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te id="ffb66"></cite><cite id="ffb66"><track id="ffb66"></track></cite>
      <legend id="ffb66"><li id="ffb66"></li></legend>
      色婷婷久,激情色播,久久久无码专区,亚洲中文字幕av,国产成人A片,av无码免费,精品久久国产,99视频精品3
      網易首頁 > 網易號 > 正文 申請入駐

      【短篇小說】雙雪濤|寬吻

      0
      分享至

      作者簡介

      雙雪濤,1983年生于沈陽。出版小說集《平原上的摩西》《飛行家》,長篇小說《翅鬼》《天吾手記》《聾啞時代》。2011年以處女作《翅鬼》獲首屆華文世界電影小說獎首獎。2017年獲第十五屆華語文學傳媒大獎“年度最具潛力新人”。2018年憑借小說《北方化為烏有》獲首屆汪曾祺華語小說獎短篇小說獎。2020年以作品《獵人》獲第三屆寶珀理想國文學獎。



      頭圖 :Green Dolphins

      時間還早,我端著咖啡看一個女孩子丟飛鏢。她一只腳在前,一只腳在后,輕輕聳動肩膀,飛鏢擊中靶子旁邊的白墻。我扭頭看她,原來她閉著眼睛。才上午十一點,她就把自己喝醉了。但是她那么年輕,應當醉得更晚些。她走過去,撿起飛鏢,站在原處,閉上眼睛,我說,往左。她向左挪了挪,我說,再往左。她又往左走,我說,可以了。她用力將飛鏢擲出,春卷把頭一躲,飛鏢擊中了他身后吉姆·莫里森的相框,相框晃了一下沒有掉下來。春卷是這兒的調酒師,也是DJ和老板。說是DJ,其實有點敷衍,他四十歲左右,頭發彎曲,但是表情嚴肅,所放的音樂也十分單調,莫里森,披頭士,偶爾放一點陳年的鄉村音樂。他用抹布擦了擦灑出的酒說,你不能再喝了。女孩兒指著我說,是他喝多了。春卷說,他喝的是咖啡。女孩兒扭頭看著我說,聽見了嗎?他跟你說,你不能再喝了。她的眼睛因為酒精的作用濕漉漉的,像鰓一樣收縮,她身材瘦小,皮膚雪白,卻不那么緊致,好像鋪滿細沙的海灘,踩上去可以留下腳印。我說,以前沒見過你。這片的酒鬼我都認識。她掏出錢包說,再來一杯伏特加加橙汁。掏了半天,掏出一張銀行卡,說,我刷卡。春卷說,POS機壞了。我說,我有現金。春卷看著我說,莊老師。我說,你回座位等著,我給你端過去。我給她倒了滿滿一杯橙汁,春卷說,問清她住在哪里,她馬上就要睡著了。我回到自己的座位把沒寫完的文檔保存了一下,扣上電腦,走到她對面坐下。她用手指著我說,你不能再喝了。我把橙汁推到她面前說,你最好也別喝。她搖晃自己的手包說,今天開了工資,我刷卡。我注意到她穿了一雙運動鞋,腳踝的皮膚和臉一樣白。我說,用不用給你叫輛車?她拿起玻璃杯又放下,說,我趴一會,十二點叫我。我說,我待不了那么久。她從手包里拿出一只哨子遞給我,十二點吹這支哨子。說完便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哨子細長,口扁,像是白鋼的,風口方形,上面拴著一條帶子,帶子上有個“阮”字。我拿在手里看了半天,一定是用過很久,“阮”的耳刀旁已經磨掉了一半。二十分鐘之后,我要去上課,我把哨子掛在她的脖子上。走過吧臺的時候,我對春卷說,十二點叫醒她。春卷說,我這兒不是旅館。我指了指鐘說,十二點,還有四十分鐘。

      下午的課我分析了村上的短篇小說《蜂蜜餅》,這是一篇不知名的作品,《神的孩子全跳舞》集子里的最后一篇,但是不知怎么回事兒,十五年前看這篇小說,便被其吸引,然后找來村上的所有書看,因為一個短篇小說而看了村上的全部作品,這種情況不太常見。李巍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曾經說我之所以當了作家,是因為經常會迷戀一些奇怪的東西,我說,比如呢,她說,比如一個集子里不知名的小說,比如班級里最不起眼的女孩兒。我說,你這樣說有點過于謙虛。她說,沒有,你這種迷戀是有原因的,你有獨特的眼力。那是我們倆最要好的時候,大概六年前,她剛剛懷了小雪,我剛剛簽了第一本書的出版合同。她想吃草莓,我便去買草莓,她想吃葡萄,我便去買葡萄,她吃了一顆不吃了,我便把剩余的全吃光。現在我每當看見草莓和葡萄就有點反胃,那幾個月已經吃下了一輩子的配額。

      下午有點熱,學生們有點困倦,我想講個笑話,提提他們的精神,可是大多我知道的笑話已經講過,比如詹姆斯·喬伊斯腦袋套著老婆的內褲寫作,比如歐內斯特·海明威說,老人與海里沒有象征,只有鯊魚,鯊魚象征評論家。一個女生噘著嘴,半睡半醒,無聊地吹著自己的劉海,好像老邁的心臟一樣一跳一跳。我見過大約一千個這樣的學生,如同誤入課堂的魚,從我的課堂游出去,他們就會馬上忘記我說的話,找到屬于他們自己的話題,一條微博,或者用手機搖到了附近的某個人。世界上有太多值得年輕人關注的事情,他們不大會關心蜂蜜餅和小夜子,至少不會當真。

      小夜子穿著一件黑色圓領毛衣。她雙手放在桌面上,說了聲“預備”,然后先右手像甲魚一樣哧溜溜鉆進毛衣袖,在背部做出輕輕搔癢的姿勢。繼而拿出右手,這回把左手伸進袖口,繞脖子輕輕一圈,又從袖口退出,手里邊拿著白色胸罩。委實敏捷得很。胸罩不大,沒有鋼絲支撐,即刻又被塞入袖口,左手從袖口退出。接下去右手進入袖口,在背部窸窸窣窣地動了動,旋即右手退出,至此全部結束,雙手在桌面上合攏。

      啊,就是這么回事,當年我曾讓李巍試過,小夜子二十五秒,李巍三十七秒,在沒有經過練習的情況下,快極了。她有一對柔軟的肩膀和修長的手臂,還有藐視現實的想象力,在操作的過程中不停作弊。教學樓底下是一片整齊的草地,一個工人正駕著紅色的除草機工作,轟鳴聲如倦懈的下午一樣催人入睡,沒有內容,不知所終。我設想了一下從窗戶跳下去的場景,還有我面前這些年輕人的反應。也許他們會掏出手機拍下我俯臥的樣子。

      下課之后,我去學校的游泳館游了兩千米,然后回到咖啡館,女孩兒已經不見了,春卷也不在,這個鐘點他會回后面午睡,讓侍者看店。一個壯碩的男人正在丟飛鏢,力道十足,大部分都中了靶心。他看我看他,說,玩嗎?我擺了擺手說,不玩。明天是周末,早上九點接小雪,我坐在自己的老位置上,查看了一下小雪給我發的語音,明天她想去海洋館。離這兒不遠處,新建了一個海洋館,據說是亞洲最大,有許多珍奇的動物,還有一條充滿了鯊魚的長廊,奠基時有幾個動物保護者來靜坐,后來被警察禮貌地請走了,他們來自天南海北,下午就被送上了回家的火車。我不了解一個坐二十小時火車來保護動物的人到底是什么樣子,如果他有個五歲的女兒,是不是能說服她不要去看浣熊和海豹。我們養殖動物,吃掉動物,我們享有很多可怕的權利,也面臨著無數獨有的困難。在海洋館修建的時候,我看見過一排運送海水的大車,還有一輛吊車吊來一座人工的島嶼。在海洋館開幕前幾天,春卷跟我說,這兩天晚上他都看見有車運出動物的尸體,有大有小,用黑塑料裹著,不知運去哪里。他說,水土不服,我們這兒為什么沒有海?因為不該有海。我倒沒多想氣候的問題,也許我們這兒最早的時候也是海洋,享受著寧靜,承受著海水的重壓。我想起了蘇聯的古拉格,服苦役的人,凍成一坨,挖土機一翻,便成了基石。但是當小雪提出要去海洋館,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我不是動物,它們不會了解我的需要。

      酒吧很安靜,十幾把椅子,一個外國老人坐在角落,雙手擺在桌子上,端詳著屬于自己的啤酒,玻璃杯里的啤酒,形式里的內容。我戴上耳機,開始寫一篇小說的結尾,從某種意義上說,我現在是一名大學教師,寫作只是我的愛好。每當我戴上耳機寫作的時候,就好像漂浮于海洋,沒人搭救我,充滿了危險,有時身邊有鯊魚游弋,天上的飛鳥也會時不時飛下啄我的眼睛,但是只有這時,我屬于我自己,擁有太陽和風,洋流通過我的身體,無論是漂向赤道還是北極,都不會讓我恐懼。我在努力寫的是一個十二歲男孩探險的故事,尋找他失蹤的親人,從他在湖邊拾到姑姑的一只鞋子開始,然后來到一座鄉野的教堂。小說是一條隧道,結尾如同隧道盡頭的一線光芒,我寫了大概三四遍,還沒找到恰當的方式,那線光芒有時過于耀眼,有時過于微弱,不是我想要的成色。即使我找到了讓自己歡欣鼓舞的結尾,也許在他人眼里,這也是一篇爛透了的小說,又有什么關系呢?就像有些音樂在耳機里聽就可以了,不用打開揚聲器。大概一個小時之后,我的手機響了一下,是小雪的語音:爸爸,明天早上舞蹈課竄課,不能去海洋館了,你替我去看看好不好?照幾張海豹和海豚的照片,你能跟它們合影嗎?告訴它們我為什么去不了。我說,好,爸爸會去,你的舞蹈老師嚴格嗎?最近學會了什么?可不可以下周跳個舞補償爸爸?沒有回復,我等了大概半個小時,然后繼續工作。

      第二天一早,我步行來到海洋館,這是我第一次仔細端詳這個東西,原來所謂海洋館只是一片巨大游樂場其中一個建筑。從入口望進去,里面還有摩天輪和旋轉木馬,再里面還有一些別的項目,被假山遮擋看不清楚。還沒有開館,一切靜止,幾個穿制服的人在里面說笑,臉上映著清晨的陽光。我以為自己是最早的一個,結果發現售票處門口已經排了大概二十個人,一個孩子穿著鯊魚鰭騎在父親脖子上,母親站在旁邊,拿著水和面包。像我這種獨個兒一個男人,站在隊伍里,實在有些不太協調。一張海洋館的票,我說。一百二,一百五是通票,可以玩所有項目,售票小姐對著下巴底下的麥克說。我說,我就去海洋館,我不需要所有項目。票是藍色的,上面畫了一只出水的海豚。

      走進海洋館的入口,就看見海豹,大多沉在水底,似乎昨晚熬了夜。我不知道怎么去和它們合影,它們看起來像礁石一樣一動不動。一個工作人員走過來說,先生,想和海豹合影嗎?我說,想,但是它們都睡著了。工作人員說,這邊還有一只醒著。原來轉過池子,一個簾子后面,一只高腳凳上坐著一只海豹,身上有幽藍的花紋,還有幾根白色的長胡子。我說,真的?她說,當然,三歲,我們每天給它消毒,你可以抱著它。我站在它旁邊,聞到一股洗發水的味道,它有睫毛,眼珠黝黑,毛皮像果凍一樣。相機在我面前,我有點不自在,工作人員說,你往左靠一靠,現在有點像偷拍。我說,就這樣吧。工作人員說,球球,那你往右靠一靠。海豹擺動了一下尾巴,上身朝我歪過來,胡須觸到了我的肩膀。我小聲說,我的女兒叫小雪,她今天有舞蹈課不能來,我代她向你問好。海豹坐直了身體,沒有回應。也許是我蠢,即使它能夠聽懂我的話,也沒有適當的器官為我簽名。工作人員告訴我,相片在出口取,都掛在墻上。你再往前走,走過一個木橋,有食人魚。我說,我不想看食人魚。他說,不會有危險,保護措施很好,一般海洋館沒有,我們這兒是特批的。再過十分鐘有喂食表演,你現在過去能占個位置。我道了謝,走上木橋。果然有一只巨大的玻璃缸,里面蜂聚著小魚,三角形,扁身大嘴,似乎知道吃飯的時間快要到了,有幾只先行撕咬起來,須臾又散開,其中一只尾巴殘了一角,喪失了自己的平衡和尊嚴,歪著身子游到里面去了。人們圍著水缸,有兩個小孩兒鼻子都要貼上,瞪著大眼,用手指著。一個穿靴子的男人套袖上沾著血,拎了一只大塑料桶走過來,我馬上向前走了。手機響,是李巍發給我的視頻,小雪在壓腿,腦袋貼在腓骨上,和其他孩子比,她有點瘦弱,但是我相信這有利于跳躍。李巍是嚴格的母親,她觀測到小雪的舞蹈天賦,不會讓她吃胖。在分開之后的半年多時間里,偶爾我們會通一個電話,從孩子開始,然后聊聊最近的事情。我不知道她是否寬恕了我,她從來沒有明說,但是她從來沒提出讓我回去。那個酒醉的夜晚,那個陌生的身體,那些從未說過的臟話,那個站在窗前的早晨,絲毫沒有褪色,甚至更加鮮艷了點。我記得我歪在床頭,敞著領子,讓那個學生試著照我說的做,戲劇性地脫掉胸罩,她怎么弄也不行,后來我索性伸手扯了下來。我似乎還扭過她的雙手,讓她背朝著我。我從來不會這么做,不過自那次之后,有時站在課堂上,突如其來,看見女學生認真聽著我說的話,看見她們的劉海,我就想把她們翻過來,扭住。我需要回想葬禮之類的東西,回想生活里最為美好的時刻,比如小雪出生時的樣子,脖子軟軟的,高聲哭叫,才能將自己穩定下來。

      窄路的兩旁種著綠植,天棚有玻璃,日光照下來,折成無數道亮線。我看了一些蜥蜴和烏龜,有只蜥蜴因為被人注視,變成了樹枝的樣子。走過了無數玻璃櫥窗,隨便看著底下的簡介,很多動物是從美洲和非洲來,在這里睡覺。有的有劇毒,有的比貓還大,吃著游人給的果子,雙手捧住,吃完還會吐著信子作揖。走到一片昏暗處,拐角一條小路,鋪著木板,牌子上寫著:海豚劇場。大概是保留節目,牌子前面排著長隊,前面還有鯊魚長廊,但是鯊魚不太適合小雪,海豚大概可以,和海豚照張相,我應該就可以回去。排了大概半個鐘頭,進到一個圓形的場子,斗獸場一般,四周圍著座椅,穹頂高舉,狀若頭顱。我加了十塊錢,于是坐在第一排,幾個女孩子在人群中穿梭,兜售著海豚模樣的紀念品,手機扣,鑰匙鏈,還有海豚模樣的水槍,從海豚微笑的嘴巴,可以射出水去。一個男人,梳著背頭,拿著麥克風炒著氣氛。有孩子從后面沖過來,扒著欄桿向下看,什么也沒有,只有藍色的水,家長跑來將其抱走。其實我從進來時,便看到在大池子的旁邊,用膠合板擋著,應該有個小池子,底下相通,就像運動會里的等待區。終于主持人喊了一聲,四個年輕人,兩男兩女,拎著塑料桶從膠合板后走出來,水面也起了波紋,從我的角度看下去,四只海豚排成一列,慢慢游入主池,停在各自馴養員的腳邊。表演開始,馴養員胸前掛著哨子,桶里裝著死魚。海豚們跳舞,騰躍,把氣球頂向觀眾席,引起一群人的圍搶。它們還會唱歌,聲音之尖利,超過想象,好像火車的汽笛,我懷疑這樣高亢,是因為大海空曠,在這里聽,著實有些刺耳。我站起來想要拍照,突然注意到他們胸前的哨子,他們離我不過十米,我可以清晰看見,他們嘴上的哨子,長條扁口,閃著冷光。可是這四個人中,沒有我昨天見過的女孩兒。他們都太高大,而且面無表情,腮幫子鼓起,往海豚嘴里塞著死魚。每只海豚都在微笑,看著安全而且順從,它們安靜地游弋,又突然地浮出水面,專心聽著哨音,熟練地表演各種花樣。大概十五分鐘之后,四人鞠躬,四只海豚也消失不見。這時主持人提高了嗓門,從水池側方的一個高臺上,出現了一個女孩兒,穿著潛水服,脖子上掛著哨子。她揚手向大家致意,我注意到這時池子里出現了另一只海豚,比剛才那幾只都大,游的速度也快,迅疾地貼著池子打轉。女孩兒好像打翻的瓶子一樣,從高臺躍下,落入水中,劇場里響起一片驚呼。然后是徹底的安靜,主持人也不見了,只見水波蕩漾,我已經僵住,忘了拍照。突然女孩兒從水中飛起,腳踩著海豚的嘴唇,在空中翻了一圈,重又落入水中,掌聲四起,孩子們大喊著,你看,你看,她還活著!我已經將她認出來,我看見在水中,她騎上了海豚的脊背,然后再次浮出水面,這東西好像來了力氣,游得比剛才還快,下顎像一把刀把水切開,女孩兒開始是匍匐著,后來一點點站起,許多人站起身來看,只見她終于松開了雙手,一腳在前,一腳在后,弓著身子,眼睛看著前方,嘴里叼著哨子。哨聲響起,十分悠長,海豚突然一躍,兩人在空中分離,然后又落在一起,幾次之后,海豚開始打轉,越轉越快,女孩兒張開雙手保持平衡,終于兩人旋轉著沉入水里。水面恢復平靜。不一會,女孩兒自己沿著梯子爬上來,散開頭發向大家鞠躬致意。她的頭發滴著水,束發的皮套勒在手上。人們陸續散去了,我沒走。從很小的時候,我就喜歡游泳,而且游得不賴,在我的家鄉,有一個湖,一端有峭壁,水中有細小的魚和柔軟的水草,我常常浮在湖面,半睡半醒。男孩兒就是在這湖邊撿到了姑姑的鞋子。我在那待了一下午,如同被催眠,把節目又看了兩遍,一切都一模一樣,每次女孩兒都從高臺上跳下來,只是最后一場時,天光漸暗,穹頂亮起了燈。最后一撥人走了,打掃衛生的阿姨在我身邊撿垃圾,一個年輕人,頭發泛油,似乎沒有睡醒,捏著管子沖洗著池邊的欄桿。我走過去說,你這里誰是經理?年輕人沒有抬頭,說,那個高臺底下有個辦公室。我說,剛才那個女孩兒是不是姓阮?他轉過身來,你干嗎的?管子里的水在我腳前形成了一個圈。我說,沒事兒,你忙。辦公室布置得十分簡單,墻上貼著表演的時間表,工作日一天兩場,節假日一天三場。另一面墻是獎狀和錦旗,歡樂大使,灑愛人間,勇敢無畏,技藝絕倫,一面錦旗上寫著。經理聽我說完,說,我得跟上面匯報,這事兒沒遇著過。他的頭發很少,有一張橢圓而疲憊的臉,很難想象,在海洋館里會有一個看起來這么干燥的人。我說,匯報吧,需要簽字我可以簽字,你們沒有風險。他說,這么說有點不禮貌,但是,你有傳染病嗎?或者最近有沒有傷風感冒?我說,我有體檢報告,上周剛剛下來,我經常游泳,身體很健康。他說,你的工作證我看看。我把工作證遞給他,哦,大學教師,他說。我說,我也是為工作,今天看了表演,覺得可以寫點東西。他說,報紙你熟?我說,日報的主編是我同學,我現在就可以給他打電話。他說,你打,我聽聽。我撥通電話,按了免提,不出所料,他對我的這個特稿感興趣,在電話里便提出可以出一點預付款,而且埋怨我上次給南方某報紙寫的稿子,沒有給他。經理說,有幾點跟你說清楚,第一,三天時間,多一天都不行,第二,我不收你錢,但是你別亂寫,你有學校,我們上面也有政府。我們這一幫人,天天泡在這里,也不容易,你多夸夸。第三,人你可以問,海豚你可以摸,但是不能下水。我說,為什么?他說,海豚有牙。你用回去準備嗎,還是現在開始?我說,沒有什么準備的,如果不打擾你們工作的話。他說,今天沒表演了,晚上是訓練,你想先采誰?我說,最后出來那個女孩兒,從臺子跳下來的那個。他說,阮靈。行,上來就逮住我們的頭牌。你去池子旁邊等著,一會我讓她過去找你。

      燈比剛才更暗,池水顯出黑色。場地空無一人,能聞到一點腥味。我回到剛才的位置,掏出手機,沒有信息,這個鐘點兒,小雪不是在寫作業,就是在看動畫片,每到周末,她能看一個小時動畫片。阮靈穿著白色的短袖襯衫和藍色短褲,腳上穿著一雙紅色的塑料拖鞋,走到我近前說,你是莊老師?我說,我是。她說,我從來沒見過記者,不知道怎么說話。我說,我不算記者,寫的東西對人不對事兒。你愿意說就說,不愿意說也是一種狀態,可以寫進去。她遞給我一盒盒飯,說,沒吃吧。我說,沒吃。她坐到我旁邊,說,我現在有點累,咱們能少說兩句嗎?我說,沒問題,可著你來,隨時可以停下來。一會訓練?她說,十分鐘之后。我說,海豚有名字嗎?她說,當然有,平時說話,總不能叫它們海豚。我說,你那只叫什么?她說,叫海子。我說,呵,你讀詩?她說,什么詩?它是大海的兒子,所以叫海子。我說,哦,也對。海子幾歲?她說,七歲,我大概說一下吧,省得你挨個兒問。它是寬吻海豚,雄性,原來生活在太平洋,捕來時兩歲。它的智力很高,相當于四五歲的孩子,但是力量很大,四五只這種海豚,鯊魚也不怕,它們可以圍成一圈把鯊魚撞暈。你看這只哨子,是我和它們溝通的工具,它們相互也吹口哨,內容很多,玩耍,驅逐,交配,或者就是唱歌。游的時候它們靠回聲辨別方位。海子從來的時候,就和我在一起,當時不在這個海洋館,今年才被這兒買來,本來我不想再換環境,這兒我一個人也不認識。但是海子來了,我想來想去,還是來了。我說,有意思,你說你累了,但是也沒少說。她說,現在開始不說了,歇會兒。我說,你歇著,我把你說的記在手機上。其實我挺好奇,一個女孩兒可能有很多種生存方式,但是當海豚馴養師,實在是不多。她說,我原先是練游泳的,后來受了傷,退役了。教練推薦我不行的話就試試這個,我也喜歡動物,就來了。我從十二歲出來學游泳,到現在,有時候一年也回不了家一次,就是跟海豚在一起。我說,我有個問題,海子是你訓練的第一只海豚嗎?她把頭發束上,說,不是。訓練的時間到了,你來的時候不錯,我們在排新節目。她站起來,我說,我見過你。她說,在哪?我說,昨天中午,流浪者酒吧。她說,是你跟我端了杯橙汁?我說,嗯。她說,但是你沒叫醒我,害我遲到了。我說,你那哨子,我能買一個嗎?她說,買不著,你坐這兒別動,海子來了。

      海子是一只害羞的海豚,尤其在夜晚的時候,不愿意見生人。他們排的節目是一個短劇,兩個男性的潛水員,扮成鯊魚,把阮靈乘坐的木筏頂翻,海子從小池子游進來,驅逐兩條鯊魚,然后馱起阮靈,把她拱到岸上。那天晚上只是一個開始,阮靈坐在池邊,腳伸進水里,海子蹭著她的腳,聽她講故事,這個救人的故事。海子好像有點不情愿,幾次游出去,阮靈吹響哨子,它又訕訕地游回來。阮靈的故事編得一絲不茍,她先講為什么她會在筏子上,是因為她坐的船失事了。為什么她會上那條船呢?是因為她要坐船回家,而之所以要回家,是因為她做了一個夢,她的爺爺因為年紀大了,進山時走丟了,她要回家看看,如果沒丟最好,如果丟了,她就去山里把爺爺找回來。這個游樂場里,有她的宿舍,離摩天輪不遠,是整個游樂場的西北角,有一條碎石子鋪的小路。她沒讓我送她,這里頭到了晚上是全封閉的,不會有危險。我們相互留了電話,然后揮手告別。在海洋館的出口處,我看見一面墻上,掛著我和海豹的合影,原先應該掛了許多,現在只剩下一張,我拿下來放進包里,走了出去。

      回到家里我洗了個澡,身上全是氯水的味道。我租的這個公寓是個高層,兩室一廳,我把一個房間用作書房。坐在書房寫了點東西,從書房的窗子,能看見海洋館的屋頂,圓圓的,有一個尖。走在路上,我給李巍發了條信息:睡了嗎?她沒有回。我又發了一條,今天我認識了一只叫海子的海豚,兩米長,兩百公斤,但是其實是個小孩子。她也沒有回。我核對了一下明天要用的教案,明天要講《奧康納的天惠時刻》,或者也可以叫《奧康納的絕望》。

      1964年,重寫《啟示》,和基爾克斯計劃新的小說選集,準備秋季出版。2月初,檢查顯示纖維瘤是引起貧血的原因。手術前一天在醫院修改《啟示》的校樣。2月25日,纖維瘤被成功摘除。3月初,回到家里,因感染和重新誘發的狼瘡而越來越虛弱,月底回到醫院。5月初接受輸血和可的松注射,仍然虛弱無力。當月21日,在離開亞特蘭大的皮德蒙特醫院之前,簽署選集出版合同,選擇“上升的一切必將匯合”作為書名。把未完成的短篇小說藏在枕頭下,唯恐被禁止寫作。7月7日,要求并從教區教士那里領受了敷油(舊稱臨終者涂油禮),當月中旬,收到了卡佛寄回的《審判日》,根據他的建議做了修改。月底,住進博爾德文醫院。8月2日,陷入昏迷,3日零時剛過,死于腎衰竭。4日,和著米利奇維爾圣心教堂低沉的《安魂曲》藏于紀念山公墓,她父親的身旁。這就是奧康納1964年的經歷,她拖著殘軀,面對自己是個臨終者的事實,還是修改了文稿。我懷疑那修改可能沒有什么意義,只是作為她的存在方式進行,也許在各種藥物的夾縫里,改得更壞也說不定。對于生存她已喪失了希望,可對什么東西,依然懷有希望,到底是個什么東西,我不太清楚,但是一定極為重要。阮靈的形象幾次進入我的腦海,她是蒼白的,不難看,濕漉漉的,我想起她光著的腳,像個小孩子,上面涂的紅色指甲油已經斑駁,海子笑瞇瞇地倚著她的小腿。又寫了一會,我把和海豹的合影拍下來,給李巍傳了過去,然后把照片貼在書柜上。

      第二天的課在上午,學生們大多清醒,今天是周日,我上的是選修課,學生大都不認識,來自其他院系。有一個孩子站起來問了幾個較好的問題,她對奧康納的名作《善良的鄉下人》有些看法,認為其主旨可以概括為“惡的啟迪”。下課之后她說她寫過幾篇習作,想請我看看,我給了她一個郵箱。中午我打開手機,發現李巍還是沒有回復我的信息,這是十分罕見的情況,上次出現還是小雪得了急性腸炎,跑到醫院急救,她把電話忘在了家里。我給她打去電話,響了十幾聲自動掛斷了,我連續打了幾個,都是十幾聲后自動掛斷。我突然感到極為恐懼,跑到路邊,準備打車回家,我們原先的家。這時一條微信進來:我在登機,手機未來一周都不好用,勿念。我說:去哪?小雪和你在一起嗎?怎么不提前告訴我?她說,日本,臨時決定的,不用擔心,小雪想去日本迪斯尼和海洋館,我給她請了假。我說,好,注意安全,到了有wifi的地方請和我聯系。沒有回音。


      下午的海洋館出了點意外狀況,工作人員水加得太滿,喂食表演的時候,幾只食人魚跳了出來,其中一只咬中一個五歲男孩兒的小腿,撕下手指那么長一條肉來。場面大亂,孩子的家長先是將食人魚踩死,然后又和負責這一區域的經理廝打起來,救護車來時,不但拉走了男孩兒,把經理也拉走了,他的鼻子被打斷了。受這個事情影響,海豚劇場的人相當寥落,目測大概不超過二十個人,稀稀拉拉分布在池子周圍。晚上阮靈繼續帶著海子訓練,鯊魚沒有來,只有她坐在木筏上,然后裝作失足跌進水里,海子把她馱起來,就近放在池邊。阮靈告訴它,不應該放在這么近的地方,這樣觀眾會覺得不過癮,應當馱著她在池子里繞一下,等她給它信號,拍它的嘴唇,它再把她推上去。效果不好,海子似乎沒太理解她的意思。訓練結束后,阮靈沒有給它魚吃,海子也沒有多爭辯,依然笑著,游入了相當于自己宿舍的池子。向外走時,我問阮靈,日本的海洋館和我們的有區別嗎?她看了我一眼說,區別很大,前年我去過一次,他們訓練海豚特別嚴格,海豚能夠鉆火圈,如果你交足夠的錢,孩子可以騎在海豚背上在水里兜風。我說,你能做到嗎?她說,我不能。走到室外,沒有一絲風,悶熱異常,在分手之前,阮靈說,海子的尾巴上長了一塊瘡,你注意到了嗎?我說,沒有,是我的問題嗎?是我摸了它?她說,和你沒關系,幾天前就長了。明天它恐怕得休息一天,你后天來吧。

      夜里無法入睡,熱得出奇,空調工作的聲響都像熱浪一樣在房間里轉悠。我洗了兩個冷水澡,然后光著膀子坐在書房看書。我想起我寫第一部長篇小說時,家里沒有書柜,幾乎沒有家具,只有一張廢舊的鐵桌子,奇長無比,是房東留給我們的,或者說是懶得搬走的。我們在前面擺了兩把椅子,那是一個同樣炎熱的夏天,我脫得只剩一條褲衩,拼命打字,故事源源不斷,我只需伸手把它們逮住,有時寫得燥起來,就弄條濕毛巾搭在脖子上。李巍給我扇扇子,可我渾然不覺,當她睡倒在我后背,我才發現她的渾身已經濕透了。已過午夜,可我還是沒有一點睡意,我打開郵箱查看郵件,那個女生給我發了兩篇小說,都不好,十分做作,充滿了無謂的比喻,有一些不錯的見地,但是和小說沒有關系。在郵件的正文她說她聽過我所有的公開課,現在的專業是通信工程,希望考取我的碩士,未來成為作家,郵件的底部留了她的聯系方式。當初那個女生小說要比她寫得好些,至少,比喻比她少一半。我把郵件看了兩遍,連同附件一起刪掉。我忘記了我正在寫的東西,開始構思我的報道,開頭也許是,海子七歲了,人生第一次做夢,它夢見它的馴養師阮靈比它還小,需要它的保護,它夢見每到夜晚便會長出兩只腳,登上陸地,走過阮靈走過的碎石路,尋思著她走在路上會想些什么。海豚會不會做夢,也許問一下阮靈就會知道。這時手機進來一條微信,只有四個字:有個叔叔。我知道小雪半夜爬起來,從李巍那偷出手機,發完這條微信便會把記錄刪掉,然后偷偷放回去。我想問她是不是去了東京的海洋館,騎沒騎上海豚的背,但是我知道我即使問了,她也不會看見。我翻找了垃圾箱,找到剛才那封郵件,讀了一遍,然后徹底刪除。我隨便套了一件T恤衫,給春卷打了個電話,今天你當班嗎?他那邊有音樂聲,當班,怎么個意思?我說,把我存的那瓶酒拿出來。他停了一下說,你這半年都沒喝酒。我說,所以,你已經幫我喝了?他說,那沒有,就是得找找。我說,找吧,我十分鐘之后到。酒吧里人不多,春卷這個酒吧,總是人不多,但是一直開著,也許他很有錢,也許第二天就會關門,我從來沒問過他。他知道我姓莊,知道我是個老師,我們經常聊天,但是他從來不打聽別的,我也只知道他是個單身男人,能調很不錯的龍舌蘭。今天放的是light my fire,聲音不大。他給我倒上酒,說,約了人嗎?我喝光一杯,說,沒有,就我自己。他又給我倒上,說,你上次喝多了,在我這吧臺上趴了一宿。我說,是,第二天落枕了。他說,你這酒不錯,但是再存半年可能更好。我又喝了一大口,說,我怕丟,喝了比較踏實。他笑了笑說,有人玩飛鏢,我已經躲過好幾支了,醉得比上次還厲害。我才發現阮靈也在,她和那天晚上一樣的裝束,獨自一人,一腳在前,一腳在后,飛鏢拿反了。我走過去說,要點橙汁嗎?她看了我一眼說,不要。我說,帶我一個好嗎?她說,不帶。一支飛鏢出去,屁股朝下落在墻角。我說,一個人?她說,又要采訪我?我說,沒有。我看了一會說,只是想聊聊天,讓你少喝點。她說,你警察嗎?我怎么老能看著你?我有權保持沉默,我說的話會成為呈堂證供。在燈光里頭,她看起來很好看,面頰白皙,四肢纖細,脖頸修長。小女孩長大之后應該就是這樣吧。我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她把一支支飛鏢丟得到處都是,然后幫她撿回來,讓她再丟。她說,你問過我一個問題。我說,嗯。她說,你問我,海子是我帶過的第一只海豚嗎?我現在回答你,不是,我帶過兩只海豚,海子是第三只。第一只海豚叫比特,我從五歲帶到七歲,第二只叫憨憨,我從六歲帶到七歲。我說,嗯。她說,它們后來都死了。我說,怎么死的?她說,都是自殺。但是都有預兆,預兆就是尾巴上長瘡。跟你說過,它們用聲吶代替觸覺,游泳池不是大海,在游泳池里,它們發出的聲波會來回來去地彈射,讓它們徹底迷失。所以你看到的海豚,基本都是瞎子,只是因為熟悉地形,所以還能游。我說,沒有辦法?她說,都沒活過七歲。比特把自己撞死,憨憨絕食死的,死在我懷里,那時身上已經長滿了瘡。海子上周剛過完七歲的生日,算是比較有毅力的。我說,但是尾巴也有瘡了,可是為什么它們還在微笑呢?她看了一眼,它們是寬吻海豚,就算你把它們的腦袋砍下來,它們也是笑的。我說,總會有辦法的。我想了想說,我們可以把它偷出來,放回大海里去。她說,你愿意和我一起干?我說,愿意。她說,真的?那可會被判刑。我說,我認識幾個律師。她笑了,說,你醉了。我說,必須得這么干。我雇輛大車裝滿水,把它放了之后,就去自首,你就說我挾持了你,和你沒關系。她說,那罪就更大了。我說,我在哪都能寫東西,也許監獄對于我來說更好,沒有自由,能安心寫點東西。她停了一會說,就算把它放回大海,它也會餓死,它已經不會捕食,它的歸宿就在游泳池里。我走過去,從她的手里奪下飛鏢說,我們可以先教它,偷偷地把它教會,然后把它放回大海,或者,肯定有別的辦法。她站直了,沒有搖晃,盯著我說,我比你更需要它。我說,那就想想辦法。她說,你怎么對它這么上心?你不是大學教師嗎?你應該活得很舒服啊?我說,我就是不想讓它死,就是不想讓它死啊。不知為啥,我的眼淚流了出來,流到領子里,我的手里攥著酒杯和飛鏢,想把它們捏碎。她伸手拍了拍我,說,換個地方吧。我說,去哪?她說,去看海子。

      海豚劇場里漆黑一片,阮靈隱入暗處,點亮了燈。她從倉庫里拖出竹筏,扔在池子里,然后吹響了哨子。海子不知從何處游了進來,它叫了幾聲,然后停在阮靈腳邊。阮靈說,尾巴。海子轉過頭去,把尾巴伸出來,阮靈看了看,讓它游到另一邊去了。她小聲對我說,和我想的一樣,瘡好了一點,不出意外的話,它還能活一年。我說,活到八歲?她說,嗯,一個記錄。我說,為什么?她說,因為海子喜歡我,當然比特和憨憨也很喜歡,不過海子是最喜歡我的一個。我說,最喜歡你的一個。她說,對,所以它會堅持活下去,因為這個節目,它會活著,然后一次次把我救起,即使它知道這是假的,它也會擔心,擔心另一只海豚搞砸。所以它會相信這個節目是真的,然后等待每天救我。我知道有點殘忍,但是我想不出別的辦法。我立在池邊,沒有說話,我看著池水里的海子,看著它的影子。它什么也看不見,它只是游來游去。我說,我能下水嗎?我能抱著它游一會嗎?她說,你會水嗎?我說,會。相信我。她說,三分鐘。我說,三分鐘。她走到池邊,有些趔趄,和海子說了幾句話,然后沖我點了點頭。

      我脫光了自己,一絲不掛,跳進水里。我抓著它的胸鰭,它緩緩地向前游去。我一點點地靠近它,抱住它,它極其冰冷,但是沒有躲閃。上面傳來醉醺醺的哨子聲,我感到自己正在變得滾燙,我奮力貼著它,不讓池水分開我們。

      原載《收獲》2017年第4期

      (全文完)(作品來源于網絡,如有侵權,請聯系刪除)

      若喜歡,請點個 在看哦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關推薦
      熱點推薦
      馬克龍簽涉臺聲明后,中方雙管齊下,朱鳳蓮強硬發聲,法國賭輸了

      馬克龍簽涉臺聲明后,中方雙管齊下,朱鳳蓮強硬發聲,法國賭輸了

      窺史
      2026-04-09 04:52:34
      他敢寫,你敢讀嗎?揭開了那段被遮掩的歷史!

      他敢寫,你敢讀嗎?揭開了那段被遮掩的歷史!

      戰爭電影精選
      2026-04-07 18:25:48
      網傳鄭欽文回應斯圖加特退賽事件引發熱議,為何網友說再等等?

      網傳鄭欽文回應斯圖加特退賽事件引發熱議,為何網友說再等等?

      網球之家
      2026-04-08 23:08:51
      11年前優衣庫男女主現狀曝光,他們還在一起生了兩個孩子

      11年前優衣庫男女主現狀曝光,他們還在一起生了兩個孩子

      半糖甜而不膩
      2026-04-06 12:09:15
      社保基金“大管家”王文靈被查

      社保基金“大管家”王文靈被查

      現實的聲音
      2026-04-08 13:11:37
      李璇:感覺中足聯放了李鎮全被罰的風,然后收回去了

      李璇:感覺中足聯放了李鎮全被罰的風,然后收回去了

      懂球帝
      2026-04-09 00:30:09
      裁委會承認馬丁直紅,馬競官方轉發:承認錯誤值得稱贊

      裁委會承認馬丁直紅,馬競官方轉發:承認錯誤值得稱贊

      懂球帝
      2026-04-08 07:43:06
      離譜!里夫斯被誤診!

      離譜!里夫斯被誤診!

      鏗鏘格斗
      2026-04-08 17:42:45
      今年第20“虎”任上被查!公安廳原廳長被公訴

      今年第20“虎”任上被查!公安廳原廳長被公訴

      上海法治聲音
      2026-04-08 14:10:04
      安徽女童遇害,兇手娘家村民再曝猛料!從小被父母嬌慣,爭強好勝

      安徽女童遇害,兇手娘家村民再曝猛料!從小被父母嬌慣,爭強好勝

      社會日日鮮
      2026-04-09 05:45:18
      看到了魯比奧的對華發言,才愕然發現,原來中國已經這么牛了

      看到了魯比奧的對華發言,才愕然發現,原來中國已經這么牛了

      娛樂小可愛蛙
      2026-04-08 03:05:57
      荷蘭紅燈區:在這里沒有做不到,只有你想不到的大尺度

      荷蘭紅燈區:在這里沒有做不到,只有你想不到的大尺度

      番外行
      2026-03-21 13:03:00
      巴基斯坦怒了:巴基斯坦不是卡塔爾,動我們的人,打到你服!

      巴基斯坦怒了:巴基斯坦不是卡塔爾,動我們的人,打到你服!

      人生錄
      2026-04-08 00:37:17
      肯豆半裸照炸場,30歲超模 towel 裹腰直面鏡頭

      肯豆半裸照炸場,30歲超模 towel 裹腰直面鏡頭

      熱搜摘要官
      2026-04-08 08:03:00
      鄭麗文剛抵滬,沉默8天的賴清德重申愿和大陸交流,但有一個前提

      鄭麗文剛抵滬,沉默8天的賴清德重申愿和大陸交流,但有一個前提

      李健政觀察
      2026-04-07 18:22:06
      李佳琦哽咽宣布將短暫退出直播

      李佳琦哽咽宣布將短暫退出直播

      第一財經資訊
      2026-04-08 23:59:10
      以色列大難臨頭!美伊停火,內塔被拋棄了!

      以色列大難臨頭!美伊停火,內塔被拋棄了!

      大嘴說天下
      2026-04-08 20:33:15
      你們都是什么時候對男女之事開竅的?網友:果然還是攔不住有心人

      你們都是什么時候對男女之事開竅的?網友:果然還是攔不住有心人

      夜深愛雜談
      2026-02-21 21:37:02
      廣東加時贏5分!山東輸6分,北京贏9分,上海大勝22分,排名大變

      廣東加時贏5分!山東輸6分,北京贏9分,上海大勝22分,排名大變

      老吳說體育
      2026-04-08 22:09:50
      樊振東沒想到,轉會不到半個月,自己因王楚欽一番話再次口碑暴增

      樊振東沒想到,轉會不到半個月,自己因王楚欽一番話再次口碑暴增

      以茶帶書
      2026-04-08 18:03:50
      2026-04-09 07:23:00
      遼北春秋
      遼北春秋
      介紹遼北歷史故事、傳說
      2727文章數 719關注度
      往期回顧 全部

      藝術要聞

      陸儼少大氣山水手卷18幅

      頭條要聞

      特朗普認為北約未通過“考驗” 將考慮“退群”

      頭條要聞

      特朗普認為北約未通過“考驗” 將考慮“退群”

      體育要聞

      40歲,但實力倒退12年

      娛樂要聞

      侯佩岑全家悉尼度假,一家四口幸福滿溢

      財經要聞

      天津海河乳業回應直播間涉黃

      科技要聞

      造出地表最強AI,卻死活不給你用!

      汽車要聞

      20萬級滿配華為全家桶 華境S是懂家庭的大六座

      態度原創

      家居
      旅游
      本地
      手機
      親子

      家居要聞

      自在恣意 侘寂風別墅

      旅游要聞

      視頻|入境游客眼中的上海長啥樣?外國游客:“每個人一生都要來一次上海”

      本地新聞

      跟著歌聲游安徽,聽古村回響

      手機要聞

      蘋果“三年計劃”曝光,iPhone要大變樣了?

      親子要聞

      胡圖圖說他差幾分就能兌換發卡

      無障礙瀏覽 進入關懷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