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時會產生一種看爛片的需要,不知道有沒有人跟我一樣。
因為一部好電影帶給人的感受是復雜的,所以你的想法就會跟著復雜,久而久之,就有點累。
就像《鏢人》拍的當然好,很多人都被結尾“天下該還給天下人”的臺詞打動,我也一樣。可惜這份感動在走出影院的一刻就已下降不少,因為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歷史上,隋末農民大起義的結果不過是這天下“還”到了李淵的手上,而李淵,是隋煬帝的表哥(李淵的母親獨孤氏和楊廣的母親獨孤伽羅都是北周名將獨孤信的女兒,李淵比楊廣大三歲,是他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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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一說是不是瞬間覺得《鏢人》“沒意思”了?更沒意思的事在后面:唐朝出了個女皇武則天,武則天的媽媽姓楊,武則天的姥爺叫楊達,這楊達和他哥哥楊雄都是隋朝重臣......當然,楊達的家族和隋朝皇室到底有無血緣關系,學界尚存爭議。總之,“天下人”的理想很豐滿,但繞來繞去還是那波人的現實很骨感。
事情往往是這樣:當人面對一些真誠且有嚴肅表達的電影時,如果真也嚴肅想一想的話,這些表達的“答案”往往會變得無力——就是三大電影節上那些獲獎電影也一樣。這個時候,人反而會想看些沒心沒肺又沒腦的爛片,它們能告訴你:電影,不過是種娛樂。沒必要想那么多。
所以今天,就來介紹一部咱們的八爺——袁和平半個世紀前主演的爛片:《猩猩王》。
你沒看錯,這片兒是袁和平演的,也是他唯一擔綱過主演的電影。他在片中飾演身高五十尺、大鬧香港的猩猩王——也就是港版的“金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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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說這部電影是怎么來的。那是1976年,嘉禾獨家買斷了好萊塢電影《金剛:傳奇重生》的香港放映權并借此狠賺了一筆,隔壁的邵氏坐不住了:你賺錢,我也不能屈居人后。
那怎么辦呢?既然你嘉禾引進原版,那我干脆新拍一部。于是,由張徹弟子李修賢發起倡議,聯合導演何夢華、編劇倪匡,于次年推出了這部《猩猩王》。
單看這個班底,加上“在商言商”的拍攝初衷,你就能猜到這部電影八成不著調:
何夢華拍片雖多,但基本算個行活導演,鮮有佳作。其最牛的作品,當屬六十年代的幾部《西游記》,美術方面還算用心——但依今天的標準,依然沒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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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期的李修賢也不是后來憑《公仆》奪得香港電影金像獎和金馬獎的雙料影帝,他還沒成為大家記憶中那個經常和周潤發對峙的警官。相反,70年代的李修賢曾拍過一堆莫名其妙、囧而又囧的港產特攝片,包括《中國超人》(相當于港版“奧特曼”)、《油鬼子》(可視作港版《毒液》......)以及這部《猩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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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作家倪匡,是我佩服的人,但眾所周知,此公寫字速度快,《猩猩王》這個本子,基本算他“一口氣兒胡整”,故事是說:
猩猩王的蹤跡在喜馬拉雅山腳下被人發現,于是谷峰飾演的商人便帶著李修賢飾演的探險家和以徐少強為首的抓捕隊深入印度,打算抓捕猩猩王并將它運回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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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抓捕過程很不順利,印度叢林山高水急,隊伍連日來一無所獲且死傷慘重。于是趁執意尋覓猩猩王的李修賢不備,其他人員先行撤了出來。
孰料就在大部隊撤走的第二天,李修賢就遇到了猩猩王并結識了“女泰山”阿維(伊芙蓮嘉飾,前蘇聯女演員)。阿維因父母飛機失事從小流落此地,是猩猩王將她一手養大的。
來到香港的猩猩王立即被谷峰等人視作賺錢工具,它被鐵鏈加身,飽受虐待。阿維驚訝地發現李修賢竟與前女友藕斷絲連,于是傷心離去。阿維想解救受困的猩猩王,卻被谷峰捉去差點被強奸,透過窗戶看到這一幕的猩猩王瞬間暴怒、徹底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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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這個故事能把如今的女觀眾看吐:倪匡基本是將《金剛》的主情節復制過來,換個時間地點,加點兒“人猿泰山”,再來點兒軟色情(那個年代的邵氏通病),就糅了這么個四不像出來,反正是要創意沒創意、要邏輯沒邏輯。
或許你想問:既然這么爛,你看它做什么呢?只想“娛樂”的話,選擇也很多啊!
兩個原因:
1、在這樣一個愈發注重視覺效果,甚至很多電影只有特效的時代,我還挺懷念古早時期電影人拍片的那些土辦法的。為了拍攝《猩猩王》,劇組當年制作了大量的微縮模型,工作量屬實不小:不管是猩猩王置身的假山叢林,還是香港的鬧市街區、高樓大廈、橋梁汽車......眼瞅著還挺親切的。
看著套著一身獸皮的袁和平將那些模型一股腦砸個稀巴爛,讓我想起小時候看《恐龍特急克賽號》和《奧特曼》的愉快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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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就為了看完全不露臉卻兢兢業業搞破壞的袁和平。
Why?
當我們談到一位功成名就的杰出人物時,記住的往往是他賴以成名、何以杰出的“事功”和“特點”,就好比提到成龍就是功夫、說起王祖賢就是女鬼、談到袁和平就是動作設計。但我們忘了:他們不可能一直是“這個樣子”的,而他們之所以成為今天的“樣子”,那些導致他們成為“這個樣子”的時間怎么算?
人并非人的“事功”或“特點”,一個一直練功夫、一直演女鬼、一直搞動作設計的人是不存在的。毋寧說,他們之所以成為他們,恰是因為他們有不耍功夫、不演女鬼、不搞動作設計的時候。我們若真對一個人感興趣,反而要格外關注他“看起來不像是他”的時候——那是“成功”背后的代價、酸楚以及命運的捉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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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導演李翰祥在其專欄《三十年從頭細說》中就調侃過袁和平:“吳思遠沒找他當導演前,還在《猩猩王》里當過大猩猩呢!”
李翰祥這話說的......他以為大猩猩就好當么?就憑香港那個溫度,套這么身行頭一天下來,一般人絕吃不消。而且,袁和平也不是安迪·瑟金斯,那會兒可沒什么動作捕捉技術,他演得再賣力再投入,觀眾也看不到他的表情——都被皮毛遮著呢。可那個時候,未來的“天下第一武指”就得干這件事:一個將中國功夫發揚到全世界的男人,不得不在銀幕內cosplay西方玩剩下的怪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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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彼時的袁和平,為什么非得干這件事呢?原因很簡單:那會兒的他雖由其父袁小田早早帶入行并師從過大名鼎鼎的于占元,卻一直沒“混”出來,當他的師兄唐佳因擔任《云海玉弓緣》的武術指導而一舉成名、師弟洪金寶為《大醉俠》設計動作而嶄露頭角時,袁和平連一部拿得出手的作品都沒有。
其實,袁和平算是“七小福”的大師兄(“七小福”包括洪金寶、成龍、元彪、元奎、元華等人),可惜他這個大師兄在當時真沒什么存在感。他甚至混的還不如自己的弟弟袁祥仁——袁祥仁是《猩猩王》的動作指導,負責教他哥如何砸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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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彼時的袁和平只能隨遇而安,將自己手頭“力所能及”的工作做好——哪怕是扮一只沒人認得出的大猩猩。
人生往往是這樣,估計連袁和平自己都沒想到,就在《猩猩王》上映的次年,他突然有了做導演的機會,且一導就是兩部:這便是讓廣大影迷津津樂道的《蛇形刁手》和《醉拳》。出手即王炸,袁和平由此一躍而成為香港最著名的動作片導演之一,始與洪金寶、劉家良并駕齊驅。
從80年代初開始,袁和平的事業越來越成功:《奇門遁甲》、《黃飛鴻之二:男兒當自強》、《太極張三豐》、《少年黃飛鴻之鐵馬騮》、《精武英雄》、《黑俠》......經典作品一部接一部,直至以《黑客帝國》、《臥虎藏龍》打開好萊塢的大門。
我不是在“對比”,我只是感慨:命運無常、造化弄人。如果你想問:又不是每個人都有大器晚成的機會,倘我“力所能及”一輩子依然混不出來怎么辦?我的態度是:混不出來就混不出來,人為什么一定要“混”出來?唐佳和袁祥仁就比袁和平更早“混”出來。
袁和平自己,絕不會認為他比他的師兄或弟弟更“成功”,當《中國電影報道》記者向袁和平展示從《蛇形刁手》到《鏢人》這一路的“精彩動作戲集錦”時,袁和平的表情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的作品。他或許在想:
咦?這些片子都是我拍的嗎?......哦對,是我拍的......為什么這些片子會到我手里?那個時候,我的同行和親人都還在,他們又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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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主持人問袁和平面對如此成就作何感想時,他說:
“你不放我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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