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讀｜門前泊湖水，不改舊時波

今年過年，我帶了跑鞋回去，在老家跑了一次步。大年初四，陽光明媚，溫暖適宜，我沿著門前的小河慢慢搖，6.66km輕松完成。田野里，油菜花金黃燦爛，麥苗青綠油亮，河水清澈幽深。遠處的矮山上，風力發電的大風扇慢悠悠地轉著。一切都是那么悠閑，愜意。

大約從七八年前，每次回家過年，我都會去田野和河邊走走。這個時候，是“春天來了”的具象化，一切仿佛剛從寒冬中蘇醒，用溫暖、色彩和流動，表達著蓬勃的生命力，把人也從冬天的慵懶中拉入明媚的春天。

小河叫泊湖，是家鄉人的母親河，又因連著長江，自帶泱泱氣象。我小的時候，它是兩岸最重要的灌溉來源和飲用水源，也是洗衣洗菜場所；河里豐富的魚蝦，又為家鄉人提供了充足的美食。在枯水期，裸露出來的大片河灘，則是小孩們學騎自行車的樂園。跌倒，爬起，再出發，幾代人的第一堂人生課，從這里啟蒙。

河邊留下了我很多童年的足跡，隨著時間的發酵，慢慢變成值得珍藏的美好回憶。

記憶的源頭，是每年正月里，我媽挎著竹籃，沿著連接河兩岸的高高土壩，走去河對岸，給太外婆送吃的。太外婆是媽媽的外婆，一直活到一百零幾歲才去世，是農村罕見的高壽老人，在她的女兒（也就是我外婆）去世后很多年還健在。她一生勤勞節儉，80多歲還下地干活。每年過年我家殺了年豬，我媽就煮一大碗肉湯，或做一碗粉蒸肉，走到河對岸她的家里，看著她趁熱吃下，叮囑幾句少干活、保重身體的話，再匆匆返回家。這樣的穿行，我媽堅持了近二十年，直到太外婆離世。

有一年，我跑到河邊接我媽回家。遠遠地，看著她走來了。那時的媽媽還很年輕，梳著雙麻花辮，穿著干凈的棉襖，走得又快又有力。我還小，不能明白她為什么每年如此奔波，只覺得，媽媽行走于廣闊天地間、穿越河兩岸的畫面很美，讓人感覺生活充滿了奔頭。

多年后我才明白，這河的兩岸，對于媽媽是一種隱喻，彼岸是生命的來處，此岸是生命的延續。加起來，就是她的整個世界。

后來我上初中，住校，每周回一次家，但食堂有飯無菜，學生只能從家里帶不易變質的咸菜。在吃咸菜吃到嘴里發苦的日子里，有人想出了去河里捕魚、油炸后帶到學校當菜的辦法。雖然也不是什么健康食品，但總比咸菜好吃且有營養。美味甚至惹來嘴饞的英語老師，一改上課時的嚴肅面孔，嬉皮笑臉地討吃。

在我家，下河捕魚是我的事。每次跟父母下地干活，到了田間地頭，我就拎起漁網，走到河邊，卷起褲腿，試探著下到齊大腿深的水里，將網撒開。等到夕陽西下收工回家時，再去收網。下網時河水溫暖，收網時就透著涼意，一拉網，細長的鲹條、扁圓的鳑鲏掛滿了漁網。我揮舞雙臂，向爸媽展示大豐收，逗得父母大笑。

初中畢業時，食堂終于賣菜，學生們不用再為帶菜發愁，我家的漁網退休。那年暑假，我蹚到經常下網的那片水域，驚奇地看到，清澈的水面下，十幾條肥美的鯽魚慢悠悠地游來游去，一點不怕人。它們好像得到了消息，知道我們這群對食物需求旺盛的半大孩子，從此不會再打它們的主意。

幾年前在老家，我遇到幾個初中同學，大家聊起那段讀書還要兼職打魚的時光，又好笑又有點心酸。現在，小河和長江一樣，處在十年禁漁期。父母輩對于河里的魚越來越少、越來越小的感嘆，化作了一場漫長的等待。這像是人與自然的無形契約，人類在用克制與耐心，期待自然更長久豐饒的回饋。

枯水期的河灘上，還盛產一種頂級美食：土蝦子。它不是動物，而是一種叫“刺苦草”的豬草的塊莖，吃起來又脆又粉糯。正月走完親戚，春耕又還沒到節令，女人們就扛上出頭，我們小孩挎著籃子，去河灘挖土蝦子。大人們一鋤頭掘出一大塊泥土，翻過面，土里就露出土蝦子的尖頭。小孩們掰碎土塊，取出土蝦子，放進籃子里。這東西個頭很小，挖滿一籃子需要老半天功夫，因此除了難得的閑時，沒有人專門去挖。

記憶里，我媽只帶我挖過兩三次。最后一次，是我高三那年。看我過年也在爭分奪秒地看書、做題，媽媽拉起我的手：走，今天歇一天，我們去挖土蝦子。后來村里的孩子們陸續離開，留守的人們也不再種莊稼，我們都多了很多時間，但再也沒有人去挖過土蝦子。這大自然饋贈的美味，從此年復一年沉默地埋藏于地下。

我家開店已有十多年，很多人來買東西，我漸漸認識了他們。最近幾年，我發現，很多看著我長大的老人已經去世，記憶里還年輕的父母同齡人逐漸老去，而年輕一代基本是我不認識他們，他們也不認識我。偶然遇到個熟識的同學，簡直是驚喜了。得承認，像我這樣在外面待的時間超過在家鄉時間的人，于家鄉而言，都不能算是“游子”了，而是“客”。

我以前讀賀知章的“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只覺得生動有趣，并沒什么更深的感觸，現在慢慢能體會到背后的傷感。這種傷感，在讀到白居易的“試問舊老人，半為繞村墓”時，達到巔峰。你終于明白，這片生你養你的土地上，生命生生不息，但與你有關的終究會凋零，新生者卻與你沒法建立鏈接。

好在，賀知章的《回鄉偶書》另有一首，他寫下了“唯有門前鏡湖水，春風不改舊時波”。時光流逝，人世滄桑，但還有自然風物如故，如門前的湖水，永不改變流向和波紋，活成一種永恒，代表家鄉迎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