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春影”，助春風——以《鏢人》為例談電影的創(chuàng)新意識與文化追求

對中國電影來說，春節(jié)檔不但是近年來最重要的檔期，而且有強烈的風向標意味。這首先反映在它對中國電影業(yè)運轉的影響，春節(jié)檔的熱鬧火爆，會提振一整年的行業(yè)信心和大眾關注，最成功的題材類型也將成為行業(yè)再生產時重點投入的賽道。其次，我們還應意識到，春節(jié)檔影片更是對現代中國文化一種反映和影響。反映意味著，大受歡迎的那些影片呈現、凸顯了當代中國社會里已經存在的審美趣味和價值觀；影響則意味著，它們又將對未來的社會各界共識施加作用力。也正因此，要探討電影業(yè)高質量發(fā)展的道路和模式，春節(jié)檔既是不容忽視的重要考察對象，又是必須辯證分析的復雜現象。特別是面對票房高企與口碑不一的情況，尤其需要有甄別臧否的大局觀。“十五五”期間的文化建設剛開局，“風物長宜放眼量”。

2026年春節(jié)檔的影片，各有追求。《飛馳人生3》延續(xù)了前作的賽車題材與咸魚翻身勵志神話，《驚蟄無聲》用更極致的翻轉敘事技巧揭秘國安戰(zhàn)線斗爭，《星河入夢》盡力把夢境游戲幻化為未來感強烈的視聽硬菜，《熊出沒·年年有熊》的IP打法助其穩(wěn)穩(wěn)占據一席之地……而如果要論在現代電影觀、文化意識、價值觀等方面均有所成就，則非《鏢人》莫屬。

很多觀眾都認為《鏢人》是一部由四代武俠片創(chuàng)作者共同打造的情懷之作，這雖然沒錯，但也會帶來一個誤會，即它不過是上個電影時代的回響。事實上，相比傳承，這部影片在銳意創(chuàng)新方面恐怕倒是這個春節(jié)檔里最突出的。

只要回想一下，觀眾上一次在大銀幕上看到古裝武俠巨制是什么時候，就會猛然意識到，武俠片這塊中國電影最具號召力的金字招牌，已經太久沒有擦亮了。往日的成就榮光，經典的模式經驗，都是創(chuàng)新路上最難突破的窠臼。在《鏢人》里，一眾主創(chuàng)重新激活了武學里所謂“十八般武藝”的傳統(tǒng)套路，將其轉化為全新的動作敘事思維，與不同的打斗空間和目的做了精密對接。這樣一來，敘事的吸引力全程拉滿，演員的個人能力也天衣無縫、酣暢淋漓地揮灑出來。《鏢人》集結四代動作明星的做法，絕不是商業(yè)噱頭，而是朝著動作電影美學本源的正確方向行進。動作類型的最核心要素，在于動作表演者。真功夫才能成就電影的真實美學，這也是中國武俠片在電影理論方面得以成立的基礎；無論何種特效，都只能是第二位的。在AI技術空前沖擊電影存在基石的潮流下，這種清醒而堅定的回歸反倒獲得了中流砥柱一般的定力。

在動作類型基礎夯實后，《鏢人》努力攀向更高的精神境界。故事的起點，鋪陳開隋朝末世的禮崩樂壞、弱肉強食，主人公也只求茍活于亂世，叢林法則、現實功利的氛圍充斥了各個空間場景。此時此勢，鏢人刀馬卻仍然會教孩子背陶淵明的詩，族長老莫的部落也成為桃花盛開的地方，明顯呼應了中國傳統(tǒng)文化里的道家隱逸思想。如果僅止于此，那么《鏢人》并沒有超越上世紀香港新武俠小說和武俠電影的高度。

《鏢人》最可貴的，恰恰在于它終于打破了上個時代的敘事。當霸權和陰謀終于不可避免地凌壓到主人公以及西域各族頭上，投降、逃避或獨善其身，都是遲早會被歷史證明為錯誤的選項，也不可能是今天中國觀眾喜聞樂見的結局。于是，劇情過半，手無縛雞之力的知世郎甘愿橫穿大漠，亡命江湖的鏢人把金子擲給可堪托付的同道，家破人亡的女孩變身作為各部族復仇的“大沙暴”，浪跡天涯的俠客最終縱馬直取長安……

“天下該還給天下人”，這句臺詞承載的，是許多古代仁人志士追求的夢想，卻又是他們囿于歷史、從未說出的現代意識。它出現在今天中國的武俠片里，格外令人振奮。儒、道、墨、法，這些中華文明軸心的“子學”思想資源，終于以大眾文藝的感性形式再次被發(fā)掘；它們原本有差別甚至有爭辯的聲音，也終于漸漸融會貫通于新時代文化建構的大背景下。具體到電影史的變遷，《鏢人》的出現，哪里是對上一時代動作片做收煞，它分明是為下一階段武俠片起興，大賦還剛剛開始！隨著海外發(fā)行的鋪開，還會有許多外國觀眾注意到《鏢人》。他們不但將再次饕餮中國古裝動作大片，還將領略中國現代流行文化。考慮到中國動作片在國際上的號召力，加上2025年以來各國訪客對中國的正面宣揚，這塊金字招牌極有可能再次在國際影壇大放光芒。

《鏢人》的流行文化身份，還在于它是根據同名國產漫畫改編而來的。漫畫原作其實已經混用著工筆、寫意兩種風格的藝術語言，在中國歷史的輪廓線上虛構出了一個乍看光怪陸離、細思意趣橫生的江湖世界。很中國，又很世界；很古典，又很現代；很酷炫，卻滿是正能量。梁羽生、金庸、古龍的擁躉與之初次接觸，或許會蹙眉，上世紀九十年代香港動作片的影迷也很可能覺得還有些不適應。但請了解，與《鏢人》漫畫同時正發(fā)生于當下的這些文藝現象，卻恰恰顯露了新一代中國青少年的“心理-文化結構”。這才是我們今天考察和思索新大眾文藝的重要前提之一。

一方面，由動漫、游戲、自媒體、AI等要素構成的“漫紀元”符號系統(tǒng)，由中國社會現代化進程、國際地緣政治急劇變化等現實構成的生活經驗，這兩者共同交織在年輕一代的意識深處。另一方面，前文所述的那些主題詞，大多數時候反倒并不會出現存在他們的意識表層。只有當2025春節(jié)檔《哪吒之魔童腦海》、2026春節(jié)檔《鏢人》這樣的文藝作品出現、且被他們看到并由衷喜愛時，他們內心的景觀、精神的畫像才被折射出來。每次看到這景觀和畫像的底色，都讓人像是看到春天或青春，覺得踏實、溫暖，有活力，有信心。于是，《鏢人》另一個有趣的點，倒是所謂“反差萌”了：爺爺輩的導演，叔伯輩的演員，不但如此能打，甚至如此能玩、會玩。這再次證明，藝術生命和生理年齡并不是必然綁定的。

如果說，這個春節(jié)檔電影工作哪個環(huán)節(jié)顯得較弱，恐怕還是評論。相較于觀眾自發(fā)的、分散的評論，專業(yè)的評論數量既少，影響也有限，沒能承擔起合格的“導購”功能。好在剛正月初十，根據往年春節(jié)檔的觀影規(guī)律，《鏢人》等優(yōu)秀影片會迎來中段發(fā)力的時間，在祝春節(jié)檔更上層樓的同時，也希望評論、特別是專業(yè)評論也能不負春光，輔佐春風。

文/左 衡

責編 /李佳蕾

編輯 /李羽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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