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際,思無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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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2026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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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原文脈悠遠,正史多記王侯將相,民間風骨卻常被湮沒。張浩文從地方史料里打撈起兩段被遺忘的往事:以命護尊嚴的秀才、為民請命的義士。他們雖為凡人,卻在危難之際挺身而出,用生命守住良知與正義。隨筆《鄉史拾遺》于鄉史碎片中見人間正氣,致敬那些無名卻有風骨的平凡英雄。今天,我們推送張浩文《鄉史拾遺》全文,以饗讀者。
鄉史拾遺
張浩文

我的老家陜西扶風,是西北一隅的偏僻小縣,這個地方,古代比現在名氣大。在西周,它是王城所在地,《封神演義》里紂王派兵圍攻的西岐,一部分就在扶風境內。在漢代,扶風是赫赫有名的三輔之一(三輔為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屬于帝國的心臟區域,這種顯要地位一直持續到唐代。在唐之后,這里逐漸被邊緣化,以至于到今天,很多人可能知道周原遺址和法門寺,卻不知道這些名勝古跡就坐落于扶風縣。在國家政治經濟文化重心向東南傾斜以后,這個地方沒有存在感也屬情理之中。歷史上,扶風也曾出過一些如雷貫耳的著名人物,比如撰修《漢書》的班固、威震西域的班超、馬革裹尸的馬援、絳帳傳薪的馬融等,但那都是在中華帝國強盛的漢代。到了近現代,窮鄉僻壤之上人文潰散,風流之輩乏善可陳,史書上找不到幾個閃亮名字,這讓我等從家鄉走出來的讀書人很沒有面子。
可是,近來無事,翻閑書以自娛,我驚訝地發現,歷史可能并不是我們熟知的那樣,關于吾鄉,在大人物匱乏的史書之外,卻有著野史和傳說記載的一些小人物,他們曾經干過一些驚天動地的大事,因為悖逆圣經賢傳,被擯棄于史書之外,不為大眾所知。對這些先輩,我敬佩至極,作為后輩,我有責任書寫他們的事跡,讓先賢們從歷史的塵埃中破繭而出,以其剛烈奮勇鼓舞我們的意志。
一嘴毛
乾隆十八年(1753年)六月的一天上午,陽光暴烈,熱氣灼人,此時正值關中平原的暑伏天氣,在縣城通往官道的南門洞里,皂役吳起和兒子吳永年(縣衙馬夫)及吳起的同僚梁萬奇、李壽等四人靠墻圪蹴著,似乎在等待什么人。
當兩個風塵仆仆的男人走進門洞時,吳起和兒子同時認出了對方,他們吆喝一聲:“打!”四人撲上去,兩個對付一個,很快將對方打倒在地。這兩個人都不經打,一個是年紀較大的屈耀,一個是秀才屈謙益(屈耀的兒子),他們哪是皂役和馬夫的對手!對手被打倒在地猶不解恨,吳永年還撕破屈謙益的衣褲,在褲襠薅了一把體毛,塞進他的嘴巴,又把屈謙益拖到門洞外的下水溝邊,撈起又臭又黏的泥巴,涂了他滿頭滿臉。
這場沖突緣起何故呢?
原來在這場沖突的前一天,他們已經沖突過一場了。昨天皂役吳起受知縣張于畊派遣,去本縣召公鎮出差,到屈耀的斗行(糧食商行)催要平糶欠款。去年關中旱災,糧食減產,扶風縣衙依照上級通知,將囤積的官糧減價出售,平抑市場糧價,是為平糶。這次平糶,縣衙選擇了屈耀的斗行作為執行方。平糶結束,屈耀與縣衙結賬,盤點之后,斗行欠缺一千五百余文錢。這點欠缺,實在不多,對雙方來說都可忽略不計,因此屈耀一直沒有給官府還賬,大概在他看來,這錢拖一拖就會拖沒了。
沒想到這任知縣是個認真的人,三個月后,張于畊派吳起催賬來了。吳起與屈耀在斗行發生了口角,至于起因,史書沒有記載,我猜大概與吳起的強勢有關。吳起是官差,有高人一等的身份,雖然他只是一個跑腿的角色,但在縣衙行走,自然就有了狐假虎威的氣勢,而且他冒著酷暑,跑了很遠的路,心里窩著火,更關鍵的是,他是債主,占著理。他口氣不遜,如果是一般的人,大概只能給他賠罪。可是屈耀不是,或者說屈耀自認為他不是。屈耀的兒子屈謙益是本縣生員,俗稱秀才,他的親哥哥屈炳也是生員。生員是有功名的人,身份地位與一般百姓大不相同。在清代,生員享受國家優待,理論上說,他們是國家干部的后備隊伍,不但被減免丁糧、差役,還有司法豁免權力,地方官不能隨意拘拿行刑。有這樣的家庭背景,屈耀的腰桿自然硬。兩個人因爭吵以至于動手撕扯,恰好此時屈炳也在現場,他看到弟弟與人爭執處于下風,就過來幫忙。吳起的兒子吳永年是縣衙馬夫,是他牽馬把父親馱來的,出于護親,他也加入打斗。四人一場混戰,屈家兄弟不是吳家父子的對手,雖然主場作戰卻還是吃虧了。
屈家咽不下這口氣,打是打不過,那就上縣衙控告吳家父子濫用權力,欺壓百姓。吳家父子回到縣城,根據屈家的囂張氣焰,估計他們一定會上訪,所以今天就在縣城門口等著,對于經常在鄉間拿人、在大堂掌刑的皂役來說,他們不信有打不服的人!
我讓你們來控告!
幸虧當時有營兵巡街,控制住了場面,把雙方勸開,這才避免了屈家父子進一步受害。可是即使如此,這對屈家來說也是奇恥大辱,特別是屈謙益,他是秀才,平時備受鄉邑尊重,好歹也是場面上的人,今天之所以由他出頭帶領父親上縣控告,正是因為他有特殊身份,知縣也得高看他一眼的!沒想到還沒有進入縣衙,就在街道的大庭廣眾之中被人痛打,還扒了衣服,吃了×毛,像狗一樣被拖拽,像豬一樣粘了一身臭泥漿!
這番羞辱,不僅僅是身體受傷,更是斯文掃地啊!是可忍,孰不可忍?
吳家父子大概就是沖著屈謙益的秀才身份精準打擊的,要不為啥他們獨獨對屈謙益下手這么狠?他們一定是這么想的,依仗一個生員,你們竟然不把衙門的公人放在眼里,我今天就是要把你這個秀才的臉皮搔一搔,看你們以后還敢囂張不?
屈家被打服了嗎?當然沒有,他們家有兩個秀才呢。他們選擇了繼續上告,這一次上告,就引爆了這個小縣城后來一場驚天動地的大事件。
以上這些故事的演繹,是根據青年學者王帆新著《州縣之民》所提供的材料,與王帆不同,他從這些史料中看到的是士子們在專制皇權之下的屈辱和無奈,我則看到了另一面:他們維護自身尊嚴的勇敢和悲壯。
我們繼續講故事:
屈家上告到縣衙了,知縣也受理了訴狀,但卻遲遲不開審。屈家一再催促,縣衙以各種理由拖延,先是說要上交鳳翔知府調查,下來是本縣要組織鄉試忙不過來,再下來又說證據不全,需要繼續查證……屈家不傻,他們看出來了,這是官家有意袒護自己的衙役,想把這事拖黃了。
這下屈家不干了,他們決心把事情鬧大,讓知縣在徇私情還是保官帽之間做出選擇。鬧事的策劃者是屈炳,他是屈家老大,也是資深秀才,閱歷深廣,老謀深算,由他掌舵也是理所當然。
作為平民百姓,要拿捏官府,手中幾乎無牌可打,但屈炳的厲害之處在于善于謀劃,他硬是要從官府手中搶來一張牌,用這張牌去叫主。這一年的年底,按慣例扶風縣要舉行童試,這是國家科舉制度的一個環節,是為大事。屈炳決定選擇這個時機向官府發難:號召全縣童生罷考,理由是扶風縣羞辱斯文,蔑視士人,參加科考毫無意義!
選定了目標,有了堂皇的理由,下面就是發動和組織隊伍,人數多多益善。屈炳首先找到親戚辛大烈,辛大烈也是生員,脾氣跟他的名字一樣暴烈,他立即響應,而且出頭幫屈炳拉人。經屈炳和辛大烈串聯,已經有二十多名生員加入抗議行列。這在當時是相當可觀的人群了,約占本縣士人的三四成。因為生員資格很難取得,三年兩考,每考又分縣府院三試,能通過的人少之又少,魯迅筆下的孔乙己,老死都沒有撈到秀才的名分。
這些人于當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聚集在樊家莊酒店,商議大事,會議由辛大烈主持。幾杯酒下肚,辛大烈慷慨陳詞,怒斥扶風知縣張于畊縱役枉法,侮辱士人,實在是把讀書人不當人,號召大家出面,各自動員童生,抵制童試,以此逼迫縣衙懲辦打人兇手,為士人主持公道。生員在讀書人中很有威望,他們的言行對備考童生影響極大。
十一月二十七日,屈炳起草一份傳單:“張公縱役辱士,顛倒訟詞,真斯文掃地。凡我同儕文武童生,有一人應考者,男盜女娼。諸位老先生,慎勿自貽羞辱。”
屈炳派人將此信置于縣衙馬號,目的是讓它到達知縣手中。這是下戰書啊,等于最后通牒。
從這份傳單我們可以看出,屈炳這時的行事目的已不再是指控差役行兇了,而是指向知縣張于畊,他的要求也不再單單是處罰惡役,而是要維護士人尊嚴,讓斯文不再掃地。
屈炳等人的宣傳動員效果好到出乎意料,十一月二十九日是報名截止期,扶風全縣竟然沒有一個人報名參考!
這下知縣慌了。張于畊一面派人緝拿屈炳等組織者,一面親自出面動員童生報名應考。
十二月一日考試,當天來的考生稀稀拉拉,為了等候考生,開卷時間不得不拖后。由于秩序被打亂,即使開考,試場也不安定,考生議論紛紛。這時有辛大烈安插的內應張文烈乘機作亂,當眾控訴官府惡行,眾考生一看這種情景,知道這場考試無法如期完成,干脆扔了試卷,一哄而散。
一場國家組織的科舉大典,就這樣被屈炳等人給攪黃了。
事情確實鬧大了。扶風知縣張于畊不敢隱瞞,也隱瞞不了。他趕緊向上級鳳翔知府報告,鳳翔府再報陜西巡撫,陜西巡撫再報陜甘總督,最后一直報到朝廷,驚動了乾隆皇帝!
乾隆十九年(1754年)二月的一天,扶風縣城南面的土壕里,人山人海,萬頭攢動。一場血腥大戲即將開幕,城里城外的市民鄉民興高采烈前來圍觀。人群中央臨時搭起木頭臺子,一個長髯飄拂的男人被綁在一根立柱上。寒風凜冽,雪花飛舞,這個男人像扎進冰天雪地里的木楔子,筆直挺立,昂然無懼。
午時三刻,一聲鑼響,知縣張于畊登臺宣布:案犯屈炳,挾嫌倡議,約會阻考,屬罷考案罪魁禍首,照“光棍為首例”,斬立決!
手執鬼頭大刀的劊子手來到屈炳身邊,一手持刀,一手去解他的紐扣,意圖讓犯人的脖頸完全袒露出來,這樣刀起頭落,腔口的噴血毫無遮擋,像噴泉和煙花一樣更具觀賞性。
屈炳憤怒地扭動身體,呵斥劊子手:“身體發膚受之父母,豈可當眾袒露?我是生員,士可殺,不可辱!”
劊子手不耐煩,一刀砍去,一顆怒目金剛般的腦袋咕嚕嚕滾下臺子,滾到了一輛囚車跟前,囚車里的辛大烈一聲長嚎,用腳狠狠地踢踏囚車的木籠。辛大烈被判為從犯,照“光棍為從例”,絞監候,秋后處決。都是死刑,他可落一個全尸。
參與這次罷考的所有士人,都遭朝廷追罪。他們的生員身份一律被褫奪,受到流放、杖責等輕重不一的處罰。
這個行刑場面當然是虛構出來的,史料從無記載。但我的虛構不是完全沒有依據,這些勇敢的人配得上我的想象。
我之所以稱他們勇敢,是因為他們為了維護自己尊嚴不惜性命。為了逼迫知縣懲罰惡隸,給士人爭回臉面,他們選擇與國家大考對撞。在發動罷考之前,他們知不知道此舉的后果和利害?當然知道!屈炳和辛大烈都被人提醒過,說這是違背朝廷法度。別人的提醒不是嚇唬,而是有成例在先。
此前的雍正二年,河南封丘汛期在即,知縣唐綏祖征調包括生員在內的夫役加固堤壩,引起本縣秀才不滿,他們在歲考之際發動罷考。此事引起雍正帝震怒,將罷考主謀斬立決,對河南學政等一眾官員也做了處罰,責其“包庇袒護”犯案生員。此后類似的案子還發生過幾起,都被嚴厲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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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時期的私塾
雍正十二年,針對罷考案,雍正帝下發口氣極其嚴厲的諭旨,要求禮部頒布條例,制止此類事情再次發生,禮部遵旨,擬定了對罷考事件的處罰標準:“……如有豪橫之徒,逞一時之思念,輒敢聚眾罷考,挾制官長者,照山陜題定光棍之例,分別首從治罪。其勒逼同行罷考之生員,褫其衣項,童生記名檔案,俱停考試。如合邑、合學間罷考,即將合邑、合學罷考生員全褫衣項,童生全停考試,仍照例分別杖責。”
此條例中提到的“山陜題定光棍之例”,據《大清律例》載,就是懲治地方上的地痞流氓條例,“光棍”是北方對地痞流氓的俗稱,這些人“假地方公事,強行出頭,勒逼平民,約會抗糧,聚眾聯謀,斂錢構訟,抗官塞署”,是讓官府頭疼的刺兒頭。對這些人,為首的斬立決,為從者絞監候。
作為扶風罷考的士人,他們不可能不知道這些條例,因為這些都是關乎他們前途的。那么,既然知道了罷考的嚴重后果,他們還是毅然決然地去罷考,這不是勇敢又是什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從這里可以看出,這些讀書人把自己的尊嚴看得比自己的前途和性命都重要,無尊嚴,毋寧死!
有人會說,你把他們拔高了。屈家人不就是為了自己申冤嗎?這是私情而已,談不上公義。屈家上告,開始當然是私情,可是屈謙益公然被辱之后,情況就變了,對一個生員的凌辱反映了整個官僚階層對士人的蔑視,此事讓所有讀書人錯愕和寒心,他們不可能沒有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感受。
還有人會說,屈家人即使為了尊嚴,那也是為了自己個人的尊嚴,于別人無涉。我不同意這種觀點,胡適曾經說過:“爭你們個人的自由,便是為國家爭自由。爭自己的人格,便是為國家爭人格。”因為個體自由和人格是國家民族的自由尊嚴之基礎,屈家人維護個人尊嚴,就是維護整個士人階層的尊嚴。退一步說,即使屈家人有私利在其中,可是其他罷考的人沒有啊,他們并非受到惡隸直接傷害,他們參加罷考,為的就是討一個說法,這個說法不是針對他們某個人的,而是針對整個士人階層的。
扶風罷考案的犧牲是慘重的。為首的兩人被處死,一批人被流放,一批人被杖責,所有參與者都被褫奪生員身份,從此淪落為草民。但他們“舍得一身剮,敢把‘官員’拉下馬”的大無畏氣勢也震撼了朝廷,當初打人的吳家父子和他們的幫兇梁萬奇、李壽等人,也受到了處罰,被杖責并革職,至于包庇他們的知縣張于畊,也在隨后被免職。
雖然這種處理避重就輕,明顯帶有庇護的味道,但無論如何,這也算是罷考行動收獲的微薄成果。對這些人的清算,就是給全縣士子的一個交代,算是安撫人心吧。
看到這個結局,讓人感慨萬千。這些勇敢的人等于進行了一場不惜命的自殺式攻擊,他們拿自己的人頭和鮮血逼退了幾位惡人,雖然這是極端的不等值,但他們的血性和骨氣可佩可贊,可歌可泣……
我不知道屈家的這兩位好漢葬于何處,也無法考證那些受罰生員后來的人生遭際,先賢們早已作古了,歷史的塵埃也掩埋了他們悲壯的故事,以至于今天在扶風境內,很少有人知道乾隆年間發生的那起驚天動地的罷考事件。想起這些,作為同邑的后輩讀書人,我們應該慚愧,我們沒有他們的鐵骨,沒有他們的血性,難道我們也沒有膽量把他們的故事傳承下去嗎?
一口鹽巴
深更半夜,月明星稀。萬籟俱寂的原野上,一個高大魁梧的人影沿著官道狂奔而來。大概因為行走急遽,汗流浹背,他感覺口渴了,就順勢拐進了路邊的豌豆地。這時,豌豆結莢,豆粒脆嫩,正是生津止渴的佳品。這人擼了一把豆角,迫不及待地塞向嘴巴,可是他的手掠過脖頸,向后掄空了。
我的頭呢!他大喊一聲:頭在哪里?
這竟然是一個無頭之軀!
第一次聽到這個故事時,我嚇得不輕。那時候我還小,我問爺爺,無頭人是誰?爺爺說,是張爺。我說,他怎么沒頭呢?爺爺說,他的頭被割了,掛在縣城門樓上。我問,他要去哪里?爺爺說,他從縣城墻頭上跳下來,要去城南的青龍廟。我問爺爺,張爺去青龍廟干什么?爺爺說,張爺名叫張化龍,青龍廟是他的祠堂,他要回家呢。
無頭人的故事百年來在扶風廣為流傳,幾乎家喻戶曉,耳熟能詳。在我老家一帶,“爺”這個稱呼有兩層意思:一是親屬稱謂,分別班輩;二是對神的尊稱,比如“土地爺”“財神爺”“城隍爺”“閻王爺”等。把張化龍稱為“張爺”,用意是后一種,把他歸位神衹了。
為什么老家人對他這么崇敬呢?因為他是為民拼命的英雄好漢!為了讓大家吃上一口鹽,他把自己的性命都搭進去了,被朝廷斬首示眾,人頭掛在了縣城墻頭上。
現在的年輕人可能無法理解,為了吃上一口鹽,何至于會鬧出人命?那是因為他們不了解歷史上的食鹽專賣制度。這種制度起源于春秋時期,一直延續到清代,其核心在于官府全面控制食鹽的生產、運輸和銷售,以確保和增加國家財政收入。人不可能淡食,卡住食鹽,就等于捏住了人的命門,政府一旦遭遇財政危機,它首先就會在鹽價上做文章。張化龍起事的那幾年,清政府就到了這種境地。
光緒二十六年(1900年),清廷和列強開戰,八國聯軍攻占北京紫禁城,次年九月,中國被迫簽訂《辛丑條約》,賠償列強白銀四億五千萬兩,這些賠款均分各省。陜西除了分攤賠款之外,還有另外一筆巨大的財政黑洞,即“恭辦皇差”“籌辦回鑾”。北京破城之后,慈禧老佛爺攜帶光緒帝倉皇西逃,駐蹕西安,這娘倆“西狩”,陜西官員竭盡侍奉,以圖個人晉階,這錢花得像渭河水一樣嘩啦啦淌。
為了彌補虧空,只能增加捐稅。食鹽加價是當局最先想到的,也是最順手的,他們立即行動。由于實行官方壟斷,各級官員有充裕的尋租空間,他們和地方豪強上下勾結,肆意抬高鹽價,牟取暴利,民眾苦不堪言。光緒三十一年(1905年)冬,扶風縣鹽業專賣權被當地豪強馬臨太把持。他不但肆意抬高鹽價,還給鹽里摻沙加土,扶風鹽價竟然由最初每斤十二文暴漲到七十文,高于鄰縣四倍以上,時人記載:“老嫗以草木灰濾鹽,稚子啼饑聲徹夜。”扶風百姓無奈,只好去外縣購鹽,馬臨太派鹽勇設卡攔截,逮住外購者,強行沒收鹽巴,對不從者暴力懲罰,以至于打死人。
官家和鹽商的惡行激起民變,一場由張化龍領導的抗鹽運動終于爆發了。
對于這場暴動,官方和民間有著不同的記錄,其中的差異意味深長。
作為官方,對這種事件自然是盡量淡化處理,以免引起社會恐慌,也怕引發別處模仿,更怕上峰對自己追責。對這次扶風抗鹽風波,官史記錄非常簡略,《鳳翔府志》(光緒年間抄本)卷九《兵事》只有一句話:“光緒三十三年春,知府李顯誠剿扶風亂民,斬首逆張化龍。”后來的《續修陜西通志稿》(民國二十三年刊本)卷167《紀事》,對此事僅著墨六字:“鹽梟聚眾滋事。”
與官方記載相反的是民間敘事,這是一個豐富多彩、神奇絢爛的口頭文本,而且現在還在發展演義中。
首先我們看看民間對張化龍身世的描述。張化龍原名張升云,傳說他就是青龍化身,有神力相助,武藝高強,膂力過人,他所在村里有一座關帝廟,廟里有一把一百三十多斤重的青龍偃月刀,他舞掄起來,虎虎生風。尤其擅長大小連枷(一種農具,可當武器),“手舞連枷,豆粒難入”,打遍陜甘無敵手。注意這里的關帝廟和青龍偃月刀,這是把張化龍往武圣關羽身上靠,關老爺不僅武藝高強,而且義氣千秋。
現在可以確認的是,張化龍確實出身武術世家,曾中過武秀才,這在《張公碑》里有記載。此碑立于宣統二年(1910年),是目前研究張化龍唯一可靠的實物證據。碑文同時稱贊他“辯邑里之曲直不畏豪強,論官民之是非罔避忌諱”。他武功高強又急公好義,在地方上很有號召力,抗鹽運動由他發動,勢之必然。
張化龍可不似一般使蠻的武夫,他是有謀略的。我們現在無法知道張升云改名張化龍是在何時,但據常理推測,應該是在舉事之初。因為在當時,龍是禁忌,專屬皇帝,凡人起名是不敢擅用的,何況你還要“化龍”,這是明目張膽的謀逆,自己被殺頭不說,還要株連九族的。只有當一個人鐵心造反時,才敢有這樣破釜沉舟的膽量。改名“化龍”,宣示自己是龍的化身,而且,他把謀劃和發動起義的場所都定在青龍廟,此廟位于湋河南岸的高嶺上,湋水蜿蜒如青龍,大廟巍峨如龍頭。張化龍的這些做法,都是為了自神其身,讓追隨者相信他是真龍天子,跟著他打天下一定能坐龍廷,這在當時是最有蠱惑力的動員方式。幾乎所有的農民起義發軔之初,都沿用這個套路。
張化龍也借鑒了《三國》《水滸》的聚義方式,結交江湖豪杰,最有名的就是“一龍二虎三個熊”,龍是他,虎熊分別是張應虎、李化虎、昝化熊、趙彥熊、鄧孟熊,他與他們歃血結盟,誓同生死。通過這種方式,他團結了一批敢死志士,組成義軍骨干。
光緒三十二年(1905年)三月十五日,適逢每年一度的青龍廟廟會,進香和趕集的人成千上萬,張化龍等人登高演講,歷數本地官商勾結、壟斷食鹽、盤剝百姓的罪行,與會者群情激憤,在張化龍帶領下,肩扛農具敲鑼打鼓奔赴縣城,要求“減鹽價,殺惡紳”,否則就繳出農具,不種莊稼。知縣陳官韶緊閉城門,派賢山書院山長馬驊銘與圍城民眾談判,達成協議。此次“繳農”事件,啟發了作家陳忠實,他在《白鹿原》中描寫農民運動時,借用了這個情節。
圍城撤除,但官府并未執行協議,鹽商馬臨太非但沒有降低鹽價,反而再加價四文,民眾負擔更重。馬化龍忍無可忍,決定砸鹽局、殺鹽商,他帶領幾百名身強力壯的農民在青龍廟歃血盟誓,趁天色未明包圍了姜塬堡馬臨太宅院。他們用土炮轟開院門,馬臨太從暗道逃跑。張化龍下令打開鹽局和糧庫,任由百姓自取,然后一把火燒了馬家酒坊、染坊和藥鋪,砸毀馬家祖墳墓碑。
砸了鹽局,事情就鬧大了,雖然沒有傷人,但已經是公開搶掠了,這樣的惡性治安事件,官府不可能坐視。縣府抓人,馬化龍逃脫了,可是他的兄弟李化虎等四位干將被捕。張化龍趁廟會之機,帶人混入縣城,武裝劫獄,硬是把被捕的弟兄們全部救了出來。
對于這次劫獄,民間文學的編撰者極盡想象,創作出許多精彩的橋段,比如張化龍如何神勇,一把連枷橫掃縣城,竟然把知縣打下馬來;又說他身中流矢仍力戰不退,掩護戰友安全撤離等。劫獄事件后來還被民眾編成秦腔劇《血牢記》,到處傳唱。
事情到此,性質完全變了。扶風知縣一改前面的捂蓋子,趕緊上報鳳翔府。鳳翔知府尹昌齡立即派兵鎮壓,沒想到張化龍劫獄之后,名氣大振,在他的麾下已經聚集七八千人,他們干脆喊出“打倒清政府,趕走五洋人”的口號,直接造反了。官軍人少,義軍趁其立足未穩,發起攻擊,竟然把官軍打敗了。
鳳翔知府趕緊上報陜西巡撫曹鳴勛,曹鳴勛一邊派兵清剿,一面上報朝廷。清廷震怒,光緒批復:“著即嚴拿首要,解散脅從,勿任蔓延。”(《清實錄·光緒朝》)義軍為了保存實力,避敵鋒芒,退守秦嶺太白山九陽宮。九陽宮地處深山,形勢險要,朝廷的洋槍洋炮威力受限,但義軍也面臨糧草難以收集的困難,雙方僵持不下。年關將近,山上又冷又餓,義軍人心浮動,軍中掌管糧草的大司務尹昌宏向張化龍建議,留少數人守住營寨,其他人偷偷下山過年,一方面減輕山寨糧草壓力,另一方面可以利用年節農閑時間發動民眾,壯大義軍隊伍。尹昌宏是落第秀才,飽讀詩書,熟悉兵法,其地位如同軍師。張化龍覺得尹計可行,遂令大部分人馬分散潛行回家,約定年后再聚秦嶺。
豈料尹昌宏是鳳翔知府安排的臥底,光緒三十二年臘月二十七,張化龍剛到家里,就被官軍分別捉拿。關于張化龍被捕的過程,民間有不同的版本。一說他已經逃脫,官軍把他家鄉的人抓起來,作為人質要挾他,他不回來,就殺鄉民,張化龍為了救人,毅然自首。另一說他被圍困,鄉親們為保護他與官軍對峙,他知道鄉民不是官軍對手,不愿他人為自己無謂犧牲,甘愿被俘。我看到的《陜西文史資料選輯》(第一輯)有一則采訪,當事人是秦姓老婦人,她家當年藏匿過張化龍,她是張化龍被捕的目擊證人。張化龍本來先藏在外甥家,考慮到親戚家不保險,就轉移到外甥的熟人秦家,結果官軍緊隨而來,包圍了秦家,張化龍知道無法走脫,只得自首。這應該是真實記錄,并沒有民間流傳的大義救人場面。
張化龍入獄的消息傳開,光緒三十三年正月初一,本縣及周邊武功、岐山、眉縣等地數十萬民眾涌入扶風,圍困縣城,要求釋放張化龍。縣衙答應與上峰陳情,力爭赦免。民眾散去,正月初三日(1907年2月15日)晚,官府將張化龍等義軍領袖秘密處斬于扶風縣西門,首級懸掛城門,示眾三月。
據傳,張化龍就義前面對劊子手坦然大笑,朗聲高呼:“二十年后,還要再來造反!”
同樣是傳說,張化龍死后,天色突變,彤云密布,狂風大作,漫天大雪撲面而來。白雪夾雜著血紅的樺樹皮碎片,隨風飛舞,那是龍鱗,因為張化龍是神龍下凡。
至此,一場轟轟烈烈的抗鹽暴動悲壯落幕,一批剛烈的關中漢子為了一口鹽巴獻出了自己的頭顱。
對于這次事件,官方和民間敘述如此不同,除了立場差別之外,更深層的原因耐人尋味。
民間演義里把張化龍神化,首先當然是出于對他的崇敬和熱愛,他為老百姓而死,老百姓敬他為“張爺”,情出自然,理所當然。不過,如果仔細琢磨,其中可能還包括另一層更復雜的感情:愧疚。張爺為百姓出生入死,而百姓為張爺做了什么呢?張爺被捕的時候,他們沒有保護他,他被羈押牢房,他們雖然包圍了縣城,卻輕信了官府的許諾,本來可以加強施壓讓官府當即放人,或者干脆把人搶出來——這并非妄言,因為圍困縣城的民眾據說有數十萬人,就算此數夸張,十數萬總有吧,這么多人,他們要是硬干,官軍是不敢彈壓的,眾怒難犯啊。可他們卻選擇了解散回家過年,導致張爺隔天被秘密殺害。他們對不起張爺,為了彌補這種虧欠,他們只能在傳說中極力美化張爺,以此來平復自己的愧疚之情。
還有一點,自近代以來,左翼思想傳入,同情以至歌頌被壓迫者的反抗漸成風潮,對張化龍起義的神化只能更加起勁。
我們如果從感情偏好中冷靜下來,客觀地看待歷史,就應該知道,所有的農民起義都不是臆想中完美的革命行動。就拿扶風歷史來說吧,據縣志記載,從明崇禎八年(1635年)至清順治三年(1646年),高迎祥、李自成的農民起義隊伍曾四次攻破和襲擾扶風縣城,“殺人如山,血流成河”,城內大型建筑被悉數焚毀,其破壞力遠勝土匪;更不要說同治年間的回民起義,那不光是攻擊縣城,鄉村也是侵害的對象。至于張化龍起義,也不例外。且不說張氏革命只不過是對以往草莽英雄的模仿,他們的訴求只是具體的物質滿足,最高也就是奪取龍庭,開始另一個王朝的循環往復。而此時,在陜西,秉持推翻帝制開啟共和綱領的革命黨人已經頻繁活動,大革命的地火噴薄欲出,而張化龍他們與革命黨竟然沒有任何聯系!因為沒有高尚而明確的革命目標,他們的起義基本還是局限在打家劫舍、殺富濟貧的綠林模式,在武裝斗爭的過程中,難免簡單粗暴且傷及無辜。據馬長壽《清末陜西民變研究》統計,起義期間有據可查的“劫掠”典當行、鹽局事件共17起;1907年《申報》西安通訊載,秦嶺驛道一度被義軍控制,商隊需繳納“過路捐”方可通行,每馱貨物抽200文;《岐山縣志·軼事補遺》也收錄案例:“有周姓鹽商過秦嶺,獻騾馬十匹、銀百兩,義軍予收據,稱借充軍資。”這些劫掠行為,惡化了與當地民眾的關系,導致他們在秦嶺割據時處境艱難,最終被迫下山,走入虎口。
對這些瑕疵,民間敘述選擇見而不錄,它塑造的張化龍完美無缺,高大光輝,其實這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是懸浮在空中的偶像,而非真實的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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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安碑林博物館陳列的《邑武生生云張公道碑》,又稱《張公碑》
歷史是復雜的。在鎮壓張化龍起義中,鳳翔知府尹昌齡無疑是罪魁禍首,可是,據《張公碑》記載,張化龍被捕后,扶風和鄰縣數十萬人圍城,為張求情。尹昌齡帶頭,把民眾的情愿轉達上峰。在民間敘述里,這一直被認為是欺騙手段,目的是瓦解民眾。可是,民眾就那么容易被欺騙嗎?如果他們真的相信了,那一定是他們對尹昌齡這個人有所期待。聯系尹昌齡在此事前后的所作所為,我們覺得,尹昌齡為張化龍求情應該是真誠的。尹昌齡是晚清名士,對清末陜省興學、練兵、勸工、蠶桑、鐵路、游學諸新政多有建樹,辛亥革命爆發,他亦參與其中,后出任四川軍政府高職,再后來辭官辦實業,所有收入全部投入慈善事業,以至于死后家無余財辦理喪事。最關鍵的,是他同情共產黨和革命事業,曾為革命者提供資金和掩護。以這個人的品行,他當時鎮壓起義是職責所在,既然起義已經撲滅,社會趨于穩定,出于籠絡人心,他可能真的不想殺死張化龍。但此事震動朝廷,結局已經不能由他掌控了。扶風作家扶小風在他的散文《青龍廟漫筆》里說:“我終于明白了尹公會在告老還鄉之后一直從事慈善事業。那是一種對心靈自我救贖的生活方式,也是對幾十位就義亡靈的徹底告慰。”這種猜測不無道理。
我還想補充的是,謀反是大逆罪,歷朝歷代,不光殺本人,還是要株連九族的,可是張化龍一案卻沒有禍及家人,這是不是有點奇怪?而且,據有人采訪張家后人,張化龍的首級是被縫在身體上安葬的,那就是說,所謂梟首示眾三月的懲罰,很可能提早結束了。因為三月時間,遺體早就腐爛了。這些從輕發落,是不是有人從中斡旋?如果有,我猜大概就是尹昌齡了。如果是,他的動機是什么?尹昌齡是身居高位之人,他所看到的現實和掌握的信息,一定比一般人要豐富全面,大清王朝已經日薄西山,勢如累卵,他分明是感受到了,出于他的良心,更出于他對自己前途的考量,他要為自己留下后路,不能把事做絕。
在這里,我還要追問一個嚴峻的問題:當張化龍這些武人為了民眾的生計以死相搏的時候,扶風的文人都干了什么?在上一則里我夸獎了以屈氏叔侄為代表的讀書人不惜犯禁,以生命為代價捍衛了士人的尊嚴。那是乾隆朝的事,到了光緒朝,隨著大清由盛而衰,依附其上的文人也與世沉淪。張化龍起義失敗了,這件事有三個關節點,其中每一點上都有士人參與,他們的作為讓人不齒。
第一,抗鹽運動最先是包圍縣城,繳農施壓。扶風知縣陳官韶沒有出面,而是委托賢山書院山長馬驊銘與民眾交涉。扶風賢山書院與西安關中書院、三原宏道書院號稱陜西三大書院,是清代陜西儒學教育的重鎮,名氣很大,其主持人山長一職更是非碩學鴻儒莫屬。馬山長是士紳領袖,德高望重,在官紳共治的權力結構中,他的話分量很重,他答應了民眾減鹽價降捐稅的要求,民眾方才散去。可是協議并沒有施行,無論是他事先與知縣預謀,還是他被知縣設局,客觀上,馬山長都是在欺騙民眾,瓦解了抗鹽運動的第一波抗議。
第二,如果說馬驊銘有可能是無意施騙,還有情可原的話,那尹昌宏就是有意行奸,罪不可赦。有人說他是鳳翔知府尹昌齡的弟弟,被安排混入義軍做奸細,因為無可靠佐證,只能算猜測。按常理,尹知府不會拿自己親人的生命去冒險,這人大概率是另一個混社會的落第秀才,尹知府許諾給他前程和財富,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他去干了。正是這個尹昌宏,利用張化龍等人對讀書人(軍師)的信任,哄騙義軍下山,誘捕了張化龍等人。此人后來結局如何,沒有史料記載,想必不會善終。
第三,宣統二年(1910年),扶風民眾為了紀念張化龍,在他的家鄉樹碑立傳。全文如下:
蓋聞忠臣事君,不顧身家;義士殉名,罔計利害。故孔子有殺身成仁之教,孟子有舍身取義之訓,非輕生也,即易所謂以貞勝者也。今有升云張公者,賦性忠直,作為豪俠,世工射技,遂獲武衿。辨邑里之曲直不畏豪強,論官民是非罔避忌諱。光緒三十一、三十二年間,假民之征差甚多,而借公肥私詭偽百出,公于是率眾臨城爭之而不惜也。不學無術而不得其道,冒犯王章有干律例。府大人稟于上憲,調兵捕捉,公恐累及眾人,銳身自出,至臘月遂為捕兵所獲焉。當公入獄之日,即三十三年元旦之際,扶眉數縣人民救公之情急,佳節不賀,不期而來者數十萬人,皆臨邑城下,為公乞免焉。府大人尹,縣令大人陳,管帶大人張,因眾民之誠懇聯名,而轉請上憲。上憲以為法難廢,不允所請。至初三日,公竟赴義焉。嗚呼!公之捐軀為邑人也,而邑人能忘公乎?于是助資立石,爰敘其事,以垂不朽云。
此傳何人所作,現已無考。讀罷碑文,我們不能不驚嘆作者的奸猾世故,誰都不得罪,稀泥抹光墻。首先是稱贊張化龍,為英雄叫好;然后又指責他“不學無術”,“冒犯王章”,為朝廷鎮壓提供理由;再后為所有鎮壓起義的官員張目,他們都慈悲為懷,只是法不容情;最后為民眾開脫,人民盡責了!
張化龍為民眾犧牲了,此人連一句理直氣壯的公道話都說不囫圇,真讓人寒心啊。勒石紀念,這是要傳之永遠的!這樣的文人與武人張化龍比較,是多么猥瑣和怯懦。
殺人有兩種方式,一種是取其命,一種是滅其名。人總是要死的,不可能長命百歲,但名卻能萬古長存,因此,污名比砍頭更可惡,這種活只有知識分子最擅長。
在這個意義上,我很贊同1972年把《張公碑》移送到西安碑林博物館——鄉人對此曾有異議,這樣才能長久保存且吸引萬人觀覽。作為一個文化標本,它讓我們看到了歷史是如何被有心人胡涂亂抹的,也明白了為什么伴隨著英雄的總是寂寞與悲愴。
作者簡介
張浩文,作家,現居海口。主要著作有《絕秦書》《三天謀殺一位鄉村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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