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一真實的故事。
太平天國時期,一個叫張爾嘉的秀才,他數次被太平軍擒住,被帶入軍中當“先生”,也就是負責文書工作,數次差點丟了性命,卻都逢兇化吉,最終十分幸運地活了下來。他事后作《亂中記》一書,記錄了他的種種驚險遭遇。
現在就跟著張爾嘉走進那天下大亂之時。
我們在文中就稱王爾嘉為“老張”
![]()
一、戰亂起
當時承平日久,人們不知道戰爭的可怕,而我卻生不逢時,正好遭遇這場劫難。直到今天回想起來,當時的情景依然歷歷在目,實在是太驚險了!
老張家自明朝初年,遠祖行中公(曾在刑部任職)和弟弟行素公一起隱居在桐扣的槎溪。張家在此聚族而居,世代以耕種養蠶為業。先父半農公,十五歲時本想放棄儒業,私塾老師杏村的李先生,是當地有名的學者,見老張的父親學作詩很用心,就勸他繼續讀書,教他文章,但老張父親多次參加科舉都未能考中。直到二十八歲,才通過考試,被選入仁和縣學(即成為秀才),從此設館教書,半耕半讀。
老張自幼秉承家訓,未曾外出求學。咸豐己未年(1859)參加歲試,幸蒙錄取,進入仁和縣學。那時老張的兒子穗生,已經初識文字,繞膝咿呀學語。家里有半畝桑麻,滿庭詩禮,小日子也算過得還不錯。
起初在咸豐三年(1853),廣西洪秀全竄踞金陵,因軍門向榮駐軍攔截,所以大江以南還算平靜。人們像幕上的燕子、井底之蛙,安然相處,嬉戲度日,仿佛不知外界之事。沒想到咸豐十年(1860)二月十九日,省城杭州城門忽然關閉,炮聲震天,人們驚呼:“長毛來了!”頓時倉皇失措,亂作一團。
當時老張正在何氏的枕山書屋教書,遠遠望見西南方向火光徹夜通明,逃難的人扶老攜幼,紛至沓來,真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到二十七日黎明,清波門云居山城垣被地雷轟塌,省城失陷。巡撫羅遵殿、布政使王友端、署理運使繆梓、杭嘉湖道葉堃、杭州府馬昂霄、仁和縣李福謙同時殉難;在籍紳士戴熙等大半盡節;遇難的義民不下十數萬人。唉,真是慘啊!
按察使段光清,平時很有政聲,到這時卻冒雨帶著家眷,帶領小隊,打開艮山門經翁家埠渡江逃走了。杭協副將王邦慶和潰兵躲到了海寧。太平軍突然進犯浙江,是忠王李秀成因為軍門張國梁圍攻金陵,采取圍魏救趙之策,所以來的太平兵并不多。杭州的上城被蹂躪殆盡,下城倒還保全了一半。鎮守浙江的將軍瑞昌仍在堅守滿營。正在激戰時,忽然軍門張玉良的援兵趕到,從南塘直達艮山門,他督率親軍攀梯登城,拔掉太平軍的旗幟,豎起了張字旗。太平兵誤以為是軍門張國梁親自來了,就呼嘯著從清波門退出,經過天竺,翻越郎當嶺,到大朱橋,仍從原路返回,省城于是收復,這天是三月初三日。
太平軍回金陵之后,集合老巢的部眾,猛撲江南大營。
閏三月二十九日,大營潰敗,軍門張國梁陣亡。
四月初六日,常州府陷落;
十三日,蘇州省城陷落;
二十六日,嘉興府陷落。
敗兵紛紛逃到浙江。新任巡撫王有齡約同提督張玉良急赴石門防堵。這時人心惶惶,地方惡棍橫行。桐扣附近的佛日塢、橫山等村,溫州的棚匪糾集同黨,嘯聚山林,夜間搶劫,白天擄人勒贖,名叫“敲竹扛”。與他們遙相呼應的亭址盜魁:一個叫周天星,原本是個偷魚的;一個叫沈會武,是個著名賭棍。他們糾集數百黨羽,魚肉鄉里。從杭州城逃難到鄉下的,沒有不遭他們荼毒的。
老張家也未能幸免,被洗劫一空。
王巡撫認為外寇正囂張,如果嚴厲懲治內盜,怕會逼他們投敵,便應海寧梁紳仲山的請求,給這些盜匪各發六品功牌,稱他們的黨徒為“良勇”。這些人雖然表面上奉行官府命令,暗地里卻仍存賊心,“敲竹扛”依舊,只是把名目改成了“助餉”。桐扣、星橋等處逐漸波及。
老張因此與何桐山(名浩)、何慣山(名溶)、何梓山(名慶)兄弟,一起向候補道朱琦請求舉辦團練,并告知駐扎在長安的統帶彭斯舉、吳再升,飭令“良勇”不得侵擾塘南一帶,才免除了他們的騷擾。
六月,嘉興的太平軍進犯石門,張玉良的軍隊潰退回來,賊寇便從石門焚掠長安,平江勇在周家墳頭覆沒,吳再升退守臨平。有一個兇悍的太平軍手執黃旗,偵察到星橋,被老張團練的士卒殺死,大家情緒稍覺痛快。可是太平軍越逼越近,人心越來越危懼,而“良勇”的勒索也更加厲害。沈會武駕著槍船到小林騷擾,鄉民們憤怒至極,聚眾將他們全部殲滅;周天星不知下落。“良勇”于是散去投靠了太平軍。
我們這里的團防力量難以抗拒太平軍,只好發給錢物將人馬遣散。何桐山、何慣山攜帶家眷渡江,避居山陰的陶里;老張家族和鄰村的人無路可逃,也無力遷徙,只好聽天由命了。這年秋天,太平軍又回去占據石門,吳再升再次進駐長安,大家勉強安度殘年。
咸豐十一年(1861)四月,太平又焚掠長安,吳再升仍退回臨平。這時赤岸半山雖有官兵扎營,但遍地強梁橫行,更不成世界了。
這年秋天,在西北方向見到彗星,光芒像匹白練,黃昏出現,黎明隱沒。一百天里,咸豐皇帝駕崩,三位輔政大臣被殺,似乎征兆的不僅是浙江的災難。不過這年秋收頗豐,村民賴以為生,勉強活命。
自九月二十四日蕭山失守,上游的太平軍逐漸逼近,省城杭州的十座城門全部關閉。所有靠近城郭的民房僧舍,全部焚毀一空,以實行清野之策。城根散布樹枝,岔路密釘木樁,吊橋早已拆除,護城河間或用破船渡人。起初城門還偶爾開啟,稍通出入,派紳士查明來歷,去而復回的發給竹簽,回來時驗簽放行。城墻上則戒備森嚴,旌旗戰鼓,滾木礌石炮位,布置嚴整,還支蓋瓦房代替營帳,守御之法,可稱周密了。無奈太平軍日益熾烈,戰火徹夜通紅。尤其奇怪的是,每天日落時,南方天空傳來轟鳴聲,如同沸騰的海潮,黃昏后才安靜下來。
十月初,太平軍撲向星橋,防軍瓦解,隨即劫掠各村,見屋就燒,逢人就擄,人們拋兒棄女,各自逃命,顧不上別人。這天,嫁到沈家的二侄女,因侄婿沈天時被太平軍擄走,便到橫橋與父母泣別,然后投水殉節了。夏春榮的女兒大姑、二姑、三姑也都投水自盡。到晚上,太平軍聚集在市鎮上,人們才各自回家探視,只見衣食被搶掠一空,青壯年已失蹤大半。
老張的母親黃氏雙目失明,行動艱難,暫時躲到東鄰的小屋里。天還沒亮,各家都趕緊外出躲避,潛伏在林木草叢之間。只聽到房屋倒塌聲、捉人叫喊聲、殺人呼號聲,慘狀萬端,眾人也只有吞聲飲泣而已。接著賊兵搜索草叢樹林,無處藏身,村里人十不留一二。
這夜,何梓山帶著家眷渡江,想去陶里投奔。父親命老張趕緊帶著妻兒跟上梓山一起走。他說:“我年紀大了,或許可以幸免,等你們安頓好了,再決定你母親的去向。”
老張此刻七情失據,萬箭攢心,早已經失去了主張,只得通過從父親安排,匆匆告別父親,邊哭邊走,借著微弱的星光繞開賊兵占據的市鎮,到海塘邊,在張家庵露天坐到天亮。破曉時,來了一條船,每人要一塊銀元,大家顧不上計較價錢,頃刻間船已滿載,揚帆南渡。回頭一看,岸上已有太平兵跟蹤追來了。過了中泓,船擱淺在沙洲上,離岸還有幾里,婦孺們換乘牛車,其余的人都赤腳涉水,到達莫家灣暫時休息。又折往赭山塢,這里離城很遠,外面又有錢塘江阻擋,雖然不是桃源,倒也還算安靜,就租了間草屋暫時棲身。靜下心來想想,此行雖順從父親之意以安慰他,但回望滿天烽火,與親人分離,心理十分難受。
十月十六日,兩家眷屬投宿在塘下的鎮海殿,月明星稀,老張搔首問天,天也不作答。
十七日,經過靜江殿由黨山進塘,終于到了陶里。這里有一塊“淵明故里”的石碑,也顧不上看了。經桐山介紹,租了鄰居的房子,與梓山一起住下。這才得知紹興府所屬各縣相繼淪陷,據城的是來王陸順德。各處鄉鎮都設了偽官,派出頭目,設置關卡,以壯聲威;又令鄉官發放門牌以搜刮錢財。正好諸暨的義民包立身在包村起兵,城里的賊兵攻打他,總是不利。蕭山的楊清庵孝廉(名鳳藻)也在赭山塢聚集了白頭軍。白頭軍,就是頭上蒙白布,身穿白衣,遠望如雪,但人數雖多,卻像烏合之眾,毫無紀律。恰逢錢清守卡的賊目很有心計,窺見白頭軍將到,便令賊眾埋伏,故意把財物散落在道路上。白頭軍貪圖財物,爭相搶奪,毫無斗志,埋伏的賊兵突然沖出來猛攻,白頭軍于是潰敗在西小江,楊孝廉也逃奔包村去了。
這時省城杭州的軍報不通,糧盡援絕。先是,彭舉提議在望江門外修筑夾道直達錢塘江,以打通運糧之路,卻被軍門饒廷選阻止,未能實現。胡光墉運載糧米子彈藥械的幾十艘船,從黃道關進入鱉子亶,在江心停泊,無奈沿江都是賊兵,始終無法送達。提督張玉良從嚴州、桐廬回駐江干,中炮陣亡。而省城隨即于十一月二十八日再次陷落。巡撫王有齡回署自縊,將軍瑞昌全營自焚,學政張錫庚、都統杰純、總兵文瑞、布政使麟趾、按察使寧曾綸、糧道暹福、候補道胡元博、朱琦、彭斯舉、仁和縣吳保豐都殉難了。
二、被太平軍擄走
父親和永嘉二哥避在毛桃村,沒有來紹興。聽說省城失陷,老張思念父親,急忙趕往莫家灣探問。恰好有偷渡的小船靠岸,遇到鄰村柏阿六,詢問老張家近況,他就說:“你父親在孔埠橋頭被殺害了,你母親不知死活。”老張一聽這話,魂不附體,急忙搭他的船北渡,希望能得到確切消息。這天是臘八日,忠王因浙江已破,唆使三十六天將之一的劉懿鳩、忠誠朝將錢貴仁據守杭州城,分設軍、師、旅帥及司馬、百長等各官,稱安民,自己則率領悍黨直犯松滬,由上、中、下三塘水陸并進。
老張剛一上岸,發現太平兵多如螞蟻,想躲避已來不及,在范埠東被太平軍兵擄獲。他們綁了老張的雙手,與一個姓房的人用辮子連在一起,拖著亂跑,隨即帶入賊館的內室。老張囊中的二百文錢和三塊銀元被搜去。接著他們撕開布帛做成繩子,纏繞在老張的脖頸上,與新擄的眾人(新擄的稱“新家伙”)一起系在原處。
幾人像楚囚一樣相對,只能暗自抽泣。擄老張的太平軍姓何,湖北人。他館中的頭目姓吳,江北人;副目姓趙,宜興人;其余三四個太平軍,都是江西人。他們砍柴燒火,光照四壁,太平軍睡覺時也攔門而臥,防守甚嚴。
次日黎明飽餐后,令姓房的背著兩個口袋,老張則手提一袋食鹽,徑直由大路長途行進不停。經過長安,一路尸骸枕藉,瓦礫縱橫,慘不忍睹。所有新擄的人都負重在身,有疲憊不堪難以支撐的,或中途跌倒,或行動遲緩被殺害。老張念及雙親,不得不勉強前行,希望能留下這條命,慢慢再想辦法。
這天抵達石門灣,才開始打館歇宿,老張的兩腳腳后跟都腫了。
次日仍黎明即出發,幸好走了不到一里,鄉官已備好船等候。按館的大小,分派船只多少。上船后,姓房的又善于搖船,招呼老張幫著拉櫓繩,老張才得以喘息一會兒。
十一日,船停泊在嘉興三塔灣。
十三日,經朱家角渡泖湖,一片汪洋,船行緩慢。從此白天吃飯,夜晚睡覺,連月日都忘了。大約二十幾日后,停泊在泖湖的燒香山下,天寒下雪,河水結冰船被凍住。
一天,太平軍忽然傳令上岸安營過年。原來太平軍的年歷以三百六十日為一年,沒有大小月,沒有閏月,推算下來,來年正月初五日,是他們的除夕。眾太平軍正在挖壕筑壘間,而在正月初三日之時,官兵突然出戰,只見楊字旗從南來,太平軍驚呼:“發妖風了!”留下老弱守船,壯者迎敵。不料北路又有官兵潮涌而來,形成合圍。太平軍見勢難敵,見機而逃;勇悍的狼奔豕突;幼弱的像野鴨溺水。
老張站在船頭瞭望,離岸不過三丈,官兵漸漸逼近,正危急間,忽見上游來了一條船,船夫口音像是老張同鄉,催老張過船,我一躍而上,轉眼間船已抵西岸,回頭一看,船已漂開,船夫不知去向何處。老張幸運地逃出生天。速記趕緊往家的方向干枯,中途苦于缺少路費,但常到善人,或留他吃飯住宿,或贈送裹腿布。
二月初,老張搭乘去桐鄉的便船。初八日,行抵屠甸寺鎮,路上遇見許敦甫表弟,又承他周濟。初九日,再過長安,只見瓦礫荊榛,凄涼萬狀。新橋往南有幾間屋,空無一人。到袁家壩,民房稍整齊,略存小集市。離家越近,歸心越急,到喬司時才過午。遇見舊鄰人,面容憔悴,形銷骨立,幾乎認不出來。老張急忙詢問自家近況,據他說:“房子全燒光了,你父親已避往山陰,你母親仍住在小屋里。”
老張聽聞父親健在,心里稍感安慰。
但喬司也有守卡的太平軍,叫筱天義鐘姓,也有幾家小店,從東到西都是草屋,只留下陳、馬、朱三家廳屋罷了。老張便買了糕團、米粽,茫茫然往家趕。到家拜見母親問安,母親聽到老張的聲音,欣喜地坐起來,疑是夢里相逢,真是喜出望外。岳母也幸而健在,同居無恙。除了德嘉三兄被擄未歸外,二嬸母曹氏、三嬸母陳氏、永嘉二哥、夏氏二嫂、駱氏三嫂,以及鎮、鑣兩侄,都慶幸活著,只是枯瘦異常,不復往日面目。原來他們去年冬天靠草根樹皮熬過來的,近來得到些糠秕,才略知谷味。老張便把買的米煮了一鍋粥,連糕團米粽一起聚而食之,那滋味勝過瓊漿玉液啊!
族人中只有明岡叔、阿墀弟及陳氏、王氏兩嬸母未遭劫難,其余都遇難了。
第二天,老張購置了米鹽,留下奉養母親和岳母,自己就急忙趕往陶里去見父親。父子、夫妻、朋友,再世重逢,互相額手相慶。
何桐山兄弟打算帶家眷回杭州,老張的家眷也搭船一同回去。
而老張母親于于二月二十三日去世,亂世之中,只得置辦薄棺,草草殯殮。
而舊居已化為灰燼,一家五口,暫時租了幾間屋子,蜷縮度日。幸而豆麥豐收,人人得以飽食;家里也養些蠶,雖然數量不多,但戰亂中絲綿價格高漲,也足以維持生計。這時喬司的軍帥是王忠良,師帥是李友孝,旅帥是老張族叔張明岡。在這安民之地,徭役供應,全靠他們周旋。駐省城的太平軍頭目是三十六天將劉懿鳩,廣東人,兇惡貪戾,眾人給他取了個外號叫“劉剝皮”。趁繅絲割麥之際,他逼迫各鄉官按戶勒索,名叫“寫大捐”。又派百姓逐日送灰進城,供煎硝之用;如有不敢送灰進城的,由旅帥雇人挑送,每擔折錢二百文,名為“出灰錢”。那些過路下鄉“打先鋒”的,稱為“野長毛”。
三、第二次被擄
六月初五日,太平軍福建主將王五馥,是個悍賊,綽號黃老虎,從松江敗回,一路設館擄人,氣勢洶洶。老張聽到消息后,與鄰友避往石門洲前鎮。
十一日,聽說黃老虎退走才又返回,走到臨平西茆橋,不料南岸有太平軍埋伏在斷墻的背陰處,突然躍出攔截。鄰友逃脫,老張則再次被擄,被帶到小林上環橋的賊館。起初被關在深屋內,接著太平軍說要新家伙出去“講道理”。
到了外廳,見那太平軍目臉麻得像鬼,赤膊光腳,面南而坐,兩腳岔開;左右兩邊各坐一個小太平軍,持刀旁侍。被擄的五個人,都用麻繩反綁雙手,面北并排跪下。太平軍說:“現在糧草不足,要這么多人干什么?”下令推出去斬首。
五人嚇得魂不附體,紛紛哀求饒命。
太平軍便說:“送你回老家上天堂,就是好事。”立刻將中間一人推出門外桑地里斬了,隨即提頭繳令。
剩下四人痛哭乞求,太平軍這時問:“會裁縫嗎?”“會挑擔嗎?”
四人爭先恐后地回答:“會。”“會。”
三人就被牽到里屋松了綁。只有老張在在原地站著。
那兩個坐在角落的小太平軍對老張說:“且再問問你,會寫字嗎?會起稿嗎?”
老張立即答道:“會。”
麻面太平軍立刻叫小把戲給老張松綁,急切間解不開,就用刀割斷繩子,命老張坐到東邊。那太平軍讓老張坐,老張也就放大膽子坐下了。隨即叫小把戲拿出筆硯,令老張起稟稿。
老張問:“什么事?”
回答說:“稟請發糧。”
問:“什么格式?”
說:“且起稿再說。”
老張便寫了一個稿子讀給他們聽,太平軍說:“這樣就好。”又令寫兵冊,老張就照原冊謄錄。這名太平軍的職銜是“德天豫麾下巡查陳世發”,年二十一歲,安徽懷寧縣人,父母已故,弟弟在營,無妻無子。其次是“圣兵某某”、“精兵某某”、“牌尾某某”,年份寫為“天父天兄天王太平天國壬戌十二年六月”。
老張寫完給他看,又說:“好。”
老張發現他的臉色開始和善起來,還改口稱老張為“先生”。隨即命小把戲領老張進去,與孫姓醫生同住一室。這人是一個搖鈴走方賣藥的,醫術本來不精,字也較差,所存的兵冊就是他的手筆,他得了個幫手,也很高興。
次日,太平軍頭目說:“有十幾車絲,先生可同老弟兄到買賣街去賣掉,買些魚肉回來,大家好飽吃幾頓。明天黎明就要拔營進省城,愿去的同去,不愿去的放行。”
老張心想到了街上或許有機會逃脫,誰知太平軍前后押著,無機可乘。便一同回館,把賣絲的錢、買魚肉的多少錢,逐一報明。
太平軍說:“何須計較,你不懂長毛的情理,模模糊糊過去就行了。”
第二天五更造飯后,太平軍叫老張出來說:“我等此番進省,要分派各處守卡,先生在此恐受驚嚇,不如同進省城,可以找些銀錢使用。”
老張心里想請求放行,但不敢開口。但一同被擄來的那三個人則竟被放行。想到一同被擄的五人,一死四生,又一留三放,難道不是前數注定嗎?只好同太平軍一起,自嘆命途多難罷了。老張便與孫醫同行。進武林門后,德天豫麾下的一營,都在梅東高橋左右,于是就在景宅打館,即前廣東潮州府景江錦的故居。墻上隨手寫了個門條,貼在外面,被德天豫(“豫”是太平軍中的一種爵位)看見了,就問巡查說:“寫字先生是老手還是新手?”
老張回答說:“新來的。”
德天豫又說:“明天黃大人開印,要寫賀聯,可請先生進來。”老張于次日清晨進去,見那人頗為文秀,不扎大辮子,不穿小袖衣服,并自述:“祖上讀書,自己也讀過儒書,姓李名大德,湖北漢陽人。”
他又說:“本館先生所撰聯句不太工整,希望您給修改一下。”
老張推辭說:“只慣于涂鴉,不擅長撰寫佳句。”
但從此以后,他常以筆墨之事相托。賀聯用黃紙做底,用朱砂寫字貼于黃綾之上,形狀像挽聯。
七月初,德天豫先命各人造兵冊,匯總成總冊。并說:“天京被圍緊急,奉忠王令,過了七月全軍拔隊前往,以顧根本,只留老弱守館。”老張一聽這話,擔心被脅迫進入金陵,更難脫身,急忙籌劃回家的辦法。探知各門盤查很嚴,沒有牌照不能出城,只有武林一門查驗還寬松。
七月十二日夜,全館人都在打牌,到天亮都困倦不起。同房的孫醫患病不省人事。老張取了他一件小褂、一條大腳褲罩在外面,悄悄溜出館,趕往武林門。城門未開,到洗馬橋暫坐。突然有追捕逃館的人扭住一人,托老張暫時照看,老張回答說:“我有要事在身,不能代管。”匆匆就走。
城門一開,恰好有個頭裹黃巾、身穿黃衣的太平軍騎馬前行,后面沒人跟隨。老張就跟著馬快跑,守門太平軍以為老張是跟馬從人,馬上那太平軍也沒有回頭,一直向北馳去。
除了城門,到了左家橋,老張便折而向東,過得勝橋,遇見一個賣冬瓜的鄉人,忽然說:“你不是逃出來的長毛?前面路口有賊兵征收瓜稅,看你這樣穿著,一定過不去。”
老張問他:“穿百姓衣服能過嗎?”
那人答道:“可以。”
老張便脫下外面罩著的孫醫衣褲,扔在瓜擔上,與鄉人同行。到路口,果然有桌凳攔路。收瓜稅的太平軍就問:“是逃長毛嗎?”
老張答道:“姚店橋雜貨行的伙計,從湖墅收賬回來。”隨即故意與挑瓜的打招呼,假裝似曾相識。
太平軍不再盤問,只說:“徑直往前走,不可鬼頭鬼腦,像逃長毛的樣子。”
于是過了白田坂,到坍總管堂稍歇,驚魂方定。到了橫塘,遇見胡君肖眉,留我飲食,并代我喚一個老鄉帶路,又借給我一個籃子,里面盛上瓜,像是從集市回來的樣子。經過丁橋太平軍關卡,竟免于盤問。平安到家,一門骨肉,再世重逢,喜而悲,悲而喜,如夢如覺!
四、僥幸存活
這時繼王忠良之后擔任軍帥的,是沈祖琛(他被迫出任太平軍鄉官)。老張由人推薦,到沈祖琛那里幫忙掌管文書,一來為糊口,二來為避免被太平軍擄走。入局后,與門斗顧瑞祥一同管理賬務。不久,太平軍在湖墅設招賢館,開科取士,稱考官為提舉,稱秀才為“莠士”(因“秀”字須避天王諱),凡軍帥名下無人應考,職位就要被革除。小湖想讓老張去充數,老張不答應,他便強求。老張心想,一旦偶然失足,終身難以洗刷,于是逃往南沙的赭山塢,等考試完畢才回來。從此更是一步不敢出門了。聽說仁和的提舉,是投降太平軍的原錢塘縣知縣李作枚。參加考試的有三十多人,首題是“太平一統江山萬萬年”,次題是“為將必有為將之學問”,詩題是“草木咸沾雨露恩”。一榜全部錄取,一個不剩。新進的“莠士”,頭裹紅巾,身披藍衫,腳穿花鞋,到各處拜客,大家紛紛贈送賀儀。貪鄙之徒,捷足先登,只送二百文錢;稍存羞恥之心的,自己覺得不雅觀,終究不肯以“莠士”面目示人。
這年秋收大好,太平軍也開倉收漕,按畝苛斂。而佛日塢、橫山等村的棚匪,時常搶劫,不堪其擾。因此買了南埭章姓的房屋,遷居以躲避他們。這年冬天,各省軍務都有起色:左巡撫宗棠、蔣布政使益澧、劉按察使典、高提督連陛,已由三衢收復金華、衢州,軍威大振。洪秀全因此加封守衛浙江的各太平軍頭木為王號,以穩固人心:封陳炳文為聽王,錢貴仁為比王,石門的鄧光明為歸王,余杭的汪海洋為康王,海寧的蔡元龍為魏王,嘉興的廖禿子為榮王,湖州的王五馥為堵王。一時間南北分顧,各守城隘,鄉間幾個月稍免長毛之害。
明年是同治二年(1863),太平軍歷則為癸開十三年。正月,大軍收復浙東。繼而海寧蔡元龍投降,改名元吉,他的部隊編為吉字營。太平軍主將童容海先在皖營投降。此后,嘉興、石門漸次收復,杭州孤立無援。聽王陳炳文暗中打算投降,秘密派遣艮山門外監軍朱春到左宗棠大營獻降。左帥委派杭州府知府薛時雨派遣仁和舉人朱汝霖、上元都司陳元慶、全椒文生楊景、洪六安、傅鴻恩、某縣金廷良,一同到艮山門外朱春的監軍偽署,偵察太平軍虛實。不料事機不密,被從余杭敗退到省城的汪海洋得知,他糾同劉懿鳩、錢貴仁立刻派人馬包圍搜查監軍偽署。朱舉人等五人同時被害(平定后請求撫恤,葬于姚店橋),這時距收復省城僅四天而已。左帥聞訊大怒,攻城更加猛烈。太平軍支撐不住,開門逃走,杭州省城于是收復,這天是同治三年(1864)二月二十四日。
老張最后說自身屢次瀕死而獲生,家屢次離散而重聚,冥冥之中如有神助。歷歷回憶所遭苦難,心中猶自驚悸。唯恐子孫安享太平,不知當年艱難苦楚,不加警醒,因此記錄下來,以告后人。言語雖然粗俗,但都是實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