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已經淅淅瀝瀝下了三天,將初秋的城市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濕冷里。室內卻截然不同,暖黃色的燈光柔和地灑滿臥室,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奶香和薰衣草精油安撫人心的氣息。蘇晚靠在床頭,背后墊著兩個柔軟的枕頭,懷里抱著剛滿二十天、睡得正香甜的女兒暖暖。小家伙的臉蛋紅撲撲的,小嘴無意識地嚅動著,偶爾發出一點細微的鼾聲,像只饜足的小貓。剖腹產的刀口還在隱隱作痛,身體也遠未恢復,但看著懷中這個與自己血脈相連的小生命,蘇晚心里那片柔軟的角落,便被一種近乎神圣的滿足感和寧靜填滿了。這是她作為母親的第一個月子,盡管丈夫周明工作忙,陪產假后便常常加班到深夜,盡管婆婆王金花以“身體不好、怕吵”為由,只在孩子出生當天來醫院晃了一圈就再沒露面,但蘇晚請了專業的月嫂張阿姨,加上自己母親時不時過來搭把手,這個月子倒也過得不算太狼狽。她甚至開始規劃,等出了月子,身體好些,要如何重新安排工作與育兒,如何讓這個小家更加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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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鈴就在這時響了,突兀地劃破了室內的寧靜。暖暖在夢中驚了一下,小眉頭皺了皺。蘇晚連忙輕輕拍撫,低聲道:“張阿姨,麻煩您去看看。”月嫂張阿姨應聲去了客廳。
很快,腳步聲雜沓而來,不止一個人。臥室門被推開,進來的不只是張阿姨,還有蘇晚的婆婆王金花,以及跟在后面、臉色有些晦暗不明的公公周大山。周大山手里還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舊公文包。他們身后,蘇晚的丈夫周明也垂著頭走了進來,眼神躲閃,不敢與蘇晚對視。
蘇晚心里“咯噔”一下。公公婆婆同時上門,還是在這樣一個陰雨綿綿的下午,絕非尋常。尤其是婆婆,自從她懷孕顯懷后,就鮮少登門,總說“城里樓房憋屈,不如鄉下院子敞亮”。今天這是吹的什么風?
“晚晚啊,坐著別動,月子要緊。”王金花嘴上說著關切的話,臉上卻沒什么笑意,一雙眼睛銳利地掃過房間,在昂貴的嬰兒床、蘇晚身下鋪著的進口純棉床品、以及角落里那臺新買的空氣凈化器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幾不可察地往下撇了撇。她自顧自地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周大山則沉默地站在她身后,像個忠誠卻壓抑的隨從。周明蹭到窗邊,望著外面的雨,背影僵硬。
“媽,爸,你們怎么來了?下雨天路滑。”蘇晚壓下心頭的不安,客氣地問道,同時將睡著的暖暖小心地放進身邊的嬰兒床。
王金花清了清嗓子,沒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題,語氣是一種刻意拿捏的、混合著為難和理所當然:“晚晚啊,今天我們來,是有件要緊事,非得跟你和周明商量不可。”她看了一眼周大山,周大山會意,從那個舊公文包里,掏出一沓厚厚的文件,放在了蘇晚的床頭柜上。
蘇晚的目光落在那沓文件上,最上面是一份打印的債務清單,密密麻麻的數字和項目名稱,右下角一個觸目驚心的手寫數字:¥700,000.00。下面壓著幾張借據復印件,還有一份……蘇晚瞇眼細看,心猛地一沉——那是一份空白的、但已經打印好格式的《夫妻共同債務確認書》,只需要填上金額、事由和簽名。
“這是……”蘇晚的聲音干澀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
周大山嘆了口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沉重的、仿佛被生活壓垮的疲憊:“晚晚,爸這幾年,跟人合伙弄那個建材生意,你是知道的。本來想著賺點錢,貼補你們,也給小斌(周明的弟弟)攢點老婆本。可沒想到……行情不好,合伙人又卷款跑了,留下一堆爛賬。現在債主天天堵門,法院的傳票也來了……爸實在是沒辦法了。”他說著,眼圈竟然有些發紅,演技堪稱拙劣卻又帶著孤注一擲的急切。
王金花立刻接上,語氣變得急促:“是啊晚晚!整整七十萬啊!把我和你爸這把老骨頭賣了也還不上!我們思來想去,現在能指望的,就只有你和周明了。周明那點工資,杯水車薪。可晚晚你不一樣啊,你爸媽就你一個女兒,家里條件好,你工作也好,聽說前年升了部門經理,年薪不少吧?這七十萬,對你娘家來說,不算個大數目,伸伸手就幫了。可這是救我們老周家的命啊!”
蘇晚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瞬間四肢冰涼。她終于明白了這場突如其來的“探視”的真正目的。在她產后最虛弱、最需要休養和關愛的月子期間,她的公公婆婆,帶著他們因貪婪和愚蠢欠下的巨額債務,找上門來,不是商量,不是求助,而是赤裸裸的逼迫和算計!算計她的娘家,算計她的收入,甚至算計她此刻因生育而暫時“貶值”的處境!而她的丈夫周明,像個木頭一樣杵在那里,連一句反駁或維護的話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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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媽,”蘇晚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盡管心臟在胸腔里狂跳,“這債務是怎么欠下的,具體什么情況,我完全不清楚。這是你們做生意產生的債務,屬于你們的個人債務,或者和周明弟弟有關。我和周明,沒有理由,也沒有義務承擔。”
“什么叫沒義務?!”王金花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剛才那點偽裝的為難瞬間撕破,露出底下蠻橫的底色,“周明是我兒子!你是周家的媳婦!老周家的事,就是你們的事!現在家里有難,你們就想撇清關系?啊?蘇晚,我告訴你,嫁進周家,生是周家的人,死是周家的鬼!這債,你們不背誰背?難道看著我和你爸被逼死?看著這個家散掉?”
周大山也在一旁幫腔,語氣軟中帶硬:“晚晚,話不能這么說。一家人不說兩家話。當初你和周明結婚,買房我們也是出了十萬的(實際上那十萬是周明工作幾年的積蓄,被他們以‘保管’名義拿走,結婚時又拿出來充面子)。現在家里有困難,你們拉一把,天經地義。這債務確認書,你們簽了,咱們一起想辦法還。你娘家那邊,先挪借一下,周轉周轉。等以后周明弟弟工作了,或者我們生意緩過來,再慢慢還給你們。”
“一起想辦法還?”蘇晚氣極反笑,刀口因為情緒激動而傳來一陣銳痛,她倒吸一口冷氣,臉色更白,“怎么還?用我和周明婚后共同的工資?用我們準備給暖暖攢的教育基金?還是讓我去向我父母開口,要他們拿出養老錢,來填你們生意失敗的窟窿?爸,媽,你們在做這個生意、借這些錢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和周明?有沒有想過我剛生完孩子,需要安穩?”
“生孩子怎么了?哪個女人不生孩子?就你金貴?”王金花嗤之以鼻,眼神掃過嬰兒床里的暖暖,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視,“還是個丫頭片子。要是生個孫子,為周家延續香火,那也算立了功。現在……哼。”她話鋒一轉,圖窮匕見,手指重重戳在那份空白債務確認書上,“蘇晚,我今天就把話撂這兒!這七十萬的債,你們兩口子,必須認下來,必須還!尤其是你,必須回娘家去要錢!要是你不答應,不還這個錢——”她頓了頓,目光像淬了毒的針,扎在蘇晚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那你就跟周明離婚!帶著你這個賠錢貨丫頭,滾出我們周家!我們周家,不要這種不顧大局、不孝公婆的媳婦!”
離婚?滾出周家?在女兒剛滿二十天,在她身體還未恢復,在最需要家庭支持的時候,用離婚來威脅她,逼迫她承擔本不屬于她的巨額債務?蘇晚只覺得荒謬絕倫,一股熱血直沖腦門,但緊接著,是更深的、冰徹骨髓的寒冷和清醒。她看向窗邊的周明,她的丈夫,她女兒的父親。從始至終,他像尊雕塑,沒有為她說一句話,沒有反駁他母親一句。此刻,在王金花說出“離婚”二字后,他身體震了一下,終于轉過頭,看向蘇晚,眼神里充滿了掙扎、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種懦弱的哀求,仿佛在說:晚晚,你就答應了吧,別鬧了,媽也是沒辦法……
這一刻,蘇晚心中最后一絲對婚姻的期待,對“一家人”的幻想,徹底熄滅了。原來,在關鍵時刻,她從來都是可以被犧牲、被拋棄、被用來換取利益的那一個。懷孕時婆婆不管不問,生產時丈夫陪伴寥寥,月子期間無人關心,如今債務壓頂,他們想到的不是保護產婦和嬰兒,而是如何將她和她娘家的資源榨干吸盡,若不從,便棄如敝履。
巨大的憤怒、委屈、背叛感之后,是一種奇異的、冰冷的平靜。她忽然覺得,眼前這三張臉,變得無比清晰,也無比可笑。她甚至真的,輕輕地,笑出了聲。
那笑聲很輕,落在寂靜的房間里,卻格外突兀,帶著一種洞悉一切后的嘲諷和釋然。
王金花愣住了,周大山皺起眉,周明則是一臉錯愕。
“你笑什么?”王金花厲聲問。
蘇晚止住笑,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最后落在周明臉上,那眼神里的溫度,已經降至冰點。她沒有回答婆婆的問題,而是用清晰、穩定、不帶任何情緒的聲音說:“媽,您剛才說,不還債,就讓我和周明離婚,對嗎?”
王金花以為她怕了,在確認條件,下巴一揚:“對!不還錢,就離婚!我們周家娶媳婦,是為了開枝散葉、同舟共濟,不是娶個祖宗回來供著!”
“好。”蘇晚點點頭,仿佛在討論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離婚,可以。”
三個字,讓周明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王金花和周大山也愣住了,似乎沒料到她會答應得如此干脆。
蘇晚繼續道,語速平緩,卻字字如釘:“但是,怎么離,誰離誰,債務怎么算,孩子歸誰,財產怎么分,不是您上下嘴皮一碰就能定的。這得按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和《民法典》來。”
她不再看公婆,而是直視周明:“周明,你也同意你媽的說法,用離婚來逼我認下這七十萬債務,是嗎?”
周明張了張嘴,在王金花嚴厲的目光逼視下,最終囁嚅道:“晚晚……爸媽也是實在沒辦法了……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蘇晚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一家人,會在妻子坐月子時,拿著巨額債務來逼宮?一家人,會用離婚和趕出家門來威脅一個產后虛弱的母親?周明,從今天起,我和你,不再是‘一家人’了。”
她不再理會周明瞬間慘白的臉,轉向王金花和周大山,語氣變得公事公辦,甚至帶著一絲律師般的冷靜:“第一,根據法律規定,你們這筆債務,是你們在兒子兒媳不知情、未同意、且未用于夫妻共同生活的情況下所欠,屬于你們的個人債務,與我和周明無關。我們有權利拒絕承擔。你們提供的這份《夫妻共同債務確認書》,在我和周明沒有共同簽字確認、且債務并非用于我們家庭共同生活的情況下,是無效的,甚至可能涉嫌欺詐。”
王金花和周大山的臉色變了,他們顯然不懂這些法律條文。
“第二,”蘇晚繼續,目光落在嬰兒床里的暖暖身上,眼神柔和了一瞬,隨即更加堅定,“關于離婚。我同意離婚。但不是我‘滾出去’,而是我依法提出離婚訴訟。理由:周明及其家庭成員在女方孕期、產期、哺乳期內實施精神壓迫、經濟脅迫,嚴重損害夫妻感情,并存在遺棄家庭成員(指對產后妻子和新生女兒不履行扶養義務)的嫌疑。根據《民法典》第一千零八十二條,女方在懷孕期間、分娩后一年內或者終止妊娠后六個月內,男方不得提出離婚;但是,女方提出離婚或者人民法院認為確有必要受理男方離婚請求的除外。現在,是我提出離婚。”
“第三,關于孩子撫養權。暖暖未滿兩周歲,原則上撫養權歸母親。且周明及其家庭表現出嚴重的重男輕女思想,不利于女兒健康成長。我有穩定工作和收入,父母也能提供幫助,綜合條件遠優于周明。孩子一定會判給我。”
“第四,關于財產分割。我和周明的婚房,首付我父母出了大半,婚后貸款主要由我的公積金和收入償還,周明的工資大部分用于他個人開銷和貼補你們。在分割時,我會主張我父母出資部分屬于對我個人的贈與,婚后共同還貸部分及增值,依法分割。至于你們那十萬所謂的‘出資’,需要證據,且即使屬實,在分割時也會綜合考慮。此外,周明,你婚后將大量收入轉給父母,未用于家庭,這部分在財產分割時,我可以主張追回或作為對你少分財產的理由。”
蘇晚一條條,清晰冷靜地列出來,仿佛早已在心中演練過無數遍。其實,這些法律知識,部分來自她平時關注普法文章,部分來自她作為職業女性的常識,更重要的,是來自此刻絕境中被逼出的、保護自己和孩子的本能智慧。
王金花和周大山聽得目瞪口呆,他們那套農村宗法式的蠻橫,在冷靜的法律條文面前,不堪一擊。周明更是面如死灰,他從未見過妻子如此鋒利、如此決絕的一面。
“你……你胡說八道!什么法律不法律!我是周明他媽,我說了算!”王金花色厲內荏地尖叫。
“媽,法律說了算。”蘇晚平靜地糾正她,“您可以去咨詢律師,或者,等法院的傳票。另外,你們今天的行為,包括在產婦坐月子期間上門逼迫、言語威脅、意圖強加債務,我已經讓張阿姨用手機全程錄音了。這也是證據。”
一直默默站在門邊的月嫂張阿姨,舉了舉手中的手機,眼神里滿是同情和支持。她早就看不慣這家人了。
王金花和周大山徹底慌了,他們沒想到蘇晚不僅不怕離婚,反而準備得如此“充分”,一下子從逼迫者變成了可能被告。
蘇晚最后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周明,心中再無波瀾。她拉過被子,重新躺下,閉上眼睛,聲音疲憊卻不容置疑:“我累了,需要休息。暖暖也要吃奶了。關于離婚的具體事宜,我會委托律師跟你們聯系。現在,請你們離開我家。張阿姨,送客。”
那聲“我家”,咬得格外清晰。這不是周家的產業,這是她蘇晚付出了心血和金錢的家。
王金花還想說什么,被周大山死死拉住。他們看著床上閉目不言的蘇晚,又看看嬰兒床里一無所知的孩子,再看看臉色灰敗的兒子,以及那個拿著手機、一臉警惕的月嫂,終于意識到,他們踢到了一塊意想不到的鐵板。算計落空,威脅失效,反而可能惹上一身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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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最終灰溜溜地離開了,關門聲沉重。
房間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暖暖細微的呼吸聲和窗外淅瀝的雨聲。蘇晚睜開眼,望著天花板,淚水終于無聲地滑落,不是委屈,而是解脫。她知道,接下來的路不會輕松,離婚訴訟、財產分割、獨自撫養孩子……但比起在那個冰冷算計、毫無溫情的所謂“家庭”里耗盡一生,這已是最好、最清醒的選擇。
她側過身,輕輕握住女兒柔軟的小手,低語道:“暖暖,不怕。媽媽會保護你,也會保護好我們自己。有些‘家人’,丟了不可惜;有些債,不該我們還的,一分也不背。”
月子里的這場債務逼宮,最終沒有壓垮她,反而成了斬斷枷鎖的利刃。她笑了,笑他們的愚蠢,笑自己的覺醒,也笑命運在絕境中,賦予一個母親的、最堅韌的力量。法律,將成為她和女兒最堅實的鎧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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