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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游記》原著本為百回大書,書中除了主角四人之外,更有許多配角,以綠葉映襯紅花,以眾星拱衛明月,共同成就了這樣一部曠世巨著。
楊潔一行人在籌備《西游記》時就明白打磨劇情和人物才是根本。而其中人物塑造的關鍵,便在“人情味”三個字上,楊潔后來回憶:
“西行路上所遇到的妖魔鬼怪、君王臣宰,也都各有特性,各有真情。正如魯迅先生所說: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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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集《趣經女兒國》劇照。
首先被賦予人情味的,便是原著中顯得較為刻板的天庭。
神仙本質還是人
《西游記》原著對天庭的刻畫,其實頗為成功:在明代以前,中國神仙體系混亂模糊,神仙故事不計其數,真真假假層層疊疊。而吳承恩借鑒人間帝王權威,建起了一個以玉皇大帝為至高統治者的天庭體系,將神仙分為文武兩班,立雨、雷諸部,水中轄龍宮,幽冥立地府,硬是將亂了千年的神仙體系堪堪理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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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組正在拍攝小白龍(王伯昭飾)話別西海龍王
但或許是因為設定上的突破過于成功,吳承恩在對天庭人物著墨時就顯得有些偷懶。原著中所出現過的諸位神明大多是純粹的“工具人”,以玉皇大帝為例,原著前六回中降旨發言不下二三十處,然而細看之下卻大多是“言之有理”“依卿所奏”這些廢話。太白金星說要招安妖猴,他便點頭招安;李靖父子要增兵大戰,他就下旨派兵,活脫脫一個橡皮圖章。
所以,在電視劇中,導演大刀闊斧地對這位天上至尊進行了改造——既然天庭本是效仿人間朝堂構建,那就讓這玉皇大帝染上一點人間帝王的臭毛病又有何妨?而其中最為人所津津樂道的,當然是第三集片尾中大圣從煉丹爐里脫身而出后打上凌霄寶殿,力戰群仙時唬得玉帝鉆到桌子下面,冕旒亂顫,伸出左手高喊“快去請如來佛祖”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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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大圣鬧天宮》劇照
比做加法更考驗導演功力的,是如何為配角做減法,觀音大士顯然是重中之重:菩薩在原著中于第六回出場,之后大小劇情幾乎次次不落,儼然成了取經團的編外第一人。電視劇主創團隊在讓滿天神佛更有人情味的同時,卻在她的身上大做減法,不僅沒有堆砌多余的筆墨,更刪去了許多看著熱鬧、卻削弱人物核心氣質的情節,以換取人物形象上的統一。
原著三十五回中金角大王與銀角大王被制服后,老君自天上降臨向孫悟空索要法寶,大圣打趣稱老官兒你“縱放家屬為邪,該問個鈐屬不嚴的罪名”。結果老君趕緊為自己開脫,表示此事乃是觀音一手運作,“問我借了三次,送他在此托化妖魔,看你師徒可有真心往西去也”,氣得孫悟空大罵“活該她一世無夫”。
這劇情說來好玩,但不能細想——難道觀音顯了女相,便真要嫁人不成?更可怕的是金角銀角兩人在巡山捉拿唐僧前曾直言“我們要吃人,哪里不撈幾個”,分明是早就跟這一洞的妖怪開了葷。觀音追求績效想要考驗取經團隊是否虔誠,卻為此害下人命,日后因果報應又當如何?
所以主創團隊干脆將這些內容統統抹去,不僅孫悟空對觀音的吐槽沒有了,連菩薩與大圣之間的插科打諢也被刪掉:原著中孫悟空一行遇到紅孩兒時,孫悟空去請菩薩,那菩薩將凈瓶丟入海中,汲足海水后卻連大圣也拎不動。本來觀音顯了神通,拎起凈瓶去跟大圣救人便是,結果非要調笑一番:“你見我這龍女貌美,凈瓶又是個寶物,你假若騙了去,卻那有工夫又來尋你”——這略顯輕浮的玩笑話,雖然讓觀音有了人性,卻也消解了菩薩救苦救難的神性。最后楊潔導演等人干脆把這段劇情大改了一番,改成觀音未卜先知,半路上自己跑來相助,洗去了菩薩身上的市井輕佻之氣,反而維護了觀音人設的統一。縱觀全劇,大士雖為女相,但所體現的卻是近乎母性的宏大慈悲,而不是利用女性的身份特征去開一些不合時宜的玩笑,這便是取于原著、又高于原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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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集《猴王保唐僧》劇照
也正是在這樣一番加加減減之間,電視劇《西游記》完成了一次頗為精妙的重構:滿天神佛身上多了幾分人性,卻又少了些許市儈,人物形象豐滿,卻又不流于俗套,既接了地氣,又守住了仙氣。
不過神仙是這般待遇,那妖怪又當如何呢?
妖怪的命也是命!
《西游記》成書于明代,彼時人妖殊途,書中對妖怪的態度極其明顯:只要是妖,那必然害人。所以作者為了凸顯妖魔可怖簡直無所不用其極,卷簾大將下凡后“吃人無數,向來有幾次取經人來,都被我吃了”,獅駝嶺上“東邊小妖,將活人拿了剮肉;西下潑魔,把人肉鮮煮鮮烹”,就連大圣都要現身說法,稱自己在花果山做妖魔時若想吃人便“迷他到洞里,盡意隨心,或蒸或煮受用”。因此取經路上遇見的妖魔,若能挨上一棍打個腦漿迸裂都是輕的,倒霉的便如車遲國中三位大仙,先要被騙喝尿,再于賭斗中一個身首異處、一個五臟掏空、一個油炸露骨,可謂慘不忍睹。
只是作者如此行文,卻經不起推敲:書中孫悟空多次聲稱自己此前“吃人”,但等到三逢尸魔被唐僧趕走后回到花果山,發現一群獵戶正在屠戮自家猴子猴孫,大怒出手,殺掉了這些獵戶后卻是把尸首“都推在那萬丈深潭里”,反而是把死倒的馬匹拖來“將肉腌著,慢慢的食用”。可見所謂吃人之說,有時不過是為了讓妖魔更加“妖魔化”而已。于是在對原著進行劇作改編時,主創團隊妙筆生花,讓這些妖魔也分出三六九等,根據劇情需要逐一“量刑定罪”。必死無疑的,是如白骨精那般悖逆天道、注定伏誅的妖怪:孫悟空三打白骨精,其關鍵在一個“打”上,旨在彰顯正邪不兩立、除惡務盡之理,自然留它不得;再如傳藝玉華州時,那黃獅精罔顧九靈元圣告誡,執意與孫悟空生死相搏,終不免殞命于金箍棒下,以此引出九靈元圣后續為孫復仇、攝走唐僧的情節——可見妖物之死,亦有其所承載的敘事功用:若能順應情節推移、深化主題,其死便具承轉之重;若僅隨意打殺,徒為渲染主角威能,則其亡便失之輕淺,于故事渾如微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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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湖南冷水江波月洞拍攝《三打白骨精》的場景
比如,白骨精被打死之后,侍奉白骨精左右的黑狐精跑去了黃袍怪的碗子山波月洞中。后來在八戒與沙僧二人外出化齋、唐僧四處亂走誤入波月洞時,正是黑狐精認出這大唐高僧,為黃袍怪擒下唐僧立下汗馬功勞。導演在這個小配角身上頗花了一番心思:她之前在白骨精洞中時,一直以獸首人身的形象服侍白骨精左右,等到了黃袍怪洞府之中,卻幻化了人形——其中固然有投黃袍怪所好的意思在其中,但更關鍵的則是白骨精出場時曾對著水潭梳妝,明顯是對自己化形后的容貌頗為在意,所以黑狐精揣摩主子心思,不肯在她面前幻化人形,唯恐觸怒這喜怒無常的妖魔,可謂心機深沉。
這份心機在后面果然有了大用:唐僧被擒后黃袍怪揚揚得意,要與夫人分享唐僧,“共吃其肉,偕老百年”,結果被公主以“另選良辰”的借口拖住后,便將唐僧丟給小妖看管。而這黑狐精見四下無人,乘機現身要帶走唐僧,與他“做個長久夫妻”,若非長老堅持原則寧死不從,她幾乎得手——縱觀全劇,以如此微薄的法力單憑心機便差點搞定唐僧的,也不過只有這一個妖怪而已。有趣的是,黑狐精并非吳承恩筆下的角色,而是電視劇里的原創人物:編劇與導演特意讓她在白骨精與黃袍怪兩段劇情之間穿針引線:先是從白骨嶺逃到波月洞投奔新主,而后又在勸誘唐僧時將白骨精三戲唐三藏、離間師徒的往事和盤托出——如此一來,原本各自獨立的兩段故事便被這妖精一張利嘴給縫合到一起,前后呼應,渾然一體。一個原著中根本不存在的小配角,竟能承擔起銜接劇情、勾連前后的重任,堪稱“工具妖”中的翹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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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湖南冷水江波月洞拍攝《三打白骨精》的場景
更有趣的是,黑狐精從白骨洞到波月洞上躥下跳,既要幫著黃袍怪抓唐僧,又要趁著四下沒人拐長老,儼然一副“事業型”妖怪的做派;相比之下,身為一洞之主的黃袍怪卻顯得有些“戀愛腦”:在黑狐精還在費盡心機地謀劃怎么拐走唐僧時,他想要吃上唐僧肉的最大動機卻是為百花羞公主治病,“與夫人偕老百年”。這也是電視劇對原著諸多妖怪的改編里最為成功的幾個之一:原著里的黃袍怪乃是天上星宿奎木狼,與披香殿侍香玉女思凡動情下界。不料下界后侍香玉女投胎成了百花羞公主,因為胎中之謎忘了前世約定,被黃袍怪擄走后不情不愿,生了一對孩兒。
于是種種亂象因此而生:你要說那黃袍怪無情無義,他下界卻非要尋找侍香玉女轉世的公主,與其結為夫妻,就連抓到唐僧后也是公主一句話說放就放;你說他有情有義,可等唐僧走后去寶象國里通報消息、八戒沙僧二人回來解救公主時,他只憑揣測便斷定是公主修書求援,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便大罵她“狗心賤婦”、揪住頭發把她“捽在地下”“持刀要殺”;你說他是天上星宿下凡,可他在寶象國里吃多了酒后“扳過人來,血淋淋的啃上兩口”,分明是妖魔行徑;你說他已經淪為妖魔,可天上一道旨意他便跳出來“隨眾上界”,最后也不過是被罰了個與老君燒火,“帶俸差操”的下場,合著私自下界一番,又是吃人又是殺人,最后卻連工資待遇都給保留了!最可憐的是他與百花羞的兩個孩子,這兩個孩子在自家母親口中成了“妖魔之種”,最終被八戒跟沙僧摔死在寶象國白玉階下,“鮮血迸流,骨骸粉碎”——可既然黃袍怪與百花羞都有去處,這兩個孩子又有何罪非死不可呢?
所以編劇與導演在黃袍怪這個人物身上頗下了一番苦功,前后大改數次,直到文學劇本定稿,導演在拍攝時又做了一番改動,終于讓人物合理起來:首先導演在百花羞公主身上做了加法,讓她有了一個“心痛”的老毛病,時時發作,所以黃袍怪要為她求醫問藥,見到唐僧之后欣喜不已——老婆的病終于有治了;而在黃袍怪身上則大做減法,先是去掉了他吃人的劇情,再刪掉他跟百花羞公主的兩個孩子,將人物性格集中到自傲自大與癡心愛妻上面,一下子讓這個妖怪的形象變得鮮明立體起來:他抓來唐僧,是要用唐僧肉治好妻子身上的宿疾,好讓她也長生不老,與自己做長久夫妻;他放走唐僧,是因為百花羞公主聲稱自己昔日許下心愿,若能招得駙馬則必然還愿,結果有了黃袍怪后多年未曾還愿,夢中神人責怪才有了這心痛的老毛病。可既然這病并非血肉之痛,卻是因果之報,那么唐僧肉吃掉之后恐怕于事無補,反而更容易引來神人責怪,當然不如放走那和尚。
這樣一番改編下來,觀眾倒是對黃袍怪的印象好了不少:堂堂一個占山為王的妖魔、偷偷下凡的星君,在自家洞府里被媳婦幾句話折騰得團團亂轉:抓到唐僧時要將其洗凈吃肉,媳婦說聲“另選良辰”,他便滿口應承“依了夫人”;在外面與豬八戒沙僧激戰正酣時,聽小妖說媳婦“心臟病犯了”,便馬上收兵回洞府為媳婦醫治;甚至在聽到黑狐精說唐僧乃是媳婦親手放走后,也只不過是聽到自家媳婦“還愿”的謊言后,便立時將此事輕輕揭過。如此一來,這黃袍怪身上那股兇惡嗜血的妖魔氣息,倒是盡數被那“耙耳朵”的憨態所取代,讓這妖怪瞧著非但沒有那么可惡,反倒多了幾分人情味來。
在黃袍怪被洗白的同時,編劇妙筆一揮,干脆讓那黑狐精成了萬惡之源:劇中黃袍怪唯一一次對公主橫眉冷對、持刀相向,正是由于那黑狐精挑撥離間,聲稱夫人放走唐僧寫信求援,等到黃袍怪被沙僧與公主哄好,想要息事寧人時,她又輕飄飄地遞過來一句“難道就這樣算了”開始拱火。再聯想到她于白骨精洞中一直以獸首示人,到了波月洞卻幻化為美貌舞女,其中難保沒有取百花羞而代之的野心。這么一看,這小妖當真是心機深沉、居心叵測:在白骨洞中助紂為虐,搜尋血食供主子享用;于波月洞里挑撥離間,拱火生事要拆人夫妻,在內則覬覦主母之位、在外則貪戀長老皮囊。當她在亂戰里被八戒一耙打死時,觀眾不僅沒有半分憐憫之情,反倒覺得這妖死得大快人心,半點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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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集《錯墜盤絲洞》劇照。
對于那些被大圣隨手打死,本身卻又可殺可不殺的妖怪,劇組則大多給留了下來:原著中盤絲洞里七個蜘蛛精被“盡情打爛,卻似七個劖肉布袋兒,膿血淋淋”,然而在電視劇中一番磕頭告饒,最終被毗藍婆菩薩收下打掃庭院去了。只是想要被這般寬大處理,多少也要經過一番改造:盤絲洞中的蜘蛛精姐妹雖然口口聲聲要吃唐僧肉,卻并沒有其他吃人的鏡頭,那唐僧在盤絲洞中心驚膽戰,摸到的不過是蜘蛛軀殼,見到的無非是毒蛇吐信,妖怪們端上來的“齋飯”也只是毒蟲毒蛇,并非原著中的“人油炒煉,人肉煎熬”,因此雖然同為女妖,白骨精、黑狐精與蜘蛛精的下場卻截然不同。
如此處理倒也不是導演偏心,主要還是由改編思路所決定:電視劇《西游記》本來定位就是老少咸宜的合家歡作品,在忠于原著、慎于翻新的基礎上,對原著中那些吃人的血腥場面做了大幅度刪改——可既然吃人的情節被刪掉了,那妖怪們自然也就少了許多罪孽,又何必趕盡殺絕?說到底,這正是“脫形取神”的題中應有之義:原著里的血腥殺戮是“形”,打殺妖怪自然也是“形”,而懲惡揚善的精神才是“神”。
玉帝有了脾氣,妖怪有了分寸。這些在原著中或是工具,或為符號,或成點綴的配角,在電視劇《西游記》中各自鮮活,最終給天上添了人間煙火,讓妖精分了善惡忠奸,為人間留了一段牽念。轉眼間四十年彈指而過,而《西游記》電視劇依然讓人念念不忘,靠的正是取經路上這一片綠葉的枝繁葉茂。它們雖不及師徒四人那般奪目,卻也各有各的精彩、各有各的韻味。畢竟紅花再好,若無綠葉相襯,終究是孤芳自賞;唯有滿園春色,方成一代經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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