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0年夏,天山南麓熱得像燒紅的鐵板。龜茲王城外三十里的赤谷坡上,塵土還沒落定,空氣里還飄著焦糊味——昨夜一場大火,把匈奴使團駐地燒成白地,帳篷骨架歪斜著冒青煙,幾匹脫韁的戰馬在灰燼邊嘶鳴。
山坡另一側,班超正蹲在一塊青石上,用小刀刮掉竹簡邊緣的毛刺。他左手纏著滲血的布條,右臂袖口撕開一道口子,露出結痂的燙傷。身邊只有七個人:一個斷了兩根手指的疏勒老兵、兩個于闐翻譯、三個剛歸順的龜茲少年,還有個抱著藥罐、手直打顫的醫者。
沒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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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在這死寂里,斥候飛馬沖來,滾鞍落地:“報!北匈奴大將率領兩萬騎兵,已過烏孫赤谷,三日后必至!”
有人下意識摸向腰間——刀鞘空了。前日火攻時全扔進敵營當火把了。
班超卻忽然笑了,把刮好的竹簡往懷里一揣,對醫者說:“藥先別煎,去把去年曬干的艾草全拿出來,再找十口空陶甕。”
沒人懂他要干什么。
直到三天后,那兩萬匈奴人踏進山谷,聽見頭頂傳來“嗡——嗡——”的怪響……
一、不是將軍,卻比將軍更懂打仗
班超41歲才第一次出塞,身份是“假司馬”——連正式軍職都不是,只是代理軍官。朝廷撥給他的,是36名隨從:有抄過文書的書吏、管過糧倉的嗇夫、甚至還有個會看星象的老驛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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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鎧甲,只發了皮甲;沒有戰馬,靠步行加雇駱駝;最緊要的是——沒軍餉。漢明帝只批了一句話:“西域事,宜相機而行。”
什么叫“相機而行”?就是出了玉門關,生死自擔,勝敗不究。
可正是這支隊伍,在鄯善國,趁夜摸進匈奴使團營地,先砍斷馬韁,再潑油點火,36人硬是斬殺百余人,逼得鄯善王當場跪地獻印;在于闐,他不動刀兵,只讓當地巫師當眾“請神”,再由自己“代神宣諭”,三日之內,于闐王廢掉匈奴所立的國相,改派親漢大臣;到了疏勒,他更絕——先助王子奪回王位,再當眾燒毀匈奴頒給舊王的金印,火光映著他半邊臉,他說:“印可燒,信不可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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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龜茲,匈奴的“西域心臟”,也是班超最難啃的骨頭
龜茲不是小國。它疆域橫跨天山南北,人口二十萬,設十二城,有鐵官、鹽官、馬監,還自鑄五銖錢。匈奴單于把最信任的左賢王之弟派來當“監護使”,常駐王宮偏殿,連國王議事都要先聽他咳嗽一聲。
班超第一次到龜茲,是公元74年。他帶了絲綢、銅鏡、漆器作禮,龜茲王笑臉相迎,當晚卻悄悄派人,把漢使住處圍了三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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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超沒慌。他讓隨從照常生火做飯,自己坐在院中彈一支《鹿鳴》古曲——那是《詩經》里周天子宴請賢臣的樂章。彈到一半,他忽然停住,問守門的龜茲兵:“你們王宮里,可還供著張騫當年留下的銅鼎?”
對方一愣。那鼎確實在,是張騫通西域時贈給龜茲先祖的禮器,早已蒙塵多年。
班超第二天就去了宗廟,親手擦凈鼎身,又請來老祭司,按漢禮焚香祝禱。消息傳開,不少龜茲貴族悄悄來問:“漢家重禮,莫非真愿長久相交?”
這一招,叫“以禮破勢”。他不爭一時之氣,只埋一顆種子——等它長成樹,蔭蔽的就是整個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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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赤谷坡伏擊戰:一場教科書式的心理戰
公元90年那場大戰,史書只記了十六個字:“超于是集吏士,激厲之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可真實過程遠比這驚心動魄。
班超早算準匈奴必走赤谷坡——那里兩山夾一谷,中間一條干涸河床,正是伏擊絕佳地。但他沒布兵,只命人在谷口兩側山崖上,每隔十步埋一口陶甕,甕口朝下,甕內塞滿曬干的艾草與硫黃粉。又讓幾十個龜茲少年,每人抱一捆濕柳枝,在山頂來回奔跑,揚起漫天黃塵,遠遠望去,似有千軍萬馬調動。
匈奴果然中計,以為漢軍主力已搶占高地。夜里急行軍入谷,剛走到中央,忽聽頭頂“嗡嗡”作響——那是陶甕受熱膨脹,硫黃遇火迸裂之聲!
黑暗中誰也分不清是箭雨還是雷聲。前軍驚潰,后隊踩踏,兩千人自相踐踏而死者過半。班超率數十騎從側翼殺出,不追不攔,專砍掌旗、傳令、馭馬之人。旗倒則軍心散,令斷則號令亂,馬驚則陣型崩。
兩萬人,一夜之間,逃回龜茲的不足三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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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他真正征服的,從來不是土地,而是人心
班超收復龜茲后,沒設漢官,不駐重兵,反而奏請朝廷:
——封龜茲王子為“奉義侯”,賜漢式冠冕與玉帶;
——準許龜茲繼續用本族文字記賬,但官府公文須加一行隸書副文;
——開放輪臺屯田區,龜茲農民可自帶農具來耕種,收成“三七分”,漢廷三成,本地七成。
他還干了一件小事:每月初一,親自到龜茲學宮,聽當地學者講《論語》。不懂處便記下,請人譯成龜茲語,再請通曉雙語的學子逐句講解。三年后,龜茲王宮議事,已有人能用漢語引《孟子》勸諫國王。
班超71歲離開西域時,龜茲百姓自發聚在玉門關外,擺下九十九張案桌,桌上不是酒肉,而是九十九卷手抄的《孝經》《論語》節選——那是他們用龜茲紙、松煙墨,一筆一劃學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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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留下一座城池,卻讓西域諸國主動沿絲綢之路修了七十二座“班侯祠”;他沒封侯拜將,但西域孩子取名,至今愛用“超”字;他一生未著一書,可在他去世百年后,龜茲高僧鳩摩羅什西行求法前,特意繞道洛陽,在他墓前靜坐三日。
歷史有時很輕——輕得像一片竹簡;有時又很重——重得能壓彎時間的脊梁。
班超的重量,不在他殺了多少敵人,而在他讓敵人后代,心甘情愿捧起同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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