弈客簽約 | 落子無聲熱愛有痕：一個棋癡的煙火人間

“啪”老M拿起右手用大拇指和食指組成鷹勾型手勢拿起白子，在要落子的幾個交叉點附近晃悠了十幾小圈以后終于摁在了棋盤上。落子后不顧局面的復(fù)雜性，一直盯著對面的小朋友看。這樣的場景循環(huán)往復(fù)多次之后，小朋友大優(yōu)局面之下被搞得有些自亂陣腳，結(jié)果被老M偷襲得手葬送了棋局。

周圍旁觀的人都開始嘲諷他素質(zhì)不高，甚至連他關(guān)系較好的朋友都陰陽他以老欺少，但是他梗著脖子嚷嚷道：“你們管得著我嗎！”最終老M在公開組和花甲組混打的情況下，依靠最后一輪的撿漏，成功擠進了報名時因年齡不夠而悄悄混入的花甲組的前三名。拍照發(fā)朋友圈時老M機智地用紅包擋住了獎狀上面的“公開組”三個字，從不知情的外人視角看老M似乎水平高到可以拿全市前三。評論區(qū)圈外人隨之而來的追捧感讓老M逐漸上頭，于是他大手一揮帶棋友們晚上大吃特吃，喝得酩酊大醉，最后被人架著離開。

老M原是象棋選手，嗜棋如命的那種。根據(jù)小道消息老M的家庭成員因為他總是下棋喝酒頻繁夜不歸宿而和他產(chǎn)生很大分歧最終導(dǎo)致各奔東西。但是這絲毫不能影響老M對于棋的追求，他依舊我行我素，孩子都由別人照顧，他依舊沉醉在棋上。自從老M接觸到了圍棋，象棋失去了他的關(guān)注，黑白世界的魅力似乎更大。但是老M之前沒有基礎(chǔ)，在象棋界摸爬滾打多年的經(jīng)驗告訴他必須找個領(lǐng)路人。畢竟D市是S省的圍棋大市，老M混進圈子后開始逢人就拜師求指導(dǎo)，擺棋擺到后半夜，充分發(fā)揚紅軍先輩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當然老M拜師不能過于頻繁，這樣師傅的體驗感會很差，于是老M靈機一動開始認姐夫。不管年齡大小，只要棋力高并且愿意指導(dǎo)提點他的，他一律稱呼人家姐夫。姐夫認多了也有好處，在一些比賽的關(guān)鍵輪次上面，老M都對姐夫們軟磨硬泡祈求他們放自己一馬。在不影響大成績的前提下，很多他名義上的姐夫都會讓他溜過去從而獲得一個本人可以滿意的名次。不過老M也很熱情，每次結(jié)束的飯局大多都是他請客。本人過著接近月光族的生活，孑然一身下圍棋，這反而讓他成為D市圍棋圈的團寵。

和老M相遇是在D市的棋王賽上。還差一歲才夠花甲組年齡的老M終究還是沒鉆入花甲組廝混，而且被迫進入了公開組。但是比賽遇到了老M以后，實力自認懸殊于我的他并沒有為難抗拒的情緒，反而在棋盤上奮力相搏。即使落后數(shù)十目，依舊沒有停下與我的糾纏。在收完最后一個單官之后，即使不擅長點目的他能敏銳地感受到差距，但還是讓裁判拍照數(shù)子顯示自己執(zhí)黑150才不情愿地簽字。

旁邊圍觀的死黨開始善意調(diào)侃他的堅持，并聲稱要給領(lǐng)導(dǎo)舉報取消他已經(jīng)內(nèi)定好的道德風尚獎（老M作為團寵比賽一次不落地參加實屬不易，經(jīng)常獲得敢斗獎或者道德風尚獎。）。老M又一次伸直脖子反駁說自己點不清目，并嚷嚷著說和高手學(xué)習(xí)一盤不容易，多堅持堅持又不是什么壞處。他的死黨辯論不過，只能以水平不高認識人倒是不少為結(jié)尾拂袖而去。看著老M這么熱情地和我復(fù)盤并立志要在公開組拿到名次的勁頭，我在他的說法與流傳的傳聞之間判斷時第一次傾向他是主動想報名公開組這一說法。

間歇之時，老M不知從哪里掏出來一個屏幕鼓了數(shù)個泡且充電口已經(jīng)烏黑的手機，一臉熱情地拉著我要合影。但是漫無目的地翻了翻手機界面，始終沒有點到自己想要的軟件，最終定格在快手，在我一臉疑惑的表情下，他顫巍巍地打開地打開快手美顏，配著從沒聽過的鄉(xiāng)村BGM，把我們的合影錄成視頻存起來。

別人還在為他惋惜說如果能邁過我就有機會獲得公開組的名次之時，他已經(jīng)樂呵呵地表示和我相遇就是緣分。接著就把我拉到一邊一本正經(jīng)地介紹起他真正的師傅和師叔。雖然他的二位師傅師叔年齡都比他小不少，但是介紹的時候老M嚴肅又認真的態(tài)度怕是超過了比賽的時候。

后來再在棋圈的活動見到老M之時，他依舊是那副鮮活模樣：依舊逢人便喊姐夫，依舊會為了一盤棋的勝負軟磨硬泡，依舊在賽后搶著買單，依舊用那部屏幕鼓包的手機記錄著棋圈里的點滴。有人依舊會調(diào)侃他棋力平平卻愛較真，調(diào)侃他混組獲獎的小伎倆，可沒人真的討厭他。他或許算不上什么圍棋高手，沒有耀眼的戰(zhàn)績，甚至有些小狡黠，可他對圍棋的熱愛，純粹又熱烈，不摻任何功利。那些旁人眼中的小毛病，在這份純粹的熱愛面前，反倒成了他獨有的煙火氣。

老M依舊過著孑然一身的日子，月光族的生活沒讓他有半分收斂，對圍棋的癡迷也從未降溫。于他而言在棋盤之外的紛爭和生活里的遺憾，都抵不過黑白棋子落盤的那一聲輕響；所謂的名次與面子，也不如和棋友們對弈一局且小酌一杯來得痛快。他用自己的方式，在黑白世界里活得盡興又自在，成了D市圍棋圈里一道最鮮活的風景。或許，這就是圍棋于普通人而言，最動人的意義：無關(guān)輸贏，只為熱愛，不問歸途，只顧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