把一小片清寒而勃發的早春,也一并帶回了家。
吃菠菜,第一要緊是“焯水”。這是母親教我的,她說菠菜里有“青氣”,需得用滾水馴一馴。我總愛看菠菜入水的那一剎那:墨綠的葉子一碰到翻騰的白浪,先是一激靈,倏地縮緊了身子;隨即,像被那熱氣說服了,又緩緩地、徹底地舒展開來,顏色也從沉郁的墨綠,轉為一種通透的、盈盈的翠,好似將蘊藏了一冬的日光都化開了。撈起后過一遍涼水,那股“青氣”便化作氤氳的水霧散去了,只留下最純粹的、屬于蔬菜的清氣。
最尋常的是清炒。鐵鍋燒熱,倒一勺金黃的菜籽油,油沫將散未散時,拍幾瓣蒜下去。“刺啦”一聲,熱油激出蒜末全部的焦香,這時便將焯好水的菠菜傾入。母親炒菜,手腕是帶著律動的,鍋鏟與鐵鍋碰撞出清亮又厚實的聲響,像是給這場灶間的儀式打著拍子。不過三兩下翻炒,菠菜便軟了身段,油光與熱氣將它包裹得亮汪汪的。趕緊盛出來,堆在素白的瓷盤里,碧綠生青,熱氣混著蒜香直撲人面。夾一筷送入口,那是一種毫無渣滓的柔嫩,帶著些微的、令人愉悅的滑潤,鮮味雖不張揚,卻清清正正,是那種能讓浮躁的心氣兒一下子靜下來的味道。
若想滋味豐厚些,便拿它做湯。我們家鄉有樣簡單的吃食,叫“菠菜疙瘩湯”。清水煮沸,調一碗稀薄的面糊,用筷子隨意地撥入鍋中,面糊在滾水里即刻凝成一片片不規則、軟糯糯的“面魚兒”。這時再把切好的菠菜段撒進去,翠綠的葉、乳白的面片,在清湯里悠悠地打著轉。出鍋前淋幾滴麻油,香味“轟”地就漾滿了屋子。喝一口,面片滑軟,湯水清鮮,從喉頭一路暖到胃里,是春寒天氣里最踏實的慰藉。
涼拌則又是另一番風致了。焯好的菠菜細細切碎,擰去多余的水分,堆成一座濕漉漉的、綠意盎然的小丘。澆上生抽、香醋,再舀一小勺透亮的辣椒油,最要緊的是重重地撒上一把烤得焦香的白芝麻。筷子拌勻,每一條菠菜絲便都掛上了琥珀色的光澤,芝麻點綴其間,香氣復雜而迷人。這滋味是跳脫的、爽利的,酸、咸、香、辣,層次分明地在舌尖上鋪開,像一陣活潑潑的、帶著田野氣息的春風,一下子就把人從冬日的沉悶里吹醒了。
二月將盡的時候,我又吃了一次菠菜面。手搟的面條煮好,直接將洗凈的菠菜按在滾水里燙熟,撈起來覆在面上。什么澆頭也不用,只借著面湯的熱氣,逼出菠菜最本真的味道。我坐在窗前吃著,看遠山透出些微濕潤的黛色。忽然就覺得,這一碗樸素到底的碧綠,或許才是春天最誠實也最慷慨的贈禮。它不爭不搶,只是靜默地將一冬積攢的力氣,化作這一口鮮嫩的、讓人眉毛都要掉下來的滋味,告訴你,日子總要這般過下去。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