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華社北京2月25日電 2月25日,《新華每日電訊》發表題為《面朝戈壁 春暖花開》的報道。
即便在正月里走進黑孜戈壁,也是一貫冷清。寸草不生的鹽堿地結出白花花的鹽霜,與剛落的雪交疊。目之所及,大片的白夾雜著一層層戈壁的黃,天地蒼茫。
因而,星星點點的紅,格外讓人驚喜——喀什深空站張燈結彩。掛滿新年裝飾的紅柳、胡楊、沙棗,圍繞著孤懸沙海的“生命之島”。
一群中國航天人扎根于此。他們操縱龐大的天線組陣緩緩轉動,跟隨“天問”、陪伴“嫦娥”,叩問星辰。難以孕育生命的戈壁,孕育著夢想花開。
像紅柳一樣扎根
這是雷達技師段齊明來到喀什深空站的第15個春節。站里去年落成了新的公寓樓,他把妻兒接來過了個團圓年。坐在嶄新的沙發上,他講起了紅柳的故事。
2011年9月13日,段齊明乘車從新疆喀什市出發一路向東。隨著人煙漸稀,車子拐下公路,駛過一簇簇紅柳,駛過千萬年風沙堆積成的山,駛入了黑孜戈壁。
滿目荒涼,他心里卻燃著一團熊熊的火。為支持我國載人月球探測工程、火星探測及其他深空探測任務,電磁環境純凈的戈壁深處建設著一座深空站。包括段齊明在內的18名第一批抵達深空站的科技人員,后來被寫入站史:“建站十八勇士”。
18個人住進了臨時板房,在“無水、無電、無路、無信號、無綠色植被”的條件下,投入建站工程。可戈壁灘實在太苦了,招來的建筑工人一進場區,看到成片的鹽堿灘轉身就走;有些工人堅持一段時間后,工錢都不要了,說什么也要離開。
18個人想盡辦法請工人留下來,他們拿起鐵鍬挖土墊路、建設場區,解決發電設備、配備水凈化系統、建設活動板房。隨著場區條件逐步改善,留下來的工人越來越多,工程建設逐步加快。
2012年,龍年春節來臨之前,35米口徑天線、綜合測控機房、設備機房……已在戈壁灘上拔地而起。
“春節一過,就是春天了。我們琢磨著種些樹。”段齊明說,大家把附近有的、能買到的樹苗試了個遍,但一場風沙就抹平了所有期待和努力,每個人的心都像澇壩水一樣苦澀。
樹,種一棵枯一棵;人,來一個走一個。“那幾年,別說年輕的科技人員不愿意留下,我愛人來探親,被風沙吹得一個星期不敢出門、不敢開窗。”段齊明至今忘不了愛人離開前留下的那句話:“這兒一點綠色都沒有,實在讓人待不住。”
打那以后,段齊明種樹更賣力了。他相信,只要樹扎下根,人也能扎下根。
終于有一天,院子角落里的一棵紅柳發了芽,這種矮小的植物擁有發達的根系,可與鹽堿搏斗、與風沙較量。紅柳活了,胡楊也活了,再后來,春天里的沙棗林散發出陣陣花香。
今年春節,段齊明帶著妻兒參觀站里新建的智慧果蔬樂園。他把親手采摘的草莓遞給妻子,味道酸酸甜甜。小朋友則對園內飼養的動物更感興趣,誰能想到,這荒蕪的戈壁上,還有兩只嬌貴美麗的孔雀呢?
“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像紅柳一樣扎下了根。”段齊明說。這一方面得益于環境改善,另一方面伴隨著中國航天事業蓬勃發展,深空站承擔的探測任務越來越多,每個人都能在這里實現人生價值。
荒涼的只是戈壁,不是他們的人生。
像胡楊一樣生長
大年初八,測控系統總體彭鑫匆匆趕回深空站。2026年,我國計劃發射嫦娥七號探測器,目標是遍布巖石與隕石坑、著陸難度極高的月球南極區域。
“這對我們又是一項新的挑戰。”彭鑫剛回來,就一頭扎進綜合測控機房。春節期間,這里運轉不停,接收來自太空的消息:鵲橋二號守望月球、天問二號遨游星際……
作為我國深空探測網的“大三角”之一,喀什深空站先后建成3座35米口徑天線,每座天線既可以獨立工作、同時追蹤多個目標,也可以形成組陣、大幅提升探測距離和靈敏度。
“你看,三座大天線加上其他探測設備,像不像一片壯觀的胡楊林?”彭鑫凝視著遠處的天線組陣。10多年來,從一名青年科技人員成長為“技術大拿”,他也像一棵胡楊,把根深深扎進戈壁,忍耐風沙干旱,堅韌生長。
2012年,彭鑫來到深空站時,僅有的一座35米口徑天線入網執行任務。彼時,我國對深空目標的識別判斷也剛剛起步。初來乍到的他幾乎把所有時間都用在了系統學習上。
然而,一套系統就有10多個分系統,要想把每個操作、每個系統都吃透并非易事。彭鑫白天爬天線、鉆機柜、進纜溝;晚上學原理、查資料、研設備。直至遇上突發情況,崗位負責人開始習慣性地喊:“走,彭鑫!”
日復一日,深空站接收著從宇宙深處傳來的信號。經歷漫長的星際旅程,這些信號已微弱至難以分辨,同時還會受到人類活動雜波的影響,想要聽見、聽清并非易事。
2018年12月7日,嫦娥四號發射在即,彭鑫第一次擔當任務崗位負責人。每隔幾個小時,他就要帶著團隊爬上12層樓高的天線檢查,糾正因天線機械結構和驅動裝置導致的細微偏差,以免錯失信號。
12月8日凌晨,嫦娥四號飛赴月球,彭鑫的眼睛緊盯著一條條測控數據。進入奔月軌道、飛過地月引力平衡點、實施近月制動……嫦娥四號的每一步都離不開地面精測妙控,就像一只風箏,無論飛得多高多遠,風箏線也握在彭鑫這樣的測控人手中。
2019年1月11日,嫦娥四號著陸器、玉兔二號巡視器順利完成互拍成像,喀什深空站接收信號并轉交北京飛行控制中心。在這張后來被解碼呈現的圖片上,“兩器”上的五星紅旗在月球背面交相輝映。
彭鑫和大家一起熱烈地鼓掌。他知道自己完成了一次蛻變,但更明白:星辰大海的征途永不止步。
很快,彭鑫投入了一項全新的、更復雜的任務。這一次,他是測控系統總體。兩個多月時間,他帶領團隊檢修設備、查找風險、梳理流程、解決問題,一群人吃在機房、住在機房。
2020年7月23日,天問一號開啟火星探測之旅,邁出了我國自主開展行星探測的第一步。
喀什深空站的天線組陣隨著天問一號,瞄準了更深遠的太空。“這是一次超遠距離的跟蹤,最遠距離超過4億公里,最近也在4000萬公里,而月球離我們38萬公里。”彭鑫說,信號一來一回,時差能達到40分鐘,大幅增加了信號捕捉、實時監控、預判處置、地面決策等環節的難度。
2021年5月15日,天問一號探測器成功著陸火星,我國首次火星探測任務著陸火星取得成功。彭鑫和團隊長達9個多月的探測任務取得了階段性勝利。我國深空探測能力實現了從地月系向行星際的跨越。
風沙拂過胡楊,新長出的枝葉沙沙作響。
像沙棗一樣芬芳
一大早,電力技師陳磊又踏上了電線塔桿巡檢路。城市邊緣的農田、公路沿線、蘆葦叢中、戈壁深處,分布在40公里路程上的電線塔桿是陳磊最熟悉的“朋友”。
“這根塔桿往左挪過5米,那年暴雨,戈壁灘上發洪水剛好沖到這個地方。”“這根是雙桿,跟別的單桿不同,是電線的轉折處。”“這邊是風口,需要重點關注。”一路上,陳磊給徒弟王程細細介紹著每一根塔桿的情況。
每一根塔桿都需要停下來檢查,觀察抱箍、螺絲等零部件的情況。40公里的路,一般要走3天,每月至少一次。陪伴他們的,只有“噼里啪啦”的電流聲和戈壁灘上無休無止的風。
“我們的設備不能斷電。”陳磊帶著王程翻上一座山包,指著遠處依稀可見的天線組陣說。斷電,航天器微弱的信號馬上就如石沉大海般消失在茫茫宇宙,會給國家太空資產造成不可估量的風險。
陳磊說:“黨和人民把這么重要的寶貝交在我們手里,咱不能讓它出一點問題。”
有一次,在機房值班的陳磊察覺變壓器發出聲聲悶響。他立刻警覺起來,檢查設備、啟動備用電源、帶著團隊沿線排查。排查結果讓人后背發涼:一組電纜接頭出現故障,再晚一點發現就會燒壞線路。
連著好幾天,陳磊只睡數小時。他在備用電源和故障點間兩頭跑,一邊搶修一邊值守。直到電纜修復、供電恢復正常,站里的任務沒有受到絲毫影響。
“那會兒正好趕上我們的婚期,他一回來,我差點沒認出來,整個人又黑又瘦。”陳磊的妻子張浩渺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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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1日,喀什深空站電力技師陳磊陪伴隨妻子前來探親的女兒。龍一菲攝
在妻子眼中,陳磊從不談辛苦,卻肯吃苦。就像這條塔桿巡檢路,陳磊已經走了近10年,但他很少提及路上的艱辛,分享給她的或是一朵好看的云,或是一朵盛放的棉花。
但駕駛員魏作杰知道,很多次,陳磊巡完線一上車就能睡著。夏天,戈壁灘上的氣溫高達50多攝氏度,走一會兒鞋底的膠就會軟化,巡線時最少要背十幾瓶水;冬天,寒風要把骨頭吹透,走一會兒就得跑一會兒,這是最好的取暖辦法。
“但巡檢路上也有很多有意思的事兒。我們會沿途尋找一些小動物的痕跡。比如黃羊的糞便、蜥蜴或蛇待過的地洞,如果能碰上幾只黃羊,那這一天都會很開心。”陳磊說,“因為這個時候,就會感到我們不是戈壁灘上唯一的生命。”
他很少談到孤獨,除了這一刻。
深空站里,有一片沙棗林。每年春天,還沒看到花蕾,科技人員們總是先聞到它的花香。行走在戈壁上的孤獨,還有另一層含義,便是他們的故事無人知曉。但每當天線組陣緩緩轉動,精準捕捉航天器的信號,陳磊就覺得他們的事業,也像沙棗花一樣散發著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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