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紅霞沖進來的時候,我正彎腰給王建國的茶杯里續(xù)水。
玻璃杯里的茶葉剛泡開,浮在水面,晃出一層渾濁的綠。
“王建國!你個殺千刀的!”
一聲尖嘯刺破了辦公室的死寂。
緊接著是高跟鞋砸在木地板上的巨響,咚咚咚,像要把地板踩穿。
我手一抖,滾燙的水濺出來幾滴,落在手背上,瞬間紅了一片。
但我沒敢出聲,甚至沒敢直起腰,只是迅速縮回手,退到角落里,把頭埋得更低。
“喲,這就是那個天天賴著不走的小妖精?”
陳紅霞的聲音就在頭頂,帶著一股濃烈的香水味和戾氣。
我感覺到一道陰影罩下來。
下一秒,頭皮一緊。
陳紅霞一把揪住我的馬尾,狠狠把我拽了過去。
“長得也不怎么樣啊,一臉狐媚相,專門勾引別人老公是吧?”
我被迫仰起頭,對上了她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粉底很厚,但遮不住眼角的皺紋和眼里的兇光。
王建國坐在老板椅上,臉色瞬間煞白。
他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紅霞!你干什么!這是單位!”
“單位怎么了?單位就能搞破鞋?”
陳紅霞根本不理他,另一只手揚起來,指著我的鼻子罵:“不要臉的賤貨,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貨色!”
我看見王建國的手在抖。
他不是心疼我。
他是怕。
怕陳紅霞的爹,怕他的烏紗帽,怕這鬧劇傳出去毀了他“清廉正直”的人設。
“陳紅霞,你別胡鬧!她是……她是新來的臨時工!”王建國吼道,聲音卻在發(fā)顫。
“臨時工?”
陳紅霞冷笑一聲,目光掃過桌上那杯我剛倒的水,眼神更毒了。
“臨時工給你倒水?臨時工能在你辦公室待一下午?王建國,你當我是傻子?”
她轉過頭,死死盯著我,眼里的火像是要把我燒穿。
“說!你跟他睡了幾次?”
我咬著嘴唇,沒說話。
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我硬生生憋回去了。
這眼淚不是為了委屈,是為了醞釀情緒。
“不說是吧?裝清純是吧?”
陳紅霞的耐心耗盡了。
她揚起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巴掌扇了過來。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辦公室里炸開。
我的頭被打偏過去,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是有幾千只蒼蠅在叫。
臉頰火辣辣地疼,那種痛感瞬間蔓延到整個半張臉。
眼鏡被打歪了,掛在耳朵上,視線變得模糊扭曲。
嘴角有一股鐵銹味漫開。
出血了。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王建國僵在原地,手里的鋼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門口圍了一圈人,那個碎嘴子劉波探著頭,眼里滿是驚恐和八卦的興奮。
我慢慢地,一點點地轉過頭。
沒有捂臉,沒有哭嚎。
我只是用大拇指擦掉了嘴角的血跡。
然后,我抬起頭,越過面前氣勢洶洶的陳紅霞,死死盯著那個正所謂的“領導”。
那個所謂的“父親”。
王建國的嘴唇在哆嗦,眼神閃爍,根本不敢和我對視。
他在怕。
怕我說出不該說的話。
怕這層窗戶紙被捅破。
但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十年。
從我媽病死在那個漏雨的老屋里,從他為了娶局長千金連夜把我送回鄉(xiāng)下奶奶家開始,我就在等。
我看著王建國,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帶著冰渣子:
“王處,這就是您的家教嗎?”
陳紅霞還要沖上來撕扯:“你個小賤人還敢頂嘴!看我不撕爛你的嘴!”
我根本沒看她一眼。
我的眼里只有王建國。
看著他那張因為恐懼而慘白的臉,我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一字一頓:
“爸,你這二婚妻子管得真寬。連我給親爹匯報工作,都要被外人扇耳光?”
空氣凝固了。
像是一盆液氮當頭澆下來,連陳紅霞揚起的手都僵在了半空中。
她的表情從憤怒變成了錯愕,然后是迷茫,最后是一種像是見了鬼一樣的驚恐。
她慢慢地轉過頭,看向王建國。
“爸……?”
陳紅霞的聲音在發(fā)抖,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老王……她叫你爸?這是怎么回事?”
王建國的臉已經不能用“慘白”來形容了,那是灰敗,像是死了三天的魚肚子。
他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fā)出“荷荷”的聲音,卻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照片。
照片已經泛黃,邊緣起了毛邊。
那是我和我媽唯一的合影。
我把照片輕輕放在王建國那張紅木辦公桌上,推到他面前。
“王處,哦不,爸。”
我的聲音恢復了平時匯報工作時的那種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恭敬,但這恭敬里藏著刀。
“媽走之前一直念叨您,說當年您為了調回城里,把剛發(fā)高燒的我扔在農村老家三天三夜。”
“現在我好不容易考上編,想來孝順您,您就讓后媽這么招待我?”
這句話是假的。
是我編的。
或者說,是藝術加工。
但我知道,對于王建國這種把羽毛看得比命還重的人來說,這就夠了。
拋棄發(fā)妻,虐待幼女,冷血無情。
這三頂帽子扣下來,他的政治生涯就算完了。
“你……你胡說!”
王建國終于反應過來,指著我色厲內荏地吼道,“我根本不認識你!這照片是合成的!保安!保安呢!把這個瘋女人給我趕出去!”
他急了。
他想用權力來壓制真相。
可惜,他忘了,現在是在他的辦公室,但也是在眾目睽睽之下。
門口的劉波已經掏出了手機,攝像頭正對著里面。
“趕我走?”
我笑了。
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我從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那是我早就準備好的DNA親子鑒定報告復印件。
當然,也是假的。
不,不對。
那是我用王建國煙頭上的DNA和我的頭發(fā)做的,貨真價實。
只不過過程不太合法而已。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結果。
“王建國,你可以趕我走。但這份報告,還有你當年為了攀高枝,偽造喪偶證明,隱瞞婚史的證據,我已經寄給紀委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欣賞著他瞳孔驟然收縮的恐懼。
“算算時間,紀委的人應該快到樓下了。”
王建國的腿軟了。
他扶著桌角,慢慢滑坐回椅子上,像是一瞬間老了十歲。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
陳紅霞終于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
她不是傻子,她只是嬌縱。
她看看王建國,又看看桌上的照片,突然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尖叫。
“王建國!你居然騙我!你不是說你前妻死絕了嗎?哪來的這么大的女兒!”
她像瘋了一樣撲向王建國,指甲在他臉上抓出幾道血痕。
“你個騙子!鳳凰男!我爸幫你鋪路,你居然敢騙我!”
辦公室瞬間亂成一鍋粥。
吵架聲,尖叫聲,東西摔碎的聲音。
我冷眼看著這一切。
這就是我想要的。
狗咬狗,一嘴毛。
我退后一步,靠在門框上,看著這場鬧劇。
劉波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李……李婷,這到底是真的假的?”
我轉頭看著他,推了推鼻梁上歪掉的眼鏡。
“劉哥,麻煩幫我叫一下人事處的老李。”
“啊?哦,好,好!”劉波愣了一下,趕緊跑了。
我看著還在撕打的兩個人,淡淡地補了一句:
“就說我要辦離職手續(xù)——哦不對,是請王處自己寫辭職報告。”
人事處的老李來得很快。
但他不敢進門。
因為紀委的人比他更快。
兩個穿著深色夾克的中年男人走進來的時候,王建國和陳紅霞還在互相拉扯。
陳紅霞的頭發(fā)亂了,真絲裙子被扯破了一個口子。
王建國的臉上全是抓痕,眼鏡也碎了一地。
“王建國同志?”
領頭的男人亮了一下證件。
辦公室瞬間安靜如雞。
連陳紅霞都停下了動作,愣愣地看著這兩個人。
“我們是市紀委的,有些情況需要請你回去協助調查。”
男人的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王建國渾身一顫,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
最后,他把目光投向了我。
那是一種哀求的眼神。
甚至帶著一絲父親對女兒的軟弱。
“李婷……”
他顫抖著叫我的名字。
這是他第一次在公共場合叫我的名字。
以前,他只會叫我“那個臨時工”。
“看在……看在我是你爸的份上……”
他的聲音很小,帶著哭腔。
我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爸?”
我輕聲重復著這個字,然后笑了。
“王處,您搞錯了。”
“我爸早在十年前就死了。”
“死在那個為了前途拋棄妻女的晚上。”
我轉身看向紀委的同志,從包里拿出一個U盤。
“這里面是他這些年違規(guī)報銷的票據,還有收受賄賂的錄音。”
“當然,還有他隱瞞婚史、拋棄親生女兒的證據。”
我把U盤遞過去。
“全部都在這里了。”
紀委的人接過U盤,點了點頭:“辛苦你了,李婷同志。”
王建國被帶走的時候,像一條死狗一樣被架著。
經過我身邊時,他停了一下。
“你會遭報應的……”
他惡狠狠地盯著我,眼里不再是哀求,而是怨毒。
“我是你老子!你毀了我,你也別想好過!”
我看著他,平靜地整理了一下衣領。
“王建國,報應早就來了。”
“當你看著我媽病死都不肯出一分錢的時候,報應就已經在路上了。”
王建國被帶走調查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單位。
不到半天,全樓層都知道了。
那個平時道貌岸然的王處,其實是個拋妻棄子的鳳凰男。
那個看起來唯唯諾諾的臨時工李婷,是他的親生女兒,也是把他送進去的人。
陳紅霞瘋了。
真的瘋了。
她在辦公室里砸了所有能砸的東西。
杯子、文件、電腦顯示器。
噼里啪啦的聲音響了半個小時。
最后,她沖到我的工位前,指著我的鼻子罵。
“你個賤人!你是故意的!你是故意來毀了我的!”
我坐在工位上,正在整理交接單。
頭都沒抬。
“陳阿姨,注意素質。”
“這里是單位,不是菜市場。”
“啊啊啊!我要殺了你!”
陳紅霞尖叫著要撲上來掐我的脖子。
旁邊的劉波和幾個男同事趕緊沖上來拉住她。
“陳女士!你冷靜點!”
“這是干什么!再鬧我們報警了!”
陳紅霞被兩個大男人架著,還在瘋狂地踢腿。
“放開我!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我爸是陳剛!我讓我爸撤了你們的職!”
提到“陳剛”這個名字,幾個同事的手明顯松了一下。
畢竟,那是她的靠山,也是王建國的靠山。
雖然王建國倒了,但陳剛還在。
我停下手里的筆,站起來,走到陳紅霞面前。
“陳紅霞,你爸保不住你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你以為王建國為什么能爬這么快?全靠你爸?”
“不。”
“是因為他夠狠,夠無情。”
“現在他倒了,你覺得你爸還會留著一個沒有利用價值的廢物女兒嗎?”
陳紅霞的動作僵住了。
她瞪大了眼睛看著我,眼里的瘋狂慢慢褪去,換上了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她不傻。
她只是被寵壞了。
但她知道大家族的殘酷。
聯姻工具一旦失去了作用,就會被毫不留情地拋棄。
“不……不可能……”
她喃喃自語,臉色變得慘白。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刺耳的鈴聲在混亂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突兀。
陳紅霞顫抖著手拿出手機。
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她的手一抖,手機掉在了地上。
屏幕上閃爍著兩個字:爸爸。
陳紅霞最終是哭著跑出去的。
連包都沒拿。
那個昂貴的愛馬仕包就扔在地上,像一堆被遺棄的垃圾。
辦公室里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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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輕視和八卦,而是敬畏,甚至是恐懼。
劉波湊過來,遞給我一杯水,神色復雜:“李婷……哦不, Tina,喝口水吧。”
我接過水,說了聲謝謝。
“其實我叫李婷,不叫Tina。”
我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干澀的喉嚨。
“劉哥,之前麻煩你幫我盯著王建國的行程,謝了。”
劉波撓了撓頭,有些尷尬:“哎呀,我也沒幫上什么忙……主要是你自己厲害。”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那你接下來怎么辦?王處……哦不,王建國倒了,這位置空出來了,你不爭取一下?”
我笑了笑,把辭職信放在桌上。
“不了。”
“這里太臟了。”
“我媽還在老家等著我回去給她上墳呢。”
其實,我媽早就火化了,骨灰盒就在殯儀館放著。
我這么說,只是不想再和這些人有任何瓜葛。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接起來。
“喂?”
“是李婷女士嗎?”
電話那頭是一個客氣的男聲。
“我是陳剛先生的律師。”
“陳先生想和您見一面,談談關于陳紅霞小姐和王建國先生的離婚財產分割問題。”
我挑了挑眉。
來得真快。
“時間,地點。”
“今晚七點,金玉滿堂包廂。”
“好。”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
夕陽西下,把整個城市染成了血紅色。
王建國倒了,但事情還沒完。
陳家要止損,就必須把所有的臟水都潑到王建國身上。
而我,是他們最好的證人。
也是他們必須要安撫的對象。
畢竟,我手里還有更多的東西。
比如,王建國這些年轉移到陳紅霞名下的資產清單。
那是我花了三個月,黑進他的私人郵箱才拿到的。
金玉滿堂是市里最好的私房菜館。
包廂很大,裝修得古色古香。
陳剛坐在主位上。
比我想象中老一些,頭發(fā)花白,但精神矍鑠,眼神銳利。
這就是那個曾經在這個城市呼風喚雨的人物。
現在,他看起來只是一個為了女兒操心的父親。
“坐。”
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不卑不亢。
“陳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陳剛給我倒了一杯茶。
“明人不說暗話。”
“王建國的事情,是你做的。”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是。”
“為什么?”
“報仇。”
“僅僅是因為他拋棄了你?”
陳剛盯著我的眼睛,“如果是為了錢,你可以開個價。只要你把手里的東西交出來,我可以保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我笑了。
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發(fā)出“磕”的一聲。
“陳先生,您覺得我缺錢嗎?”
“如果我缺錢,我就不會舉報他,而是拿著證據去敲詐他。”
“那你想要什么?”
陳剛皺起眉頭。
“我要公道。”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我要所有人都知道,王建國是個什么樣的人。”
“我要陳紅霞凈身出戶,嘗一嘗被拋棄的滋味。”
“我要您親眼看著,您引以為傲的女婿,是怎么身敗名裂的。”
陳剛的臉色沉了下來。
“年輕人,不要太狂妄。”
“狂妄?”
我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這是王建國這五年來,利用您的名義,在外面承接工程的回扣記錄。”
“如果我把這個交給紀委,您覺得,您還能坐在這里喝茶嗎?”
陳剛的手猛地收緊,手里的茶杯差點捏碎。
他死死盯著那份文件,眼神像是要吃人。
良久,他松開手,靠在椅背上,長嘆一口氣。
“你贏了。”
“說吧,你的條件。”
我的條件很簡單。
第一,王建國所有的非法所得,全部追繳。
第二,陳紅霞和王建國離婚,并且放棄所有夫妻共同財產。
第三,陳剛動用關系,把我媽的骨灰遷回老家的祖墳,并在墓碑上刻上“王門李氏”的字樣。
前兩條,陳剛答應得很痛快。
第三條,他猶豫了很久。
因為這意味著,他要承認王建國當年的重婚罪,也要打他自己的臉。
但他最后還是答應了。
因為他更怕自己被牽連。
走出金玉滿堂的時候,夜風很涼。
我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很圓,很亮。
媽,你看到了嗎?
那個負心漢,終于付出代價了。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劉波發(fā)來的微信。
“李婷!大新聞!王建國在里面全招了!他不光有貪污,還有挪用公款!這輩子別想出來了!”
“還有,陳紅霞剛發(fā)了朋友圈,說要和王建國劃清界限,哈哈,真是墻倒眾人推!”
我看了一眼,關掉手機。
這只是開始。
王建國的判決下來了。
無期徒刑。
挪用公款數額巨大,加上受賄罪,足夠他把牢底坐穿。
陳紅霞和他離了婚。
因為是婚內過錯方,加上財產分割協議,她幾乎是凈身出戶。
聽說她回了娘家,但陳剛對她很冷淡,沒多久就把她嫁給了一個外地的暴發(fā)戶。
那是后話了。
我去監(jiān)獄探望王建國的那天,是個陰天。
隔著厚厚的玻璃,他穿著囚服,剃了光頭,整個人瘦了一圈,老了二十歲。
看見我,他拿起電話,手在抖。
“你來干什么?看我笑話?”
他的聲音沙啞,眼里滿是紅血絲。
我看著他,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靜。
沒有想象中的快感,也沒有仇恨。
只有一種空虛。
“我要走了。”
我說。
“去哪?”
“離開這個城市。”
“也好……也好……”
王建國低下頭,苦笑一聲,“這里也沒什么值得留戀的。”
“王建國。”
我叫他的全名。
他抬起頭。
“其實,我媽臨終前,不恨你。”
我撒了個謊。
我媽到死都在罵他,咒他不得好死。
但我想讓他內疚。
哪怕只有一點點。
王建國的眼淚瞬間流了下來。
混著臉上的皺紋,流進嘴里。
“她……她說什么了?”
“她說,只要你過得好就行。”
我看著他的眼睛,冷冷地說。
“但她沒想到,你過得這么爛。”
說完,我掛斷了電話。
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走出了監(jiān)獄。
外面的陽光很刺眼。
我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泥土的味道,還有自由的味道。
我辭職后的第三天,回了老家。
那個偏遠的小山村。
奶奶去世后,老屋就荒了。
院子里長滿了雜草,屋頂的瓦片碎了好幾塊。
我找人修繕了房子,把媽媽的骨灰遷了回來。
葬禮很簡單。
只有我和村長,還有幾個看著我長大的鄰居。
我在墳前燒了那張DNA鑒定報告,還有王建國的判決書復印件。
“媽,我給你報仇了。”
“那個男人,這輩子都出不來了。”
“以后,沒人能再欺負我們了。”
風吹過,紙灰飛揚。
像是一只黑色的蝴蝶。
我在老家待了一個月。
每天睡到自然醒,去地里摘菜,給鄰居家的小孩輔導作業(yè)。
日子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但我喜歡這種平靜。
直到有一天,劉波給我打了個電話。
“李婷!你快看新聞!”
“陳剛也被查了!”
我打開手機。
頭條新聞赫然寫著:“前副市長陳剛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接受審查調查。”
下面的評論區(qū)一片歡呼。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拔出蘿卜帶出泥,查得好!”
我看著新聞,心里并沒有太多波瀾。
這是必然的。
陳剛的手本來就不干凈。
王建國只是他的一把刀。
現在刀斷了,持刀的人自然也會被反噬。
“李婷,你說,這是不是報應?”劉波在電話里感嘆。
“不是報應。”
我看著窗外的青山綠水,淡淡地說。
“是因果。”
“種什么因,得什么果。”
掛了電話,我起身去廚房做飯。
今天鄰居送了點自家腌的臘肉,聞著真香。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了敲門聲。
“咚咚咚。”
很輕,很有禮貌。
我擦了擦手,走出去。
“誰啊?”
打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穿著簡單的白T恤,牛仔褲,背著一個雙肩包。
很高,很瘦,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
但我不認識他。
“你是?”
男人看著我,笑了笑,眼神很干凈。
“你好,我是新來的駐村干部,我叫林深。”
“雙木林,深淺的深。”
林深是個很奇怪的人。
作為一個駐村干部,他一點架子都沒有。
幫村里修路,搞電商,教老人用智能手機。
每天忙得腳不沾地。
但他總喜歡往我這里跑。
美其名曰“考察村里的閑置資產利用情況”。
“李婷同志,你這個老屋修繕得很有特色,可以作為民宿開發(fā)的試點。”
他坐在我家的門檻上,手里拿著個筆記本,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我正在剝毛豆,白了他一眼。
“林干部,這房子就我一個人住,開發(fā)什么民宿?”
“可以合作嘛。”
林深湊過來,笑得像只狐貍。
“你出房子,我出管理,利潤五五分。”
“沒興趣。”
我把剝好的毛豆倒進盆里。
“我不缺錢。”
“那你缺什么?”
林深突然湊近,距離近到我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我往后縮了縮。
“缺清靜。”
“那正好,我也喜歡清靜。”
林深眨了眨眼,“以后我就在你隔壁辦公,絕對不吵你。”
我:“……”
這人怎么這么厚臉皮?
后來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駐村干部。
或者說,不僅僅是。
他是省紀委下來的調研員,也是負責陳剛案子的后續(xù)工作組的成員。
他來這里,一方面是躲清靜,另一方面,是為了查一些陳年舊案的線索。
而那些線索,剛好和我有關。
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乘涼,我遞給他一瓶冰啤酒。
“你早就知道我是誰,對吧?”
我問。
林深接過啤酒,易拉罐“咔噠”一聲打開。
“嗯。”
他喝了一口,看著天上的星星。
“王建國的案子,是我經手的。”
“那些證據,整理得很漂亮。”
我坐在他旁邊的竹椅上,晃著腿。
“所以呢?你是來抓我的?因為我偽造證據?”
“不。”
林深轉過頭,看著我。
月光灑在他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
“我是來給你送錦旗的。”
“錦旗?”
我愣了一下。
“嗯,上面寫著‘深明大義,為民除害’。”
他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不過被我壓下來了。”
“為什么?”
“因為太土了。”
林深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盒子,遞給我。
“給你個這個吧。”
我打開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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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是一枚胸針。
銀色的,形狀是一株在石頭縫里掙扎生長的小草。
很精致,也很特別。
“這是什么?”
“獎勵。”
林深看著我,眼神溫柔。
“獎勵你在黑暗里堅持了這么久,還能長出新的芽。”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我和林深在一起,是在一個很普通的傍晚。
那天村里停電,熱得要命。
我們坐在河邊的大樹下乘涼。
蟬鳴聲很吵,但我卻覺得很安心。
“李婷。”
林深突然叫我。
“嗯?”
“以后別叫我林干部了。”
“那叫什么?”
“叫林深。”
“或者……”
他停頓了一下,轉過頭看著我。
“叫男朋友。”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
“你這是在表白嗎?太敷衍了吧。”
“不敷衍。”
林深坐直了身子,神色變得認真。
“我知道你經歷過什么。”
“我知道你不相信男人,不相信感情。”
“但我想告訴你,不是所有的父親都是王建國。”
“也不是所有的男人都是為了利益活著。”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我的手。
他的手很溫暖,干燥,有力。
“我想陪你走以后的路。”
“不是為了查案子,也不是為了別的。”
“只是因為,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里面沒有算計,沒有利用,只有真誠。
還有一點點緊張。
這個在省紀委大名鼎鼎的“冷面判官”,此刻像個情竇初開的傻小子。
我的眼眶突然有點熱。
十年了。
我一直把自己包裹在堅硬的殼里,用仇恨當武器,刺傷別人,也刺傷自己。
我以為我這輩子都不會再愛上任何人。
但林深出現了。
像一束光,照進了我滿是灰塵的心里。
“好。”
我聽到自己說。
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那就試試吧。”
林深笑了。
笑得像個孩子。
他一把抱住我,把頭埋在我的頸窩里。
“李婷,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愿意讓我走進你的世界。”
那天晚上,河邊的風很溫柔。
我靠在林深的懷里,第一次覺得,原來夏天的夜晚,可以這么涼快。
一年后。
我和林深結婚了。
婚禮很簡單,就在老家的院子里辦的。
請了村里的鄉(xiāng)親們,還有劉波幾個以前的同事。
沒有豪車,沒有鉆戒,只有滿院子的紅燈籠和喜糖。
林深穿著白襯衫,胸前別著我給他做的大紅花,笑得見牙不見眼。
我穿著紅色的旗袍,是媽媽留下的舊料子改的。
拜天地的時候,我對著空蕩蕩的上座磕了三個頭。
那是給媽媽磕的。
媽,你看到了嗎?
我結婚了。
他對我很好。
我們會幸福的。
婚后,林深申請調到了縣城工作。
我們在江邊買了一套小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開。
我開了一家小小的書店,賣些閑書,也賣咖啡。
林深每天上班,下班就來店里幫我招呼客人。
日子平淡而溫馨。
直到有一天,店里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是陳紅霞。
她瘦了很多,穿著一件舊T恤,牛仔褲,素面朝天。
和以前那個趾高氣揚的局長千金判若兩人。
她站在柜臺前,看著我。
眼神復雜。
“李婷。”
她叫我。
聲音沙啞。
我放下手里的書,平靜地看著她。
“有事嗎?”
陳紅霞咬了咬嘴唇。
“我……我路過這里,進來看看。”
“看什么?”
“看你過得好不好。”
她自嘲地笑了笑。
“聽說你結婚了,老公對你很好。”
“嗯。”
我點點頭。
“那就好。”
陳紅霞低下頭,搓了搓衣角。
“以前……對不起。”
這三個字很輕,輕得像羽毛。
但我還是聽到了。
我有些驚訝。
驕傲如陳紅霞,居然會道歉?
“你不用說對不起。”
我說。
“你也是受害者。”
“如果王建國不是那種人,你也不會變成那樣。”
陳紅霞的眼圈紅了。
“他在里面自殺了。”
“上周的事。”
“用磨尖的牙刷柄,割了手腕。”
我愣了一下。
手里的書“啪”地掉在桌上。
死了?
那個讓我恨了十年的男人,就這么死了?
沒有想象中的痛快,心里反而空了一塊。
像是一直支撐著我的那根柱子,突然斷了。
“他留了一封信。”
陳紅霞從包里拿出一個皺皺巴巴的信封。
“是給你的。”
我接過信。
信封上沒有字。
拆開,里面只有一張照片,和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照片是我一歲時候的照片,胖乎乎的,坐在他腿上笑。
那是我僅存的一張和他的合影。
字只有五個:
“婷婷,對不起。”
陳紅霞走后,我坐在店里,看著那封信,發(fā)呆了一下午。
林深下班回來,看見我魂不守舍的樣子,擔心地摸了摸我的額頭。
“怎么了?誰來了?”
我把信遞給他。
林深看完,沉默了一會兒,把我摟進懷里。
“想哭就哭吧。”
我把頭埋在他懷里,眼淚終于掉下來。
不是為了王建國哭。
是為了那個一歲就失去父親的小女孩哭。
是為了媽媽臨死前的遺憾哭。
是為了這十年的恨和委屈哭。
哭完了,心里那塊大石頭,好像突然就碎了。
第二天,我和林深去了監(jiān)獄。
領回了王建國的骨灰。
還有那個信封里的照片。
我把照片和媽媽的骨灰盒放在了一起。
至于王建國的骨灰……
我撒進了河里。
就在我們第一次約會的那條河。
讓他隨波逐流吧。
前塵往事,一筆勾銷。
從那天起,我真正放下了。
書店的生意越來越好。
林深升職了,但他還是每天準時回家做飯。
我們養(yǎng)了一只貓,叫“小草”。
就是林深送我的那枚胸針的樣子。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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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普通,很瑣碎,但很真實。
直到有一天,我在整理舊書的時候,翻到了一本日記。
是媽媽的日記。
我以前不敢看,怕受不了。
現在,我翻開了。
最后一頁,寫著這樣一段話:
“婷婷,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這段話,說明你已經長大了。”
“不要恨你爸爸。”
“恨一個人太累了。”
“媽媽只希望你快樂。”
“去愛吧,像從來沒有受過傷一樣。”
眼淚滴在紙上,暈開了墨跡。
媽,我做到了。
我很快樂。
我也學會了愛。
三年后。
我懷孕了。
林深高興得像個傻子,把家里的地拖了三遍,還去廟里燒了頭香。
預產期在冬天。
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
我在產房里疼得死去活來。
林深在外面急得撞墻,被護士罵了好幾次。
一聲啼哭劃破了雪夜的寂靜。
是個女兒。
粉雕玉琢,像個小團子。
林深抱著孩子,手都在抖。
他湊到我床邊,親了親我的額頭,眼圈紅紅的。
“老婆,辛苦了。”
我看著他,又看看懷里的女兒。
心里軟成一灘水。
這就是我的家。
不需要大富大貴,不需要權勢滔天。
只要有愛,有溫暖,就夠了。
出院那天,陽光很好。
我抱著孩子,林深提著東西,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過一家幼兒園,聽見里面?zhèn)鱽砗⒆觽兊男β暋?/p>
“爸爸!爸爸!”
一個小女孩跑出來,撲進爸爸懷里。
我停下腳步,看著這一幕。
林深察覺到了,輕輕握住我的手。
“怎么了?”
我搖搖頭,笑了。
“沒什么。”
“就是覺得,陽光真好。”
是啊,陽光真好。
所有的陰霾都散了。
新的生活,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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