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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向繼東,作者授權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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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版《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一冊于1987年11月由中央文獻社出版發行,第490頁收錄了毛澤東寫給陳寄生的一封信:
寄生先生:
惠書讀悉,甚以為慰。先生所從事的學術,因我未曾研究,不能贊一詞;惟覺中國的歷史學,若不用馬克思主義的方法去研究,勢將徒費精力,不能有良好結果,此點尚祈注意及之。此復,順頌
敬意
毛澤東
(1950)八月二十九日
建國初,毛澤東可謂日理萬機。1950年8月共有三十五條批文或書信,其中8月29日有三條,前兩條《關于希望西藏代表團九月中旬到京談判的批語》和《關于催促西藏代表團馬上動身來京的批語》,都是批給周恩來總理的,第三條是致陳寄生的信。
二
陳寄生何許人也?《建國以來毛澤東文稿》第一冊490頁注曰:“陳寄生,湖南溆浦人,長期擔任中學教師,研究過少數民族歷史。”時為省立九中(即后來的溆浦一中)教師,1957年底被錯劃為右派。我有幸參與過《溆浦縣志》編撰,曾收集過陳的資料,并讀過陳的全部案卷。要了解其人,還是先讀他1958年4月寫的“個人檢討”吧——其實這就是一份“自傳”:
我是1895年陰歷八月二十二日生的。世居在溆浦曹坡村。祖父陳延桐,父親陳宗炳,兩代是清朝秀才。母親姓向,向達的姑祖母,她的父親哥哥侄兒,三代在清朝作過知縣。我在三歲時,父親死了,母親守寡,搬到外婆家麻陽水附近去居住。我從小讀私塾,十二歲入縣立高等小學堂讀書,一共五年,辛亥革命(時)畢業,年十六歲,無力升學。1914年三月,母親死,我教私塾,來養活我和妹妹。外婆家藏書很多,竹坳舒文泉先生家梓華山館藏書更多,所以我在這兩個地方讀書都是中國的古書。因此受的教育,也完全是中國的封建教育。我的先生舒澳農先生他的宋學漢學都比較深,所以我受他的影響也比較大。因為我前后跟他接近有十多年,他是我一生最典型敬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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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照片紅圈標注的是陳寄生先生,這是先生當年與和劉少奇等合影
[按]向達(1900—1966),湖南溆浦人,土家族,字覺明,筆名覺明居士、佛陀耶舍、方回,歷史學家,考古學家,目錄版本學家,翻譯家,中西交通史和敦煌學專家。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北京大學歷史系教授。1959年陳寄生服刑后,向達每月給陳妻寄去十五元救濟,直到“文革”開始前。向達1957年被錯劃為右派,1966年11月不幸逝世。
我有一個朋友向五九,城里人,家里很窮,在長沙一中讀書,開除了。他跟毛主席在文化書社住。毛主席教(叫)他到省立一師第二部去讀書,他入了共產黨。1924年正月,我們同到長沙,他得到組織的許可,介紹我到安源路礦工會工人子弟學校教書。我在第三校,他在□湘東第四校。這里的工會是共產黨領導的,工作人員大半都是共產黨員。劉少奇委員長這時在這里任工會副主任。我因一向住在溆浦,又沒有出過門,不知世界大勢。他們所說的馬克思主義我都不懂得。我只知道中國弱,中國窮,中國亂,中國要富強,要統一。那時安源也有中國國民宣傳刊物,這時正是國共合作時,我看到一本建設雜志,覺得內容很合中國國情的需要,所以我想參加中國國民黨。暑假放假前,向五九因□□□□□□□□□□,我便要同他回長沙去。當時第三校主事黃五一、方與榘同志都留我,我仍然要走。到長沙,我在麻石巷會見蔡和森、向警予,談到入黨事。向警予說她和蔡和森沒有加入國民黨,何叔衡和夏曦是加入國民黨的。因為共產黨黨員有入國民黨的,也有不入國民黨的。我和向五九去找夏曦和何叔衡,他給我們十本國民黨第一次代表大會宣言和十本國民黨黨章。我們便回縣作國民黨活動。
[按]向五九(1902—1927),湖南溆浦人。1919年考入長沙一中。1921年5月9日,被校方無理開除;遂改名“向五九”。不久,被毛澤東介紹到長沙文化書社供職,后又考入湖南省立一師。1922年春,在校加入中國共產黨;8月,隨向警予回到溆浦。1927年1月,中共溆浦縣委成立,向五九任宣傳委員。1927年5月24日,駐溆湖南省警備旅旅長陳漢章奉省府密電,在溆浦縣城制造了“敬日慘案”,向五九等十九人被殺害。
向警予(1895—1928),女,原名向俊賢,湖南溆浦人。中國共產黨創始人及早期領導人之一。1928年3月20日,由于被叛徒出賣,向警予在漢口法租界被捕;同年5月1日,向警予在武口英勇就義,年僅33歲。向警予先后出席了中共黨的二大至五大,并當選為黨的二大、三大、四大中央委員,并連續擔任中央婦女部部長。1925年5月增補為中央局委員。1936年毛澤東評價她是中國共產黨“唯一的一個女創始人”。
向警予、向五九與陳寄生是有交際的。1968年12月10日陳寄生獄中交代說:“向五九在一師二部讀書,他寄我很多毛主席主辦的文化書社的共產黨理論宣傳小冊子。向警予從法國回來,在溆浦和我見面,就送我她和蔡和森主編的《向導雜志》六期至十期,叫我學習共產黨的機關刊物。”
我既然打算做革命活動,首先便要擺脫家庭的系累。我的女人看見我態度的轉變,知道我要離開家,因之她才灰心失望,在1924的冬天服毒自殺。丟下一個兒子六個月,女兒兩歲半,我也不管,托給岳母、妹妹、哥哥,后來這些兒女的一生不幸,就是由于這樣的根源造成的。改組后的國民黨,并沒有打倒地主,沒收地主土地,所以我便在溆浦同陳老二合作,去打倒另一派地主陳老五和鐘質文(陳老五就是陳其桔的父親,那時他任縣議會會長),來參加地主奪取政權的相互斗爭。1926年國民革命軍北伐,溆浦為黔軍匪軍楊錫鈞所據,暴斂苛征,殘暴兇惡,和張玉琳相同。陳老二強迫我任五區橋江區總一個月。我的捐派都集中在大地主和中小地主身上,不許鄉村按糧攤派,因之丁汝康的二哥恨我最深。我因抗捐,被楊錫鈞捆吊在旅部。釋放之后,我便逃至長沙向蔣介石唐生智和國民黨省黨部控告,楊錫鈞才被調走至常德解散;并由黔軍總司令袁祖銘槍斃在溆浦作惡最多之連長和副官長。我在長沙就近出席全省農民代表大會。選出委員長易禮容和滕代遠等為委員。開會時,對農民運動綱領和議決案,已提出消滅封建勢力,打倒土豪劣紳。回縣以后,溆浦縣農會縣黨部已提出打倒陳老二口號,我不同意,我退出縣黨部,至高小教書。陳老二已被殺,劉績成回溆浦任特派員,才要我出來辦農民運動講習訓練班。長沙馬日事變(后),溆浦同志劉績成、向五九等人皆被匪軍陳漢章所殺。這一天我因事未參加開會才不死。逃出溆浦至武漢,住一月,武漢開始反動分共,我才逃到上海依向達。
[按]張玉琳系湘西地方悍匪,1950年被我人民政府鎮壓。陳寄生“不同意”縣黨部打倒陳老二,“退出縣黨部”“至高小教書”。性格即命運。由此也可見其性格之一斑。
劉績成(1895—1927),湖南溆浦人,1923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26年曾入廣州第六屆農民運動講習所學習,1927年1月任中共溆浦縣委書記。1927年5月24日,劉績成與向五九等十九人被陳漢章所殺害。
1928年一月,由蘇拯介紹到江西,因江西朱培德猶未明目張膽的反共。我在第九師政治部工作,任科員,軍隊開至吉安,始知去永新、寧岡反共。三月,政治部派我至永新任前方辦事處秘書,做反共宣傳工作,我始知此地共產黨之領導人為毛主席和陳毅。偽師長又指派我為軍法會審政治部代表,參加審問農民一次。軍法會審主任委員為軍隊李秘書,永新地方反動紳士委員為李策安。李策安說這個農民曾經仇殺過多少人,他主張殺。李秘書不肯,李策安反對甚力。李秘書問我,我說呈請偽師長核定。這個農民后來的結果我不清楚了。五月,朱總司令和毛主席會師,回攻永新、寧岡,偽團長劉某陣亡,偽師長楊如軒負傷,我等先一日回吉安。回政治部后,因和同事意不和被免職。在吉安住一個月,接到朋友武育干介紹信,才于八月去河南開封依國民黨省黨部常務委員鄧飛黃。鄧飛黃為武育干朋友,此人重舊誼,以后二十年待我如親兄弟骨肉。此人為鄧力群之兄,1953年在漢口病死,至今仍難忘其待人之厚誼。
[按]這里的蘇拯為何方人士,不詳。以陳寄生的性格,“和同事意不和被免職”是可信的。武育干(1898—1990),湖南溆浦人,著有《中國國際貿易史》《中國國際貿易概論》《中國關稅問題》等,被視為中國國際貿易學開拓者,1949年前曾任教于中央大學、湖南大學、復旦大學等。鄧飛黃(1895—1953),湖南桂東人,鄧力群之長兄。1924年鄧飛黃加入國民黨,1935年留學英國倫敦大學經濟系,抗戰爆發后回國,任國民黨河南省黨部主任委員。1949年參與湖南和平起義,后任湖南省民政廳廳長。當年,武育干把陳寄生介紹給了鄧飛黃。
我自己既不知馬列主義,也不加入共產黨,但我反共是不愿參加的。南方各地都在反共,所以我才到北方去。我相信馮玉祥,我想依附馮玉祥。鄧飛黃是汪精衛派,馮玉祥不相信他。1927年汪馮合作反蔣,我去孫良誠政治部參加洛陽之戰。1930年,閻馮汪又合作反蔣,我又去北京依附鄧飛黃,成了軍閥混戰和政客的御用走卒。擴大會議失敗,我去山東正誼中學教學,暑假到北京,在北京圖書館借得王國維先生的《靜安文集》,始漸有志于歷史考據之學。年假前,參加學校反對校董楊佩如。不久,淞滬事變起,我又參加這一運動。那年,山東主席韓復榘大捕人,我因在范縣鄉師,未被捕。暑假后,為避禍才去南京找鄧飛黃。在鐵道部職工教育委員會任津浦鐵路教育委員四年。汪精衛遇刺,改組派下臺,我失業回溆浦。1936年(原文如此)抗日戰爭起。我在溆浦籌辦鄉師。一年(后),因和丁汝康、陳掄、高澄碧意不和,乃辭職。
[按]“擴大會議”即“北平擴大會議”,是1930年8月7日在北京召開的。這次會議是由“西山會議派”、閻錫山、馮玉祥、李宗仁、謝持等反蔣勢力共同組織的。會議決定成立“中國國民黨中央黨部擴大會議”,作為國民黨的最高臨時權力機關。會議推舉閻錫山、汪精衛、馮玉祥、李宗仁、謝持等為國民政府委員,閻錫山為主席。這次會議的目的是組織政府,籌備召開國民會議,起草約法。但由于中原大戰結束后張學良發出擁蔣通電,北平擴大會議遷至太原,最終因反蔣戰爭失敗而終結。
丁汝康、陳掄、高澄碧均為溆浦縣鄉師教師。
1939年,我的前妻馮如蕓欲回云南,我送她到貴陽,因去重慶找工作。這時童紫劍已先到重慶,在國民黨軍委會政治部調查室工作。他約我去調查室,將來可以任巡視員,至各地視查(察)。這里的第二科科長曾敬持過去在吉安已曾相識,所以我便答應了。這時政治部部長陳誠,因為不了解全國所屬政治部情況,因之總務所長莊明遠向他建議,組織調查室,成立通訊機構,以作個人耳目。各部隊政治部通訊員,均為戰干團學生,作為自己骨干;又在各重要地區設立調查站,就近調查附近部隊中政治機構人事情況。后來通訊范圍擴大,凡政治社會敵方以及異黨活動(共產黨為主)都有報告。我在調查室等待四個月,至九月一日才請派至西北去。西北是歷史的發源地,是中國民族戰爭盛衰存亡的關鍵,所以我要到那里去看看。到西北去的任務,是約通訊員和建立五原調查站。這時國共已合作,我也想去延安看看劉少奇委員長和黃五一、李樹彝諸同志。去時還兼為《掃蕩報》通訊記者。1939年十二月,我到了延安,見到毛主席,參觀抗日大學和女子抗日大學,在延安住一個星期,然后才到綏遠、寧夏、甘肅、青海去,一共十個月才回重慶。這時調查室已撤銷,陳誠已辭職。陳誠是被賀衷寒攻垮的。離調查室后,我想到西康去依靠劉文輝作邊疆民族研究。在成都和劉文輝談不合,因在成都失業。1941年由親戚邵石癡介紹在成都建國中學教書半年,下年至四川屏山中學教書一年,曾至涼山考察倮儸民族。1942年十月由鄭震宇介紹至重慶見偽教育部次長余井塘。鄭震宇是龔勵初的同學。余井塘介紹我至邊疆學校研究二年。1944年,余又介紹我至康定師范教書一年。我在此三年中,搜集邊疆民族研究資料甚多。
[按]童紫劍(1892—1966),湖南溆浦人,1912年考入湖南省立第二師范。1926年曾任溆浦縣教育局長,1928年后輾轉上海多地任教,1931年任中央大學商學院事務員。“一?二八”淞滬戰爭后投奔19路軍。1935年由寧轉滬去港,會見了李濟深、蔡廷鍇、陳銘樞等,參加香港“大同盟”愛國陣線。抗戰時期,曾任職國民黨170后方醫院(湖南邵陽塘田市)監理員,中校軍銜,1947年解甲歸田。1949年前,與中共地下黨組織諶鴻章等取得聯系。1950年后,先后任溆浦縣建設科長、懷化縣水利局長等職。1958年6月被處分,回鄉自謀生路。1966年病逝,1979年平反改正。
邵石癡?,本名邵德銘,是民國時期的一位重要人物,曾任四川省政府駐蓉辦事處主任,與劉文輝關系密切,并與劉文輝一起組織秘密政治團體“唯民社”,創辦進步刊物《大學月刊》和《青年園地》?。至于怎么為陳寄生親戚,不詳。龔勵初(1906—1963),湖南溆浦人,教育活動家,曾任職溆浦縣教育局長、省參議員、省立長沙一中校長、省立九中校長、長沙兌澤中學教員等。國民黨員,與陳寄生關系密切。
日本投降后,我回溆浦,在省立九中教書四年。反共戰爭我極痛恨,因之偽憲戡亂我都不參加。解放時,童紫劍、張則生約我任臨時維持治安委員會主任秘書。任之來,我仍回九中教書。因思想頑固,對社會主義集體思想抗拒甚力,所以次年被學生反對離職。閑居半年,1951年才去安江高農(安江農校)教書。1952年思想改造,因調查室一段歷史無法交清,乃送去湖南革命大學學習一年,至1953年十月才派至晃縣(今新晃縣)中學教書。1956年安江肅反學習,請組織調回溆浦工作。因為年已衰老,不愿死在外縣,在家有親戚來往,家庭便于照顧。回溆浦一年多以來,因在大鳴大放時有反黨反社會主義言論,被劃為右派分子,斗爭四個月,這是我很對不起新社會的。
[按]任之,河北遵化人,1949年10月—1952年8月任中共溆浦縣委書記,南下干部。其他不詳。省立九中1938年從沅陵遷來溆浦,1952年改名溆浦一中。
我出生在封建社會里,小時讀的都是四書五經,沒有學過外國科學,不知有世界大勢,不知馬列主義遠大的理想。自己恬淡少欲,厭棄功利思想。只想退居深山,不聞外事,做一個自然派厭棄世事的人。這是一種極反動的消極思想。現在黨不嫌棄我,還肯教育我,我是很感激的。
(陳寄生印章)
1958年4月6日
那個時代“社會運動”多,公職人員幾乎每年都要填寫“履歷”。陳寄生是教師,教師是公職人員,況且已被打成“右派分子”,1958年全面開展“整風運動”,自然要填寫一份《干部履歷書》,交代自己的歷史,尤其要交代自己的思想改造狀況。這份“個人檢討”欄下的文字,是“履歷書”的重中之重。從這篇隨手寫下的“檢討”文字看,其漂泊而復雜的一生,雖寥寥數筆,但勾勒完整,不卑不亢,坦誠磊落。把復雜的人生,用簡潔明了的文字如實道來,也許不是一般人都能做到的。當然,他性格耿直、孤傲與倔犟的一面,也一覽無余。
三
按照1955年12月29日國務院《國家機關工作人員退休處理暫行辦法》文件規定,1895年出生的陳寄生已過六十周歲,為何不給他辦理退休?原因不明。
陳寄生1958年4月填寫的《干部履歷書》,說他學歷“高小畢業”,家庭出身“小土地經營”。曾加入中國國民黨。“曾作短期中國民族探源研究”。填報的家庭情況是:土改前,“靠教書生活。硃沙溪有田八畝,系哥哥代置作(前妻)兒女食用之費。曹坡有房屋半幢。田系出租,兒女依大哥居住。自己薪水,存正大號代購油鹽片糖,計有妻子一人,兒子二人,家中共三人”。土改后,“原有土地不動,妻子回硃沙溪居住。與長子分居,雇工耕種三年,我仍在安江高農及晃縣中學教書。”現在“長子已死。現有妻子一人,兒子二人,女兒一人,我自己在內,共五口人。兒女都很小,妻子能出工,但出工很少。因兒女小又多”。
他的主要社會關系,陳寄生有這樣的交代:和自己有關的親友“大半已死”。現存者四人,其中有“向達,親戚,北京大學圖書館長。民盟分子。既為親戚,又為朋友,關系密切。”這時,向達已被錯劃為右派。還有童紫劍、龔勵初、佘策源,以及個人履歷的證明人劉少奇、邵石癡、凌純聲等,這些也許都算有頭有臉的人,這里不贅。回答何時何地參加過何種訓練和運動,他說“國民黨時代未參加過任何訓練。解放后參加的有中學教師學習會審干學習,土改運動,思想改造運動,在革大學習一年,肅反運動,整風學習”;并交代在反右運動中被劃為右派。
填寫這份《干部履歷書》時,陳寄生已63歲。盡管他活了76歲,但此后十多年,他基本上都在牢獄中。
先看看溆浦縣革命委員會“溆革教(1980)190號”文件吧:
關于補發陳寄生安葬費的通知
溆浦一中:
你校原教師陳寄生,男性,本縣新田公社雙其大隊第七生產隊人。陳在一九五七年反右運動中,被劃為右派分子;一九五八年十一月因歷史反革命罪被判刑六年,后因重新犯罪,于一九五九年二月加刑兩年,刑滿回家后,又因現行反革命罪,于六九年四月判刑五年,回村執行。一九七一年死亡。陳的問題經復查,五七年劃為右派分子,屬于錯劃,七九年予以改正。陳三次被判刑,經溆浦縣人民法院一九八〇年十月重新判決,撤銷原判。根據黨的政策,經研究,補發陳寄生安葬費150元。
溆浦縣文教局
一九八〇年十二月四日
讀這份二百余字的“補發陳寄生安葬費”150元的公函,可知1957年后發生在他身上的一切,都是錯誤的。可惜,陳寄生沒能等到這一天,假若地下有知,也許這是他一生最大的遺憾。
陳寄生在1957年“鳴放”些什么呢?根據案卷材料,5月19日他在全縣宣傳工作會議上發言說,毛主席《關于正確處理人民內部矛盾問題》是說專政與民主的關系。“就目前情況來看,人民要求民主,有些人不習慣”。5月23日,他在小組討論會上說:“我們開會的目的是為了認識矛盾、解決矛盾。昨天我們就鉆了牛角尖,我建議我們要就事論事,如推廣‘青森五號’早稻,使農民減產,結果造成了農民與政府的矛盾。這矛盾是人為的,是主觀主義和教條主義造成的……”“中國的主要矛盾是政府與農民的矛盾。農民是革命和建設社會主義的動力。天下是他們打下來的,可農民卻是目前最苦的一個階層,他們生活不能逐步提高,反而因天災人禍陷于困境。”“寒冬里,農民大都穿著單薄,雪里來雨里去,一身凍得冷索索。夜里沒有棉被,只得蜷縮在草窩里……”
1957年6月,在全縣教職員會上他說:“教育方法有兩種,一種是強迫方法,一種是說服方法。我認為前者很好,幾十年的經驗證明,用前者教出了不少革命干部。”8月22日在全縣中小學教師學習會上,他為反革命分子鳴冤叫屈,說“過去對人民的概念沒有講清,因此肅反搞錯了……”11月6日,他在一個小組鳴放會上說:“幾年來,老師受了兩層罵,一是學生罵,一是領導罵。老師不是老師,是老媽子,我七八十歲為什么還當老媽子?不當老媽子就要餓死,你想要負責任,上面有老爺太太壓著你,下面有少爺小姐罵你。所以我的思想是苦命的,要我與你們一樣是不行的。我不跟你們走,我有我的一套,我還要活幾年,討你們幾年嫌。”11月12日,他在小組會上繼續鳴放:“黨的領導是明辨是非,而我校黨的領導是外行,不能明辨是非,他們怎么能領導好……”
最后給陳寄生的結案材料說:他給學生出作文題時,諷刺新社會。在批改作文時,他把學生歌頌毛主席、共產黨和新社會的詞句一律刪掉,認為是標語口號。在整個反右中,他千方百計企圖滑過去。全面揭發時,他壓制別人揭發自己;在批駁時,他捏造事實,狡辯抵賴;還對群眾發脾氣,拒不交代,或避重就輕,經過三次群眾大會斗爭,仍在目的、動機上含糊其辭,張冠李戴。當然,一頂右派的大帽還是嚴嚴實實地戴在他頭上了。
打成右派后,陳寄生被開除教師隊伍,下放到橋江公社河底江大隊勞動改造。一個63歲的老人,滿腹經綸,卻落難至此,其內心痛苦是肯定的。以他的性格,說些牢騷話也是可能的,但在那個年代,又是一個右派,怎能不被重點“監督”呢?1958年11月7日,溆浦縣人民法院(58)刑字第736號刑事判決書以歷史“反革命罪”判處陳寄生六年有期徒刑,所謂“反革命”,就是上述“個人檢討”中所交代的內容。判決書最后說:其解放后思想一貫反動,死心踏地與人民為敵,于1951年在安江農校教書時,給學生出反動作文題《漆黑的一夜》;特別是趁此次整風之際,猖狂向黨進攻,反對無產階級專政,攻擊黨的領導,攻擊我人民教師事業,攻擊農業合作化,并公開誣蔑說“肅反搞錯了,共產黨騎在人民頭上,教師隊伍不要黨的領導,靠攏人民是投機……”因此,被劃為右派分子。在斗爭中又抗拒交待,影響極壞,手段毒辣,情節嚴重,構成犯罪云云。
僅僅三個月之后,1959年2月又被加刑兩年,理由是“投入勞改后,表現很壞,不但不認罪伏法,反而堅持反動立場,多次在犯人中蓄意歪曲黨的政策,說“人民政府不人道,對犯人實行殘酷勞動”,“勞教政策是殘酷的勞改”。審理中還拒不交代,情節極其嚴重。服刑從1958年10月30日起至1966年10月29日刑滿。
“三年困難時期”全民饑餓,何況一個勞改犯呢?陳寄生餓得皮包骨,神情恍惚,走路跌跌撞撞,看著來日無多了,于是通知他家人接回調養。經過兩年多的調養,身體慢慢恢復,于1964年又被收監,送至岳陽勞改農場繼續服刑,直到1968年春才刑滿釋放。
在十年“文革”中,除了好人,壞人還有“二十一種人”之說,“地、富、反、壞、右”是排頭的黑五類。陳寄生是反革命,是右派,是勞改犯,在“清理階級隊伍”中,挨批挨斗,理所當然。這對于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來說,是夠難受的。他獄中坦白交代:“寫反動詩詞,我解放后十多年是沒有間斷過的。所以在詩詞中,大多數流露出自己的被屈辱,都是現制度給我的。自己只有悲觀失落,無人生趣味可言。”“前次,在劉家洞開斗爭會,我被捆到這里,精疲力竭。斗爭時跪在砂堤上,更是痛苦萬分……”回到家里,他萬念俱灰,去死嘛,心又不甘。于是把十歲的兒子叫到跟前,讓兒子在《毛主席語錄》本上寫了幾句:“打倒XXX!”“中國的赫魯曉夫萬歲!”“劉少奇萬歲!”而當時,劉少奇已是被揪出的最大的走資派,是叛徒、內奸、工賊……于是,他成了“現行反革命”,1969年1月又被判了五年徒刑(1969年1月30日至1974年1月29日止)。鑒于陳寄生時年七十又四,年事已高,就給了個“回村交貧下中農監督勞動改造”。
陳寄生的孫女兒陳菲和陳營告訴我,此后,針對陳寄生的鐵拳更是兇狠了,隔三差五被反綁著雙手拉出去,批斗時往往還掛上二三十斤重的牌子,上書“現行反革命、勞改犯陳寄生”——要是他沒有高大的身軀,肯定是杠不住的。有好幾次批斗回家,他體力不支,躺倒床上呻吟不止。有一次批斗回來,頭昏眼花,饑腸咕咕,他想吃點什么,可揭開鍋蓋什么也沒有,因為妻子生產隊出工沒回來。男兒有淚不輕彈。他真想大哭一場,但聽到門外有人經過,只得靜默,強忍淚水——那時的“反革命”哭,也是對社會的不滿和反抗……
1971年7月18日,是陳寄生結束生命的最后一個日子。勞動了一天,晚飯后又突然通知他去大隊部開會,被批斗回來,已近午夜了。他想自己這一生,不但沒有給妻兒家室帶來什么,反而連累了他們;“五類分子”家屬不好當,處處地方須“夾著尾巴做人”。妻子一字不識,看到他寫字就奪下他的筆,生氣地說:“你還要寫,寫,難道你還沒有受夠嗎?”兒子拿起石頭打他,以示“劃清界限”,他也理解了。他從來沒有想過去死,哪怕在戰火不斷的混亂年代;可這時候,他實在不堪凌辱和折磨,想一死了之。死是容易的。他卻哭了,不舍的淚水,打濕了床頭……第二天早晨,女兒陳德容起床看到他吊在房梁上,驚叫一聲:“是誰又把我爸爸吊起來了?”其實,是她父親懸梁自盡,去了另一個世界。
一個曾經蓬勃向上的生命,就這樣消失在無邊的黑夜里。
四
陳寄生是去過延安的,見過毛澤東、王震等人。
1939年,陳寄生前妻馮如蕓要回云南,他送到貴陽,轉道去重慶找工作。這時溆浦老友童紫劍已先到重慶,在國民黨軍委會政治部調查室工作。童對陳寄生說:“你可來調查室工作,可以當巡視員,可到各地視察。”他一直對邊疆民族歷史研究很有興趣,于是就答應了。
1939年5月至1940年5月,陳寄生任職調查室巡視員,曾到西北歷時十個月,先后到了內蒙、陜西、綏遠、寧夏、甘肅、青海等七個省。等他回到重慶,調查室已解散了,他不得不去成都建國中學教書。巡視西北期間,他去了延安,在延安住了六天,并見到了毛澤東。他在1958年的“個人檢討”中曾簡略說到此事,1968年入獄后的交代就更詳細了:
我在西安等車最久,谷正鼎曾叫我到八路軍(辦事處)去問是不是有車去延安。我在西安到八路軍張經武那里問過車。后來曾敬持來了,我才隨同他們搭閻錫山兵站總監的車子去的。這車開到陜北洛川翻了,曾敬持負了傷,我在洛川停留一個多月服侍他,我才得車子去陜北。同車有教育部一個督學一個視察員。
頭一天歇甘泉縣,這里原來是共產黨邊區政府的地方。陜西偽省政府,強迫又在這里派一個姓楊的縣長來。共產黨諸事退讓,還叫他管一條街,又劃一個鄉叫他管理。他還在這里叫苦叫屈,說他不能行使縣長的職權。在這里,我和教育部的督學,還到邊區的縣長那里去了……
第二天中午到延安,車停在交際科門口。科長金耐問明我們的來意。教育部督學姓張,有個兒子在重慶讀書,他要抗日救國,所以他跑到延安來進抗大。張督學要來看看(兒子)。一小時后,他們父子相見了。我是用《掃蕩報》記者名義,請求在延安見見毛主席,也得到了允許,所以我就下了車,住在西北大旅社窯洞里。在這里,鄧飛黃有一個弟弟鄧力群,也在延安,我要見見他。第二天他來了。我告訴他的哥哥幾家人的情況。延安生活苦,每人每月只有一元零用錢,我送了他四十元法幣添制衣服。延安是派古從軍同志招待我的。古從軍,廣東人,嶺南大學學生。第二天下午,他領我去見毛主席。我在重慶出發(前),政治部《掃蕩報》經理何聯奎來約我做外勤記者,沿途寫新聞材料寄報紙發表。我用“天馬”筆名,沿途都寫有新聞稿,寄交調查室看后,然后送報社去發表。我在延安見過毛主席,也寫了一篇《在延安謁見毛主席記》的文章寄報社。這篇文章在1939年12月或次年1月報上登載的。
[按]陜甘寧邊區政府交際處成立于1936年1月,處長由西北辦事處秘書長伍修權兼任。不久,交際處改為招待科。1937年1月,招待科隨中共中央機關進駐延安,設在延安城內大東門。后招待科多次易名。1939年,交際科改為交際處,下設秘書、聯絡、招待、總務等科,招待科長為金耐。陳寄生將招待科誤為交際科。
《掃蕩報》是中國國民黨主辦的報紙,歷經多次更名與遷移,宣傳抗日與國民黨主張。抗戰勝利后改名《和平日報》。1950年停刊。
毛主席我是1927年1月在長沙開第一次農民代表大會見過的,到現在已是十二年了。他為革命經歷了多少艱苦的歲月,現在已是四十多歲的中年了。他在會客窯洞內接見了我。他穿藍色工人的棉制服,當時是以邊區政府主席(身份)來接見我的。他發表他抗日統一戰線、一致團結救國的偉大政治主張。他希望全國愛國人士都到延安來,看看延安誠心救國的真實情況。我在謁見他的時候,我把和向五九、向警予的關系說明以后,我又向他談到在開農民代表大會時情況,于是他對我更親熱起來。他和(我)坐在一張沙發椅子上,談起很多的家常話來。他說他在延安的生活,他說已生有一個小孩子。他說他表哥從湘潭來看他。他說他一個月只領一元錢的零花費用,他的香煙是由公家開支的。可惜我在當時抱著一個要偏(遍)游西北研究中國民族西來的宏愿,未能留在延安……
我在延安住到第六天,一個人孤身不敢行走。我有點著急了。第六天,我正在散步,遇見了黃東樓,我就高興起來了。黃東樓是我們在重慶同車到西安的。他是湖北黃陂人,參謀本部蒙藏語訓練班畢業的。我們在車上談話……談得很親密。現有了同伴,所以我們就請交際科代雇了兩匹毛驢到綏德去。
綏德是由陜北通山西的軍事要沖,共產黨在這里設有警備司令部,司令員王震將軍,政治部主任袁任遠。國民黨在這里設有專員公署,專員何國柱,政治部主任段南奎。我到綏德時,國民黨和共產黨沖突極尖銳。何國柱在黃河渡口吳堡扣留了共產黨三千元銀洋,王震要他退還,他不肯,因此王震用兵力威脅他,他嚇得不敢見面,悄悄地跑到重慶去了。我到綏德這一天,段南奎代理專員邀請袁任遠吃飯和解這一事件。袁任遠在席上認識了我。他邀我去司令部看他。第二天我去看他,他介紹我和王震將軍見了面,談了話……
這份交代材料的落款是“勞改犯陳寄生寫于橋江公社,1968年12月9日”。
圣地延安,與陳寄生有緣, 卻沒有結緣。有人說,假如他當年留在延安,也許命運是另一種結局了;但歷史沒有假如。歷史往往是詭譎?的。也許他命運更糟糕,很可能還活不到1970年代,甚至活不過延安的“整風運動”……
五
我決定寫陳寄生之前,聯系到陳寄生的兒子陳德完和陳德宏,了解到他家的一些情況。陳寄生結過三次婚,第一任妻子賀碧蘭是表親結婚,賀服毒自殺后,所生一兒一女,兒子陳德镠,有智障問題,沒結過婚,1957年去世,時年33歲;女兒陳德旋,結過兩次婚,有兒女,但家境差,溫飽一直成問題,1976年自縊身亡,才55歲。第二任妻子馮如蕓,昆明人,1939年與陳寄生貴陽一別后,生死兩茫茫。馮生有女兒陳德寧,直到2008年從福建來溆浦尋親,才知自己的親生父親是陳寄生。第三任妻子顏臘英,與陳寄生結婚時年僅十八歲,比陳小了三十多歲,育有三個子女,兒子陳德完、陳德宏,女兒陳德容。前兩任妻子,在陳寄生“個人檢討”中都有交代:“我既然打算做革命活動,首先便要擺脫家庭的系累。”他“擺脫”的辦法就是不管妻子兒女了,獨自離家出走。后來,他的妻子賀氏“灰心失望”,不久就服毒自殺了。才六個月的兒子和兩歲半的女兒,就丟給岳母、妹妹、哥哥不管了。從這里,即可看到陳寄生當年對妻兒的冷漠無情,也可看到他豪情萬丈、投身“革命”的大丈夫氣概。
三十多年后,他憶及賀氏妻兒時承認,“后來這些兒女的一生不幸,就是由于這樣的根源造成的。”但于事無補,他不僅毀了最初的家室,自己的人生也是一敗涂地。1968年12月,他在第三次被判刑的交代材料中說:“解放以后,黨對我留用,赤忱地爭取我,教育我。我一味自以為是,不肯接受黨的教育。1950年,我不肯參加學習。在反右斗爭時,我不肯低頭屈服,誠心認罪。勞改八年,始終消極,對社會主義社會無熱忱,留戀舊學術。在文化大革命中,破舊立新,因為舊的打不破,新的思想就建立不起來。所以才成為‘二十一種人’,成為人民專政的對象……”
陳寄生年幼喪父,成人后母親又早亡。雖然祖父、父親都是秀才,但到他時家道衰落。他只讀過五年小學,但舊書讀得多,舊學底子深厚。我知道他有一部《夷夏考源》,書稿后來在歷次政治運動中散失了。南昌高校段祖青博士因為撰著《向達年譜》,兼及陳寄生的資料蒐集,他發現陳寄生在上世紀四十年代撰寫了大量歷史考據文章,如《青海土人為吐谷渾后裔考》《皇帝族地考》《“黑水國”古城探異記》《甘肅青海“土族”之史的考察》《四川神話,杜鵑與烏龜》《安氏土司興亡述考》《羅羅為中印民族橋梁芻論》《考黑番得姓來源:中華民族融合史實之一》《屏山“安氏土司”政權之由來及其覆亡的經過》《大涼山的邊緣:去西寧溝程途上》等等,這些文章多發表在《新中國》《東方雜志》《現代西北》《中國邊疆》《風土什志》等雜志,影響不小。段祖青先生告訴我,陳寄生的論文有很高的學術價值,肯定還有不少,完全可以編成一個集子出版。我想,假若陳寄生能有正常的生活,有正常的工作環境和條件,也許他能在學術研究的王國里有上佳的成果。
陳寄生對于學術的熱愛,無論是在顛破流離的舊時代,還是在運動不斷地新社會,他都念念不忘,交代材料里也不忘加上一句“留戀舊學術”。他交代材料里還有這么一段話,更能看出他對學術的執著:1940年代初,“我因研究邊疆史地,由福建鄭震宇的介紹,在重慶偽教育部謁見了余井塘。他是陳立夫的主要助手。這時陳任部長,余任次長。余介紹我到邊疆學校研究部工作兩年。我對邊疆民族和中國民族的一元分化路線找出來了。使我知道夏人就是西藏人。東夷就是涼山倮儸——白夷,南蠻就是大涼山倮儸黑夷。余井塘還介紹我到西康康定國立師范當過教員,是我對西藏民族能進一步得到地理歷史的實證。”邊疆民族問題研究,是中國科學院的事。他先是請鄧飛黃、向達介紹給歷史研究所,都遭到了拒絕,所以他才轉向求教育部的余井塘。今天看來,也許他的研究是階段性的,未必被學界十分看重,但他對學術孜孜不倦的求真精神是值得肯定的。
陳寄生的《夷夏考源》完稿后,1950年他給毛澤東寫信問詢政府“是否需要史地研究人員”。至于他是否將書稿也寄去中南海了,不得而知;如果寄去了,也許此稿在將來的某一天會重見天日。他的問詢得到了毛的回復,但也只是輕描淡寫的一句“先生所從事的學術,因我未曾研究,不能贊一詞;惟覺中國的歷史學,若不用馬克思主義的方法去研究,勢將徒費精力,不能有良好結果”。陳寄生當然知道,自己對史地考據的興趣,是來自讀王國維的《靜安文集》。王國維不會用“馬克思主義的方法”去研究,他也不會,“一生研究史地”的必然結局也就是“徒費精力”了。于是,他徹底死心了,人生的悲劇也就這樣釀成了。1958年后,他基本上都在服刑,直到1971年死在刑期中。
今年8月是陳寄生誕辰130周年,謹以此文悼念這位被歷史遺忘的、生不逢時的鄉賢!
2025年3月至4月完稿于廣州、長沙
(原載《隨筆》2026年第1期,發表時略有刪節。此為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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