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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編儀式在許昌城隍廟舉行。
青煙繚繞,香火鼎盛,泥塑神像面無表情地俯視著下方這群剛剛“歸順”的將士。供桌前擺著三牲祭品,血跡未干,酒灑于地,仿佛一場獻祭。高勛的代表范龍章站在供桌上,腰間佩劍寒光凜冽,聲音洪亮如鐘:
“從今日起,你們就是國軍的人!北上察哈爾,打通平漢路,建功立業的時候到了!”
他目光如鉤,掃過武鳳翔的臉,嘴角微揚:“武副司令,你的第一軍是主力,得打先鋒。”
這話輕飄飄落下,卻如毒針扎進每個人心口——打先鋒?打誰?
日軍已潰不成軍,所謂“北上”,不過是調虎離山,把這支獨立武裝引向蔣系嫡系的包圍圈罷了。
劉子龍站在隊列中,一身新配發的國軍灰制服,肩章嶄新卻冰冷。他看著武鳳翔僵硬地抬手敬禮,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忽然覺得懷中的龍形玉佩滾燙如炭——那不是鐵,是心火。
儀式一結束,人群尚未散盡,劉子龍便將岳本敬拽至廟后枯井旁的陰影里,迅速塞給他一張折疊整齊的紙條。
“成立干訓隊。”他語速極快,字字清晰,“你弟弟岳本安當隊長,挑三百個最可靠的弟兄——要跟過龍王店、打過九峰山的老底子,配最好的槍,子彈加倍。”
岳本敬眼中驟然一亮,壓低嗓音:“子龍哥,你的意思是……咱們不真走?”
“等。”劉子龍望向城隍廟斑駁的匾額,上書“威靈顯赫”四字,此刻卻顯得諷刺至極。“等高勛用咱們掃清了許昌周邊的日軍殘部,繳了他們的械、占了他們的庫,就是咱們南下的時機。”
他頓了頓,想起王文私下密談時的話:高勛雖掛國民黨旗號,實則與蔣介石嫡系積怨已久。收編他們,不過是為了擴充實力,好在戰后分一杯羹。
這盤棋,他們能借勢走下去——以敵之名,行我之志。
八月十五,月上樹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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駐地突然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日本投降了!
消息如野火燎原,瞬間點燃整座軍營。火把在操場上狂舞,子彈朝天鳴放,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線,像慶賀,又像送葬。
劉子龍站在營房門口,冷眼看著這場狂歡。武鳳翔被一群軍官圍住灌酒,有人拍他肩膀大笑,有人摟著他高唱《義勇軍進行曲》。可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油膩、沉重,像一條盤踞的毒蛇。
“子龍哥,喝一杯!”武鳳翔踉蹌著走來,酒氣撲面,眼里的紅血絲混著醉意與迷茫,“抗戰勝利了,咱們……是不是該歇歇了?”
“咱們要南下。”劉子龍打斷他,聲音清晰如刀鋒,斬斷所有幻夢,“沿平漢路走,收繳日偽殘部的槍,給朱花堂報仇——他死在漯河據點,尸骨未收。”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手繪地圖,迅速展開。紅筆圈出十幾個據點,從許昌南郊一直延伸至信陽邊界——正是他此前“獻給”高勛的“日軍軍火庫”位置。
實則,那是通往豫南新四軍根據地的秘密通道,每一處都曾由地下黨標注、蘇曼麗核實。
武鳳翔的酒,瞬間醒了。
他盯著地圖上的紅圈,又望向遠處范龍章燈火通明的營房,眼中怒火漸燃。猛地將手中酒碗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濺:
“我跟你走!你說過,要讓弟兄們堂堂正正做人——這話,我記著!”
月光如水,灑在兩人身上,像一層薄霜,也像一層鎧甲。
劉子龍默默摸出那半截龍形玉佩——當日董秀芝請銀匠仿制時,特意做成兩半,一贈武鳳翔,一留自己。此刻,他將半塊遞出,武鳳翔從貼身衣袋中取出另一半。
咔嗒一聲,龍首與龍尾嚴絲合縫地拼合。月光下,龍睛處鑲嵌的碎玻璃折射出一點寒星般的光,微弱,卻倔強不滅。
“現在,軍統特務盯得緊。”劉子龍聲音壓得極低,“我們本就是農軍,拉起隊伍的口號就是抗日。日本人投降了,‘敵人’就沒了——人心必散。很多投靠來的弟兄,估計要回鄉種地。不要阻攔,讓他們走。”
他目光堅定:“但干訓隊的骨干必須留下。就說奉命清剿潰散日偽,先行出發。咱們隨后跟上,暗中匯合。”
他看了眼墻上日歷——“八月十六”四個字旁,岳本敬用鉛筆悄悄描了個小小的五角星。那是他們約定的暗號:希望啟程之日。
遠處,鞭炮聲炸響,混著弟兄們的笑罵與哭嚎。有人高喊“回家娶媳婦啦”,有人抱頭痛哭“爹娘,俺活著回來了”……
劉子龍卻想起蘇曼麗在延安寄來的最后一封信里的話:
“勝利不是結束,是另一場戰斗的開始。”
他握緊腰間的二十響駁殼槍,槍柄纏著的紅綢已被汗水浸透——那不是武器,是誓言,是燒紅的烙鐵,烙在骨頭上。
營房外,岳本敬正指揮干訓隊裝車。
彈藥箱上貼著“輜重補給”標簽,偽裝得天衣無縫;他弟弟岳本安扛著一挺捷克式輕機槍走來,槍托底部刻著一個極小的“勇”字——筆鋒遒勁,與劉子龍軍徽上的刻痕如出一轍。
夜風吹過許昌城墻,帶著硝煙、酒香與麥茬的余味。
劉子龍知道,天亮后所謂的“北上察哈爾”,不過是演給高勛看的一場戲。
他們的腳步,終將向南——朝著有紅旗、有電臺、有同志在等待的方向。
高勛的算盤打得精,卻不知自己不過是他們借道的跳板。
就像那枚被迫換上的“劉蘊五”之名,終究掩不住骨子里的龍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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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軍號嘹亮。
全軍列隊,準備“北上”。范龍章親自檢閱,臉上堆滿笑意,頻頻點頭:“劉參謀長深明大義,實乃黨國棟梁!”
劉子龍立于隊列前端,微微頷首,神色恭謹,心中卻如古井無波。
就在隊伍即將開拔之際,岳本敬策馬奔來,高聲稟報:“報告參謀長!干訓隊昨夜奉命清剿許昌南三十里日偽殘部,已控制兩處據點,繳獲步槍百余支、機槍三挺!請求補充彈藥,繼續南進!”
范龍章聞言大喜:“好!劉參謀長果然雷厲風行!準予補給,務必肅清殘敵!”
劉子龍拱手:“遵命。”
他轉身下令,聲音沉穩:“干訓隊繼續南下,其余各部隨我北上——待肅清敵患,再匯合不遲。”
隊伍分作兩股:一股浩浩蕩蕩向北,旌旗招展;一股悄然南行,隱入晨霧。
劉子龍騎在馬上,回望南方。他知道,真正的征程,此刻才真正開始。
風起豫中,龍潛于淵。
借其勢,隱其鋒,渡其河,歸其心。
這一夜無聲,這一渡無痕,
卻注定在歷史的河床上,刻下不可磨滅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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