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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史之亂后的唐朝,是中國歷史上最壞的時代之一,活在這個時代的人們,剛剛經歷過“最好的日子”,對時代的壞也就更加刻骨銘心。但也正因為如此,普通人的好,哪怕是一點點的微暗之火,也足以安慰人心。何大草以小說新作《金桃:吳道子的世代與風尚》,重建了畫圣的人生,并讓他在時代的巨大跌宕之中抵達藝術的極境和生命的極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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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山》里的王維,《金桃》里的吳道子,都是寫唐朝,作者說,“最大的相異,是家世、性格和命運。二人的形象,就像山脊線的兩側:王維是北坡背陰的樹木,吳道子是南坡向陽的巖石。王維陰柔,吳道子剛硬。”“細致描寫了幽蘭玉樹的精致、脆弱后,才會更理解巖石的硬度和巖漿的烈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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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桃》第一章 興隆寺
楊花子歸
唐肅宗乾元二年,合公元759年。冬初的夜,吳道子磨蹭難眠。快天亮,迷糊中夢見了顏季明。
顏季明把馬系在楊樹上,跨進院子。楊花飛揚,飄落在他們之間。吳道子拄了邛杖,仿佛正在等他。“你到底是回來了。”
顏季明笑了笑,又搖搖頭。“我是來告訴大先生,我昨晚夢見孔子了。”
“哦,孔子可跟你說了些什么?”
“孔子說,他昨晚夢見周公了。”
“這……”
“周公跟孔子說了一些話。”
“一些話?”
“周公問,孔丘啊,臉上何以時喜時悲呢?孔子說,好久沒有夢見您了,今夜見到,故而歡喜。但,禮崩樂壞,天下亂了。我竭盡回天的氣力,也全無一點用處。”
“唉……”吳道子不知該說什么。
“周公就跟孔子說,你跟我說了,我也沒辦法。你要讓天下人知道。”
“天下人知道?”吳道子沒聽懂。
顏季明不答話。他的頭發、衣衫,都染了風霜。不過,額頭和眉間,仍無一絲皺紋。眼睛是很明亮的。吳道子的歲數,差不多做得他的曾祖了。“知道什么呢,三七兒?”吳道子叫著他的小名。
顏季明不答,轉過身去。風颼颼,楊花吹得滿天都是,馬咴咴叫了兩聲。吳道子伸手去拉,一踉蹌,夢醒了。
皇城那邊,響起一串低沉、洪亮的擂擊。是鼓聲在曉諭——坊門可以打開了。
吳道子在被窩里掐著指頭算日子。
顏季明被安祿山砍頭,已經三年十個月零九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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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 吳道子 《先師孔子行教像》 拓本
坊門開
長安城被高墻圍起來,再跟切豆腐一般,剖成了一百零八塊。一塊即是一坊。吳道子的府邸,在安邑坊。
安邑坊之廣,不止五百畝,有圍墻、街巷、幾百戶人家,還有店鋪、飯館,遍植街巷的楊樹。
楊樹粗大、挺拔,每根枝條都向上伸展,一入夏,樹葉繁茂,整個安邑坊都罩在樹蔭下。
吳道子爬起來,摸索到邛杖,踱到院子里。昨夜落過雨,寒意又濃了些,風也是濕膩的。地上、屋上,落滿了濕溚溚的楊樹葉。
夢中的楊花,哪有一點痕跡?
他清鼻涕流下來,又“呼”地一聲,給吸了回去。
他去后邊的果園踱了一圈。樹上的葉子沒剩幾片了,倒還掛了三五顆紅棗。摘了一顆放進嘴,卻嚼不動,囫圇打個轉,噗!吐在了樹根下。今年七月,八十歲生日時,他嘴里還有三顆牙。昨天迎風受涼,打個噴嚏,又掉了一顆。僅存的兩顆,倒還硬實,硬得倔強。但要嚼棗子?不得行。
果園的樹,多半是皇上、貴妃娘娘賞賜的果子,拿回家吃了把核埋下,翌年生長出來的。石榴、櫻、桃、橘、白杏、紫李、銀梨等。紅棗是安祿山孝敬貴妃娘娘的,棗腰上有一條金線,是名貴的金絲棗。貴妃娘娘轉賜了吳道子一小籃。那是天寶十四載十月的事,過了一月,安祿山、史思明就在范陽造反了。
很多城池毀于兵火,很多人被砍了頭。
“砍頭,砍頭。”道子嘴唇哆嗦著。他左手拄了邛杖,也不讓小廝、丫鬟攙扶,自己蹣跚著,去坊門口的小館子吃肉夾饃。
館子的招牌,還是吳道子讓丑妞題寫的顏楷,叫做:潼關張老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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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道子 維摩詰經變圖之《寶蓋供養》
阿 犢
吳道子生于河南陽翟吳家窯,乳名阿犢。
此地貧瘠,唯有兩樣多,一是姓吳的苦人多,二是燒磚的土窯多。他家苦了八輩子,除了兩間破屋,無一寸田土,也就做了八輩子窯工。好在父親有氣力,也舍得流汗,脫坯、燒磚、出磚、運磚、卸木炭,沒一天懈怠。且父親雙臂粗壯,也很有巧勁,手上拿一把竹刀,愛在磚坯上刻些鳥獸蟲魚。磚燒出來,頗像畫像磚,有人專門買了砌墓室、筑花園。窯主高興了,卻也不說什么,開飯時多給他添兩個飯團子。
吳道子七歲時,窯塌了,父親壓成了一張餅。翌年四月間,青黃不接,母親死于貧、病、饑餓,咽氣前跟他說:“俺的犢兒,去罷,尋個能吃飽肚皮的地方。”
他就沿著潁水,一路討活做,一路長大,成了個骨骼粗大的男人。繼承了父親的方臉、大額、剛硬的下巴,和一雙大眼。但,眼睛雖大,卻白多黑少,干活時,瞪著眼,活像怒氣沖沖。平日,這雙眼是郁郁不樂的,和他的母親很相似。
話少、力大、愛勞作,吳道子燒窯、夯土、砌墻、起院樓、打家具,每一件都拿得起來,做得漂亮。到了十八歲,他能吃半斗飯、喝兩升酒,干三個人的活。干完了活,還拿一根燒火棍,在墻上畫幾個人兒,有的像財神菩薩,有的像送子觀音,有的誰也不像,但也十分好看。畫的花,比院里栽的花還活靈,也更實惠,四季不萎。
他還能用一團泥巴,捏出東家的胖兒子。用一塊石頭,刻出東家的老父親。
東家一歡喜,給他再添兩升酒,加一大坨肉。
他真是愛吃,尤愛吃肉。咬嚼肉塊時,仿佛勞作,沉默而專注,吃了又吃,讓牙齒、舌頭、腸子、肚子,均得以充分地享受。吳家欠了八輩子的餓癆債,他要一個人補上。從沒有吃膩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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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道子《明皇觀馬圖》(局部)【傳】
醉縣尉
他離了潁水,折而向北,又漂到兗州地界一個叫瑕丘的縣。
時逢蝗災,盜賊群起,比蝗蟲還厲害。他找不到活干,聽說縣衙在招兵平盜,就投身而去,做了一名步弓手。
縣尉見他身子魁梧,且手臂、腿上還有黑油油卷毛,活像屠夫,就贊了聲:“好個壯士。”給他發了弓箭、大刀、一捆繩子,還有吃不完的飯團子。所謂盜賊,半是痞棍、半是饑民,無非烏合之眾。吳道子吃飽了,手上格外有勁,頭一回上陣,就砍死了五六個盜匪,捆回一串毛賊。
獎賞的碎銀,他都拿了去臨河的飯館吃肉喝酒。飯館的后屋里,有賣身的女人。他間或在那兒睡一夜。他受用女人時,也和勞作、吃肉差不多,用心、用力,能持續到后半夜。
縣尉有一回輕敵冒進,騎馬涉過泥巴河追擊潰賊時,中箭溺亡了。縣令就授了吳道子代理縣尉之職。
吳道子說:“俺不識字,寫自家名字都難,做什么官。”
縣令是進士出身,一肚子詩文,跟人說話很是和藹。他拈須笑了笑,說:“道子啊,不要當回事,縣尉是賣氣力的。你有的是氣力,又刀快、手狠,這就很夠了。”
吳道子聽了,鞠躬受命,卻又莫名地不樂。
他再去酒館,就一碗酒付兩碗的錢,讓掌柜教他識幾個字。天、圓、地、方、酒、肉、男、女……學了幾個月,已能寫字據,且讀得通海捕文書了。
這年他二十歲。翻了一年,世面清平了。
有個薄暮,他在空空的縣衙大院內,用刀尖在青石板上畫一匹馬。飄來一點香味,但他沒抬頭,直到把飛揚的馬鬃一根根畫完。
邊上站了個小姐在看他畫畫。她手拿一牙咬過的甜瓜,嘴角還掛了滴瓜汁,頭發漆黑,眼珠子很亮。他沒有吭聲。她也沒說話,笑了一笑,往后院去了。
這是縣令的小女兒,十五歲。
過了些天,吳道子去向縣令求親,想娶這位小姐。縣令又笑笑,婉拒了。他說:“道子啊,你前程廣大,要看遠些。”
一轉眼,縣令的小女兒就嫁了。新郎是鄰縣一個豪紳的長子。婚禮很是熱鬧,吳道子也應邀坐在席上吃喜酒。他平日寡言語,笨嘴笨舌,這會兒喝了兩升酒,又喝了兩升,還喝,就大醉了。
同席的賬房先生瞅他一眼,說了句笑話,眾人都笑了。
吳道子正啃一只羊頭,勃然大怒。一羊頭砸在賬房先生的面門上,頓時,鼻血暴濺。
縣令趕過來呵罵,他再一拳!縣令仰天倒下去,砸翻了酒桌,遍地是杯盤、瓦罐、湯缽的碎片,湯湯水水亂流。
幾個步弓手、馬弓手虎地站起來,卻不敢動手。吳道子提了一根長凳,小心退出院門,一溜煙跑了。
原標題:《看過王維的空谷幽蘭,才知吳道子的巖漿烈度》
欄目主編:陸梅
文字編輯:鄭周明
本文作者:何大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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