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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過年,你回家了嗎?
很長一段時間里,這個問題的答案幾乎是肯定的。春運被視作一場無需理由的集體“朝圣”,家是唯一的終點。但現在越來越多的年輕人開始重新審視和思考過年的方式,在沉默許久的聊天框和電話里,給出了“不回”的回復。
“不回家對不起父母,回家了對不起自己。”有年輕網友無奈地笑稱,回去一趟,心理醫生一年都白干。還有朋友從下高鐵的一刻起,便要與父母就婚戀等種種問題展開一場看不見盡頭的纏斗。
年味是什么?它或許是一家人圍坐的溫情問候,也是叔叔伯伯在飯桌上的高談闊論與繚繞的二手煙;是滿桌豐盛的團圓飯,也是媽媽、奶奶、外婆在廚房里從早忙到晚的勞碌身影;是父母對游子深切的關心,卻也常常化為一句令人窒息的“什么時候結婚”的追問。
人們不再把回家視為過年的唯一選項,而是把過年過成了一道多選題。有人在海外旅行,看見峽谷和海岸;有人在自己小小的、溫馨的出租屋里,和毛孩子一起看春晚;還有人遠在他鄉,和父母線上拜年后,對親戚的問候已讀不回,在時差里默默準備第二天的重要考試。
過年不回家并不是對親情的否定,而更像是新一代對春節作出的取舍和平衡:是費力搶到回家的高價票,擠進幾小時甚至十幾小時疲憊的旅途,回家應付關于婚戀、工作的拷問,還是趁機補充一個悠長的假期,讓自己有一些休息和探索的時光?
不同的年輕人給出了不同的答案。無論如何,又一個年過完了,生活還將繼續流動。我們和一些今年過年沒有回家的人聊了聊,以下是他們的講述。
邊界感強的“年”,不會給人壓力
姚璐,80后,印度,人文攝影師
今年,我是在印度旅行時過的春節。
為什么去印度?原因挺復雜的。首先,我對宗教文化非常感興趣,而印度是印度教、佛教、錫克教、耆那教這些宗教的發源地。第二,我對印度社會的貧富差距、不平等問題特別感興趣。第三,就是性別問題。我們總聽說那邊女性不安全,犯罪率很高,經常看到犯罪新聞,就想看看那邊的女孩到底過著什么樣的生活。
去了之后,一個最大的改變來自女性獨自旅行的安全體驗。去之前我非常擔心安全問題,印度旅行的攻略都說出門要打Uber,天黑不能出門。但真去到當地,和當地的沙發主聊天,才發現真實的印度并不像社交媒體上呈現的那樣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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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河上的日出。(圖/姚璐 攝)
剛到德里的時候是晚上,當時我一個人坐地鐵還有些慌,結果發現根本沒人多看我一眼,大家都是下班疲憊的打工人。在印度的這段時間,我去過人特別擠的地方,沒碰到任何性騷擾,也沒人用奇怪的眼光看我。女性的穿著也挺正常,地鐵上男女差不多各一半,公共場合能看到很多女性。這些地方和我想象中不一樣。
我在印度遇到的第一個沙發主,是一名德里的打工“牛馬”,她住在德里市郊區,離機場非常近。為了和她家行動一致,住在她家的時候,我也必須像他們一樣早上5點多起床,7點出門,擠兩個小時地鐵去到市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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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拉哈巴德的朝圣沐浴節。(圖/姚璐 攝)
春節期間,我主要待在瓦拉納西和阿拉哈巴德,幾乎每天都去拍日出和日落。日出時光線柔和,人比較少,氛圍和白天不一樣。在阿拉哈巴德,我參加了一個叫Magh Mela的大型朝圣沐浴節,每天有幾萬到十幾萬人到恒河與亞穆納河交匯處洗澡。恒河的夜祭和晨祭非常有美感,當地居民很多都是全家參加,像狂歡一樣,而不是那種肅穆的宗教氛圍。
在印度鄉村的時候,我經常想自己出門到田里轉轉、拍拍照,但只要我一出門,沒多久就會收到沙發主的信息,問我“現在在哪里?”雖然體會到這是一種關心,但多少也會覺得沒有邊界感。我問了她才發現,只要我一出門,全村人都會留意到我經過哪里。有人覺得我一個人出門危險,跑去告訴沙發主“那個中國女孩出門了,不安全,讓她回來”,她就不停發消息問我位置。
這讓我覺得有點好笑。我能一個人從中國到印度、到他們村里,結果在他們村里反而不能一個人出門。這種關心確實是好意,但會讓人不舒服,感覺被束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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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農村的婚禮儀式。(圖/姚璐 攝)
不回家過年,其實主要是因為印度簽證的問題。2025年8月,印度的簽證在關閉五年后重新開放,我擔心窗口期說關就關,加上印度最好的旅行季節是11月到次年2月(天氣比較涼快),于是趕緊申請簽證。等我收到護照的時候,印度的簽證有效期就只剩下五個星期,最后一個星期正好是過年。我覺得沒必要為了過年這一天回家,專門打亂計劃跑回來。
我家在上海,年味本來就淡,過年頂多和親人吃兩頓飯。家里人對我不回家過年也沒什么執念,我以前也有四五次沒回家過年,他們也習慣了,也知道我會出去旅行。在我家里,親人之間算是比較“淡”的。
這種“淡”也有好處,至少沒有催婚那種讓人焦慮的壓力。飯桌上也不聊私人問題,不會當眾讓人難堪,有事會私下一對一溝通。
人情相對冷漠、邊界感強的地方,可能沒那么溫暖,但也不會給人壓力;而有些地方很熱鬧、年味足,但又可能缺乏邊界感,讓年輕人不愿回去。很多事情都像這樣,有兩面性。
想回家什么時候都可以,不一定是春節
Horan,22歲,法國&西班牙,留學生
今年春節,我是去法國和朋友一起過的。過年前,我本來有去追極光的計劃,但感覺最近去的地方都很冷,所以最終選擇了法國。
除夕那天,我和朋友一共五個人一起去法國馬賽附近的一個峽灣徒步,這是國內唯一沒有的地貌,來回坐車花了兩個多小時,由一個岸邊開始徒步,總共走了五個多小時,好在風景很美。
中間我們還抄了一段需要攀爬的小道,沒有帶專業設備,只靠手腳爬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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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節期間,Horan和朋友一起去法國馬賽的峽灣徒步。(圖/受訪者提供)
我在的城市,和國內有七個小時時差,國內過年的時候,我們這邊是中午1點。為了應景,我按照國內年夜飯的時間,給自己煮了餃子和泡面,當是年夜飯。
到了晚上,我和朋友一起打開春晚。其中一個朋友的對象是法國人,我們交流起來很困難,但還是盡量給他翻譯春晚節目在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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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異國他鄉,Horan還是在當地晚上打開了春晚,和朋友吃了一餐有時差的年夜飯。(圖/受訪者提供)
因為讀的是一年制的授課型研究生,所以今年是我第一沒有和家人過春節。過年期間有課程和考試,不太好請假
父母是希望我回去的。去完峽灣之后,我發了一條游玩照片的朋友圈。春節當天,他們看到我的朋友圈,還給我打了電話,開玩笑說我“一點兒也不想家”。其實我心里是想家的,但我們山東人面對家人的時候,常常不會把想念掛在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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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很多留學生來說,不回家過年是一種自由,也是思鄉情緒的觸發點。(圖/受訪者提供)
對于很多留學生來說,因為考試不回家過年,可能反而松了一口氣。說實話,其實我是想回家的。
春節思鄉是很自然的事,也會想家里的朋友和親戚。我想回家,主要是因為想家里好吃的,想和爸媽還有比較親近的親戚朋友團聚,而不是說對“過年”這件事有什么執念。在外面第一次過年,覺得對這件事沒有那么深的執念。不回去也挺好,反正能視頻。而且也有一點那種“在外面更自由”的感覺。
我喜歡一個人出去闖的感覺,現在在歐洲也經常一個人旅行——整個城市沒有認識你的人,時間和精力完全由自己支配,全部自己說了算,這種感覺特別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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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ran說,他喜歡在旅行的路上認識朋友。(圖/受訪者提供)
在山東過年,敬酒是必修課,得挨個向長輩敬酒,說不同花樣的祝酒詞。我嘴笨,老是記不住,像背詩一樣。而且我才22歲,家里就已經開始給我找另一半提條件了,比如希望對象最好是本省、本市的,覺得離家近,知根知底比較好。
如果以后在外地工作,我有可能也會考慮不回家過年。不過最近兩年我爸媽已經開始不回老家了,他們好像對這個形式也看開了。其實,只要想回家,什么時候都可以,不一定非得在春節。春節回家很多時間都花在應付不熟的親戚上,有些親戚我完全不認識,還得爸媽提醒叫什么,非常尷尬,最后反而沒留多少時間給最重要的家人。
我覺得現在很多年輕人不愿意回家過年,可能就是因為,哪怕在外面取得了多少成就,回到家永遠是一個沒有自主權的小孩,沒法做自己,永遠要考慮爸媽的面子和長輩的看法。比如爸媽帶我出去吃飯應酬,我就得表現得很會來事,其實是在壓抑自己的本性。
除夕是在法國過的,還沒和西班牙這邊的朋友聚。元宵節(正月十五)在我們老家過得和春節差不多隆重,到時候,我打算和在西班牙的朋友一起聚聚餐,喝個酒,這個年就算過完了。
“世界是一個更開放的游戲,你怎么選都可以”
大金,30歲,北京,自媒體人
今年是我第一次沒有回老家過年。
一個人在北京過年,其實真的特別有意思。除了貼春聯、剪頭發、給小貓買了些吃的這些基本操作以外,我還給自己安排了一些放松的項目,比如說逛了新年的花卉市場,做了一次湯泉SPA,戴著降噪耳機看電影、吃水果,實在是太“充電”了。
其余時間,就還是把它按照普通工作日來過,比如推進一下自媒體的工作。
在異地過年的最大體會,是更自由,想做什么自己說了算,環境也比較安靜,不需要去走親戚,或者和別人聊一些沒有意義的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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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金路過的新年花卉市場。(圖/受訪者提供)
年初二的時候,我還參加了張藝謀導演的電影《驚蟄無聲》的首映禮,見到了易烊千璽、朱一龍、楊冪等好多明星,現場向張藝謀導演提問互動,這可能是春節假期最特別的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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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金在春節期間參加了張藝謀導演電影《驚蟄無聲》的首映禮。(圖/受訪者提供)
過年前一星期,我發布了一條《人,如果你過年回家不開心,那我建議你別回!》的短視頻。視頻收到了非常多回復,很多人吐露了相同的心聲,當然也有一些年紀大的人評論,說“等你到了這個年紀就知道了”或者“等你將來有孩子了就不會說這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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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金認為,如果過年回家讓你不開心,那就沒有必要回去。(圖/社交媒體截圖,@不想打工徐大金)
其實,我們家的家庭氛圍比較開明,我發那個視頻主要是為那些有類似困擾的女孩發聲,當觀眾的“嘴替”。我的老家在遼寧沈陽,我是家里的獨生女。父母現在不在國內,他們在韓國生活。雖然我媽媽會有一點控制欲,不過在婚育這類事情上,他們并不會過度催促或施加壓力。如果我非常明確地表達不愿意,他們催也沒有用。
說實話,我們朝鮮族過年沒有特別濃厚的年味,儀式感不那么重,就是很普通、平淡。朝鮮族其實不過大年三十(除夕),過的是大年初一,也不貼春聯什么的。前幾年回沈陽過年時,我爸媽沒有回來,是我和奶奶、姑姑一起簡單過的。
但如果說我家完全沒有給我壓力,那也不可能。只是我父母去了韓國以后,有了自己的小社交圈,可能看見一些人不結婚、不生子生活過得也很好,觀念有所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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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人世間》)
今年不回家是我自己提出來的。我1月份已經回去待了一段時間,覺得沒有必要這么快再回去一趟。在我看來,想回家的話隨時都可以回,想見父母隨時都能看,不一定要搞得像完成任務一樣,非得在過年這個時間點回去。過年期間票又貴人又多,見親戚還要給錢買禮物,還要回答很多問題,這些對人們來說都是負擔。
現在的年輕人主體性越來越強,也很有邊界感。老一輩可能還活在幾十年前的觀念里,覺得過年問工資、工作是對你的關心,但年輕人會覺得“關你什么事,你能幫上我什么?”或者“本來上班就煩,何必再提收入話題”。
過年期間,我自己去爬了長城、去了頤和園,發覺今年北京好像不回家過年的人特別多,到處都是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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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年期間的頤和園。(圖/受訪者提供)
年初五和初六,我約了一些女性朋友聊天,錄了兩期播客,第一期是不上班是轉運的開始,打算聊自由職業的心路歷程第二期是30歲大廠人的辛酸苦辣
上班的時候,我一直希望能有一個長假讓自己獨處,看看電影、小說,放松一下。如果連這個都沒有,那這一年真挺沒奔頭的。作為一個I人,跟人面對面打交道非常費“電”、耗能量。今年過年沒回去,一個人待在小屋里吃火鍋、看電視劇和電影,對我來說挺開心的。
說到上班,我上班上了五年,每天做熟悉、得心應手的事,會覺得今后也可以一直這么過下去。但不上班后,你會發現世界是一個更開放的游戲,怎么選都可以。雖然可能會面臨賺不到錢、不穩定,但拼一拼、搏一搏還是能賺到點錢的,人生體驗也更多了。
“世界是一個更開放的游戲,你怎么選都可以”這句話,也適配于人生很多其他選擇,比如過年回不回家。
以前,我們好像默認過年一定要回家,這是單一選項。現在也不是說“不應該回家”,而是當一個東西變成唯一選項時,人就會難受。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做,可能今年想回家,但明年想趁機票便宜出去玩,都可以。
不然老了回顧一生,想到每年過年都回家,家庭也并沒有因此更幸福,還不如多收集一些人生體驗,覺得一輩子沒白活。
題圖 | 《人世間》
校對 | 嚴嚴排版 | 張文曦運營 | 沈筱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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