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開年歷史大劇《太平年》迎來了收官,自開播伊始,該劇的口碑就一直兩極分化,不喜歡的覺得它“門檻太高”“亂改歷史”,喜歡的覺得它制作精良,“帶來了久違的正劇體驗”,但不管怎么說,在各種爭議之下,《風禾盡起張居正》《大漢賦》《大唐賦》等項目掀起了新一輪的備案熱潮,“歷史題材被重新激活”已經成為了一個既定的事實。但如何才能擺脫容易“體寒”的命運,一掃近二十年的頹勢?從未放棄過自我迭代的歷史劇還在路上艱難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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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經典頻出走到被邊緣化,“小切口”+“類型化”成為創作密碼
縱觀中國電視劇的發展史,歷史題材曾經擁有著不可忽視的地位,上下五千年的深厚積淀讓國人對該類作品一直充滿興趣,從上世紀90年代開始,幾乎每隔幾年就會出現一部引發萬人空巷的經典爆款,從《武則天》到《雍正王朝》《康熙王朝》再到《漢武大帝》《貞觀之治》等等……
這一階段的作品習慣于從帝王將相的視角出發來聚焦宏大敘事,來講述一個朝代的興衰更替與內政外伐,塑造了很多在時代洪流里巋然而立的英雄人物。2007年播出的《大明王朝1566》讓歷史劇迎來了一個小高潮,該劇對明朝政治結構的細膩洞察,對人性灰度的大膽描摹,都遠超同類型作品,以至于在大浪淘沙了近二十年后,豆瓣評分依舊維持在9.8,被一眾歷史粉推上了“神壇”。
可惜在《大明王朝1566》之后,歷史劇在內娛市場的影響力開始逐步下滑,僅剩下《大秦帝國》這個系列能勉強撐一撐場面。時間來到2015年,劇集市場開始了從衛視時代到長視頻平臺時代的過渡,在互聯網資本的商業模式中,下沉市場的即時反饋變得越來越重要,流量文化的沖擊讓大量基于IP改編的古偶劇橫空出世,它們精準的把握住了年輕用戶的喜好,迅速被市場所青睞。與此同時,投資與收益很難對等,又容易在審查上出現風險的大型歷史正劇,開始成為一種“費力又不討好”的買賣,終于從頹勢漸顯走到了徹底被市場邊緣化的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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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風華》《大秦賦》和積壓了一段時間才播出的《山河月明》,算是該類型最后的“回光返照”,要么叫座不叫好,敗在了觀眾對歷史題材的高標準與嚴要求上,要么既不叫座也不叫好,直到收官都沒有刷出強烈的存在感。
迎來了前所未有低谷期的歷史劇自然不可能坐以待斃,2019年左右,它邁向了一個全新的階段,開始了內容上的自我迭代,而這種敘事上的蛻變與突破主要指向了兩個方向。
第一,從“大切口”走向“小切口”,從聚焦“大人物”到塑造“小人物”。對于制片方來說,小切口+小人物的選題思路,會給自己的創作降低不少難度,又增加了一定的自由度,一位編劇如果想寫黃鐘大呂的王朝史詩,往往需要對這段歷史擁有事無巨細的深度了解,還要將復雜曖昧的歷史肌理修剪成一條充滿張力的故事線,一旦處理不當,就會被網友扣上“歷史虛無主義”的帽子,被輿論口誅筆伐。但如果從小人物的視角出發,走以小見大的路線,觀眾對主角就不會有先入為主的認知,在創作上可以不受限制的添加自己的各種腦洞。
另外,有時候所謂的“宏大敘事”會讓觀眾生出一種高高在上的距離感,聚焦小人物在大時代中起起伏伏的命運,看著他們兢兢業業的完成一些有意義的事,反而更容易讓普通人看到自己的影子,從而產生強烈的共情。
《清平樂》《天下長河》與《天行健》就是這一創作思路落地的代表。《清平樂》不僅刻畫了宋仁宗時期的朝堂生態,還用一半筆墨描摹了宦官懷吉與徽柔公主的感情線,既好嗑又虐心。《天下長河》通過“治河”這個小切口解讀了康熙一朝的民生議題,讓觀眾了解了靳輔、陳潢這兩位品階不高卻治河有功的能臣。《天行健》則從御前侍衛門三刀的個體命運切入,一點點輻射到晚清風雨飄搖的社會圖景,在小眾圈層內取得了不錯的口碑。
第二,與類型化元素相結合。既然傳統歷史劇已經無法滿足新時代觀眾更加多元的觀劇需求,那與其它類型化元素的深度融合必然會成為全新的創作密碼。2019年,網絡劇完成了初步的精品化升級,《白夜追兇》《無證之罪》等高概念、快節奏、強情節的懸疑劇已經驗證了市場對此類作品的接受程度,所以,改編自馬伯庸小說的《長安十二時辰》適時出現,它將可看性極強的懸疑主線與大唐盛世的文化符號有機結合,無論是視聽語言還是敘事結構在當時看來都具有足夠的先進性,成功拓寬了歷史劇的受眾邊界,可謂是當之無愧的年度爆款。
《長安十二時辰》的橫空出世,讓馬伯庸的歷史IP成為了平臺眼里的“香餑餑”,可惜在接下來的影視化作品中,他重腦洞與細節,輕戲劇沖突鋪排的內容缺陷被暴露的越來越明顯,從《風起洛陽》到《風起隴西》再到《顯微鏡下的大明》都未能拿下超越《長安十二時辰》的成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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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在業內享有盛名的郭靖宇團隊也開始投身這一賽道,憑借著《唐朝詭事錄》一炮打響,和《長安十二時辰》一樣,該劇在以懸疑探案為主線的同時,無縫融入了對盛唐社會風貌的多維度探索,以半實半虛的背景架構和充滿志怪風味的詭譎氛圍抓住了觀眾的眼球,一連三部都收獲了不錯的口碑與熱度。
總的來看,打破題材壁壘,讓歷史劇與類型元素相結合這一創作思路走到今天,取得的成就是顯而易見的,但市場上這類作品不斷增多,也在一定程度上造就了賽道的內卷生態,觀眾對歷史懸疑劇的內容品質要求極高,未來的作品如果不能像“唐詭”系列一樣,做到“案中有史,史中有案”,且設局解套的過程足夠精密,很難在“混戰”中脫穎而出。
歷史正劇創作難,沒有好過的“關卡”
2026年開年,斷檔良久的全景式、大切口歷史正劇終于在市場中重新啟動,《太平年》因其毋庸置疑的稀缺性,背負著為沉寂多時的類型重新贏回受眾的期待,哪怕最終的結果從網友的反饋來看,只能說是毀譽參半,但它無論是成功還是失敗的部分都已經為行業的后來者“打了個樣”,為未來類型能夠進一步發展構筑了良好的基礎。
那么,以《太平年》為例,如果當下的歷史正劇想要徹底激活市場,迎來下一個春天,都需要解決哪些在創作中不容忽視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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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如何平衡好歷史題材注定的高門檻與娛樂性?《太平年》甫一問世,隨之而來的話題就是“高門檻”,五代十國的背景本就冷門,更需要編劇搭建出線索明確、引人入勝的敘事框架,結果該劇一開篇就是大幾十名歷史人物密集出場,多條帝王權謀線同步展開,再加上文白間雜、引經據典的臺詞,很難不勸退一大批沒有耐心的觀眾,這也是該劇最終沒有取得與投資體量、制作水準相匹配的收視率的主要原因。
當然,《太平年》的主創并非完全沒有在平衡嚴肅性與娛樂性這一點上做出努力,例如在正經敘事中插入一些喜劇化的小橋段,能夠更好的與年輕的觀眾進行互動,加速熱度的發酵,但卻依然改變不了該劇慢熱的屬性,正所謂“黃金七分鐘,生死前三集”,在這個長視頻注定要與短視頻搶奪用戶的時代,哪怕是歷史正劇也必須詳略有度,盡量把故事講得更加精準、有趣。這個“坑”如果后來者無法有效規避,歷史正劇依然會重復配置拉滿卻被大部分觀眾“冷藏”的命運。
第二,怎樣“藝術加工”歷史,才能被觀眾接受?眾所周知,任何歷史劇都必然會存在虛構的部分,沒有任何藝術加工的影像化史料只有紀錄片能做到。但怎么去虛構、能虛構多少,在人人皆可發言的互聯網時代存在著巨大的爭議,有一部分人認為只要故事好看、有深度,哪怕與歷史考據存在較大偏差也可以接受,另一部分人則認為,歷史正劇絕不能“傳奇化”,一定要盡可能符合大眾對這段歷史的主流認知。
《太平年》以“納土歸宋”為主題,塑造了吳越國王錢弘俶這個絕對正面的主角形象,在他的人設上堆了很多歷史上不存在的光環,被很多“歷史粉”質疑是“吹吳越,貶南唐”,相信在未來,這種嚴苛的審視也依舊會存在,并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著作品的口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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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要“大事不虛”,保留主要史實脈絡,堅持主流歷史觀,又要“小事不拘”,能從紛繁復雜的故紙堆中整合出一條極具可看性的故事線,顯而易見,這種極致的平衡非常考驗創作者的功力,其中微妙的尺度究竟該如何拿捏?之后將要登場的歷史正劇能否做的更好?值得我們拭目以待。
第三,歷史題材的思想內核如何才能與當代觀眾產生關聯?當故事發生的時代已經離我們太過久遠,怎樣才能找到最合理的敘事錨點,以抹除題材與當代觀眾之間存在的陌生感?從過往的成功案例來看,“借古喻今”是個好方法,只有在回溯歷史的同時映射當下的社會現實,才能觸摸到那份亙古不變的人性議題,激起觀眾心中跨越時空的情感共鳴。
在這一點上,《太平年》算是處理的可圈可點,這有賴于創作者對時代情緒到位的洞察,縱觀今天的國際政治生態,地區摩擦不斷,局勢日益緊張,所以大家對和平的珍惜與渴望也是前所未有的,劇中錢弘俶“不忍以一邦之民陷于兵火”的大局觀,喚起了觀眾對“生于太平年”這件事發自內心的感慨與感恩,可以說為歷史劇中衍生出的當下性尋到了一個近乎完美的源頭。
綜上所述,歷史正劇創作難度大、輿情風險高,在整個行業持續降溫的當下,長劇市場真的還需要它嗎?此刻我們或許可以大膽的給出答案——需要。
首先,近年來,中國的和平崛起讓年輕人的民族自信心與日俱增,也在無形當中提升了他們對傳統文化的興趣,歷史正劇能夠從多角度為他們解答華夏文明優勢何在,為何能源遠流長的問題,可以預見,未來“血脈覺醒”的年輕用戶對這類作品的需求只會增多,不會下降。
其次,當下內娛影視劇的工業水準,比之千禧年初,已經有了飛躍式的發展與迭代,也為歷史題材的創作帶來了全新的優勢,制作方不僅能夠從服化道等方面更好的再現歷史時代風貌,以前很難完成的戰爭、慶典等大場面,現在也可以毫無顧忌的還原。例如《太平年》中馮道一夫當關獨守明德門的名場面,是過往歷史劇中很少有的大氣磅礴的全景鏡頭,備受觀眾好評。
另外最重要的一點是,當短視頻已經把“快”和“爽”這兩點做到了極致,長劇再怎么輕快直給也很難卷得過這樣的“對手”,與其用自己的短板去抗衡對方的長板,不如用心夯實自己的核心競爭力,長久來看,獨有的復雜議題與厚重表達才是長視頻真正的優勢所在,而擁有強大的長尾效應,能夠代表國產電視劇創作實力天花板的歷史正劇,無疑就是具備這些特質的題材。
當下的劇集行業,正處在一個前所未有的變革期,未來的歷史劇如果想要在觀眾日新月異的審美框架下煥發光彩,還需要平臺和創作者貫徹長期主義理念,持續不斷的去探索與嘗試,相信總能迎來它重回C位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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