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仁宗年間的渭州街頭,亂得像鍋煮沸的粥。
魯提轄背著包袱,頭也不回地往城外走。
在他身后不遠處的狀元橋下,那個賣肉的鄭屠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只有出的氣,沒了入的氣。
他死了嗎?
這會兒還沒有。
鄭家那幫人手忙腳亂地救了半天,這人才終于兩腿一蹬,“嗚呼死了”。
既然沒當場斃命,身為經略府提轄的魯達,為什么不留下來打官司?
這事兒要是細究起來,他手里明明握著一副“正當防衛”的好牌,可偏偏要選擇亡命天涯,去做個通緝犯。
這讓我想起二十八年前,親眼見過的一樁奇案。
那是個悶熱的下午,兩撥人打架。
甲失手重擊了乙的胸口,乙當場就“閉氣”了。
旁人看著甲慌了神,乙的朋友卻架著乙在地上拖著“走”了半天,說是活動活動氣血就能活。
直到人徹底涼透,法醫鑒定下來才發現,恰恰是這番毫無常識的“搶救”,加速了死亡。
魯智深那三拳下去,鄭屠其實也是這般光景。
若是放在現代醫學看來,鄭屠當時或許是嚴重的腦震蕩,或者是顱內出血。
魯達那一頓拳腳雖然重,但若是及時送進ICU,未必救不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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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鄭家那幫不懂醫理的家屬,亂搬亂動,名為救人,實為催命。
但魯達沒等這個結果,他指著鄭屠罵了一句“詐死”,拔腿便走。
很多人以為這是畏罪潛逃,其實這是低估了魯達的智慧。
這位在種家軍里摸爬滾打多年的軍官,不僅拳頭硬,腦子更清醒。
他深知,留下來面臨的三種結局,比流亡江湖更讓他難以接受。
咱們先把時間倒回半個時辰前。
魯達在狀元橋下,其實是布了一個局。
他先是坐那兒刁難,要切精肉、切肥肉、切軟骨,整整消磨了鄭屠半個上午。
這是兵法里的“疲敵之策”,更是為了激怒對手。
只要鄭屠先動手,性質就全變了。
鄭屠果然中計,從肉案上搶了一把剔骨尖刀,跳將下來。
大家注意這個細節:魯達這會兒早就退到了大街上。
這一退,大有講究。
如果在肉鋪里打,那是私斗互毆;退到大街上,魯達身穿鸚哥綠纻絲戰袍,腰系文武雙股鴉青絳,腳蹬鷹爪皮四縫干黃靴。
這是什么?
這是標準的七品以上武官制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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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拿著剔骨尖刀的屠戶,當街追殺一名身穿制服的朝廷軍官,這是什么罪名?
按照《宋刑統·斗訟律》的規定,只要是金屬利器,能殺人的,都算兵刃。
鄭屠拿著刀沖向軍官,魯達就是當場把他格殺,往輕了說是“正當防衛”,往重了說是“剿滅持械暴徒”。
既然占著理,魯達為什么還要跑?
這就觸及到了魯達內心最隱秘的驕傲與孤獨。
他若是留下,第一種結局,便是動用“關系”。
魯達是老種經略相公派來渭州,幫護小種經略相公的。
說白了,這屬于“借調”干部。
渭州府尹要判魯達,必須先通報經略府。
小種經略相公的態度很明確:“擬罪已定,也須教我父親知道,方可斷決。”
這話外音就是:怎么判,得看我爹的面子。
只要老種經略相公一句話,魯達頂多是罰酒三杯,或者調回原籍“軍法從事”。
鄭屠的家屬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但這種靠權勢壓人的茍活,魯達不屑。
他那雙拳頭是為了救金翠蓮,不是為了證明自己上面有人。
如果不靠關系,走法律程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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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第二種結局。
請個好訟師,咬死鄭屠持刀行兇。
魯達從“殺人嫌犯”搖身一變,成了“為民除害”的英雄。
畢竟鄭屠欺男霸女在先,持刀行兇在后,死有余辜。
但這第二種結局,魯達更受不了。
因為他有良心。
他清楚自己最初只是想“痛打這廝一頓”,沒想真要他的命。
雖然法律上能脫罪,但在道德上,魯達認為自己下手重了。
利用法律漏洞把自己包裝成英雄,讓官府給自己發獎狀,這種虛偽的事,花和尚做不出來。
他寧愿背著殺人的罪名流浪,也不愿昧著良心領賞。
排除了這兩種,就剩下最后一種結局:坐牢。
假設老種不管,訟師不請,魯達老老實實坐牢償命。
這原本也是條路,可魯達看透了渭州的官場生態。
在水滸的世界里,好漢坐牢通常是不寂寞的。
楊志在大名府留守司,很快就有人來結識;武松在孟州牢城營,施恩上趕著送酒送肉,張都監也對他青眼有加。
可魯達在渭州,是個異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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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小種經略相公麾下當提轄,除了一個剛認識的史進,竟然沒有一個能說得上話的朋友。
這說明了什么?
說明渭州經略府里,盡是些李忠、周通之流的庸才,或者是只會阿諛奉承的小人。
魯達太傲,也太獨。
若是進了大牢,沒人會像照顧武松那樣照顧他。
等待他的,只有冰冷的牢飯和世態炎涼。
那種“沒人送飯”的窘迫,對于一條好漢來說,比死還難受。
這三種結局:要么仗勢欺人,要么虛偽矯飾,要么凄涼等死。
哪一種,都不是魯達想要的。
所以他必須走。
有人說魯達太沖動,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金翠蓮,搭上了自己的前程。
那是沒看清鄭屠有多惡。
“虛錢實契”霸占民女,這在任何時代都是重罪。
鄭屠不僅要了金翠蓮的人,還要榨干金老漢的骨髓,甚至派店小二監視限制他們的人身自由。
這種手段,像極了如今某些邊境詐騙園區的做派。
面對這種惡,法律的反應往往是遲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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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官府查清“虛錢實契”,金翠蓮恐怕早就被折磨死了。
魯達的那三拳,是在法律夠不著的地方,執行了正義。
他不是不懂法,他是太懂這個世道。
他知道一旦進入官僚程序,正義就會被各種關系、條文、利益稀釋得面目全非。
此刻,魯達已經大步走出了渭州城門。
身后是嘈雜的市井,身前是茫茫的江湖。
他不需要老種的庇護,不需要法律的開脫,也不需要同僚的虛情假意。
天孤星注定是孤獨的。
他把所有的罪責扛在自己肩上,把生的希望留給了金翠蓮,把死的恐懼留給了惡霸。
這,才叫真正的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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