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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老家的房子拆遷款到賬了。
一百二十萬。
我盯著手機銀行上的數字,看了很久。這筆錢對我們家來說,是天文數字。我和老婆在城里打工十年,省吃儉用才攢下二十萬付了首付。這一百二十萬,能把房貸還清,還能剩下不少。
老婆在旁邊興奮得直搓手:“老公,咱們先把房貸還了,剩下的給兒子攢著,以后上大學用。”
我說好。
臘月二十二,小舅子來了。
小舅子叫王強,老婆的親弟弟,三十出頭,在老家鎮上開了個修車鋪,生意一般,勉強糊口。他進門的時候拎著一箱牛奶,滿臉堆笑。
“姐夫,姐,過年好。”
老婆高興得很,又是倒茶又是拿水果。我在旁邊看著,心里有點犯嘀咕。這小子平時一年到頭不露面,這快過年了跑來,肯定有事。
果然,寒暄沒幾句,他就開口了。
“姐夫,我聽說咱家拆遷款下來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臉上沒露出來:“嗯,剛到。”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姐夫,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你說。”
“我那個修車鋪,想擴大一下。現在地方太小,大活兒接不了。我看上了街口那個門面,兩層,一年租金八萬,再加上設備、裝修,怎么也得投個三四十萬。”
我聽著,沒接話。
他搓搓手,看了我一眼:“姐夫,我想跟你借點錢。不多,就一百二十萬。”
一百二十萬?不多?
我老婆在旁邊愣住了:“強子,你說啥?一百二十萬?”
他趕緊解釋:“姐,你聽我說。那個門面位置好,我打聽過了,一年能掙二三十萬。我借這錢,三年肯定還你們,利息按銀行算,一分不少。”
老婆看看他,又看看我,臉色很復雜。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說話。
“姐夫,”他湊得更近了,“你放心,我寫借條,按手印,絕不賴賬。咱是一家人,我還能坑你嗎?”
一家人。
這三個字,他說得很順溜。
我放下茶杯,看著他。
“強子,你那個修車鋪,一年能掙多少?”
他愣了一下:“也就……六七萬吧。”
“六七萬,你借一百二十萬,拿什么還?”
“那不是擴大了嗎?擴大了就能多掙。”
“擴大能掙多少?”
“至少二十萬。”
我點點頭:“二十萬,還一百二十萬,加上利息,得還六年。這六年你吃喝拉撒不要錢?你媳婦孩子不要養?”
他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再說了,”我繼續說,“你那個門面,簽幾年合同?”
“三年。”
“三年之后呢?房東不租了怎么辦?你那一百二十萬投進去,拿什么還我?”
他的臉漲紅了:“姐夫,你這是信不過我?”
“我不是信不過你,”我說,“我是給你算賬。”
老婆在旁邊輕輕拉了我一下,小聲說:“老公……”
我沒理她,繼續看著小舅子。
“強子,我問你三個問題。你答完了,這錢我借。”
他愣了一下,趕緊點頭:“姐夫你問。”
“第一,”我豎起一根手指,“你那個修車鋪,去年掙多少?前年掙多少?大前年掙多少?你把這三年掙的錢,一筆一筆算給我聽。”
他愣住了。
“第二,”我豎起第二根手指,“你那個門面,房東是誰?簽合同之前,你考察過沒有?他會不會三年后漲價?漲多少你能接受?漲多少你接受不了?”
他的臉更紅了。
“第三,”我豎起第三根手指,“你借這一百二十萬,要是賠了,你拿什么還我?你那個修車鋪能賣多少錢?你那個房子能賣多少錢?你算過沒有?”
他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屋里安靜極了。老婆坐在旁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
“姐夫,”他終于開口,聲音低下去,“你這是……”
“我這是給你算賬。”我站起來,“強子,你三十出頭了,不是小孩子。借一百二十萬開鋪子,不是小事。你得算清楚了,想明白了,再來借錢。不是憑一句‘一家人’,就能把一百二十萬拿走。”
他低著頭,半天沒說話。
然后他站起來,勉強笑了笑:“姐夫說得對,我再想想。”
他走了。
門關上之后,老婆坐在沙發上,一直沒說話。
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
“你怪我?”
她搖搖頭。
“那你咋不說話?”
她抬起頭,眼眶有點紅。
“老公,”她說,“你剛才那三個問題,我一個都答不上來。”
我愣住了。
“強子是我弟,我知道他啥樣。可你說得對,一百二十萬不是小錢,他拿什么還?”她的聲音有點抖,“我剛才還在想,你咋那么不近人情,親弟弟借錢都不給。可你問他那三個問題,我才發現,我從來沒想過這些。”
我沒說話。
“我就想著,他是我弟,他有難處,我得幫他。”她低下頭,“可我沒想過,他拿什么還,賠了怎么辦,我跟你咋交代。”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紅的:“老公,對不起。”
我攬過她的肩:“傻話。你心疼你弟,應該的。”
“那你那三個問題……”
“那是我該問的。”我說,“咱倆是兩口子,這錢是咱倆的。你心軟,我替你問。你糊涂,我替你算。問完了,算清了,你再做決定。”
她靠在我肩上,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坐起來,拿起手機。
“我打電話給強子。”
“現在?”
“嗯。”她撥了號,“他那錢,不能借。”
電話接通了。她沒說幾句,就掛了。
“他咋說?”
“他說再想想。”她看著我,“老公,你說他會想明白嗎?”
我想了想,搖搖頭:“難說。”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站起來:“我去找他。”
“現在?”
“現在。趁他還沒把錢借到別處。”她穿上外套,“他要是真想干,也得有個正經計劃,不是張嘴就要一百二十萬。他要是就想著拿錢,那更不能借。”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平時總是柔聲細語的女人,這會兒有點不一樣了。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在家等著。”她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老公,謝謝你那三個問題。”
門關上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墻上的鐘。滴答滴答,一分一秒。
快十二點的時候,門開了。
老婆進來,臉色有點疲憊,但眼神是輕松的。
“追回來了?”
她點點頭,坐在我旁邊。
“他咋說的?”
她靠在我肩上,輕輕說:“他一開始還犟,說我胳膊肘往外拐。我就把那三個問題問他,他答不上來,就不說話了。后來他媳婦也來了,聽我說完,跟他吵了一架。”
“吵架?”
“嗯。他媳婦說,他根本沒跟她商量過借錢的事。一百二十萬,他一個人就定了,她都不知道。”
我搖搖頭。
“后來呢?”
“后來他媳婦把他罵了一頓,說要借錢可以,先把賬算清楚,拿個計劃出來。他蔫了,說回去再想想。”老婆抬起頭,“那錢我沒給,還在咱們卡上。”
我摟著她,沒說話。
“老公,”她忽然說,“我是不是太傻了?親弟弟,我都不知道他在想啥。”
“不傻。”我說,“你只是相信他。”
她靠在我肩上,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很黑,遠處有零星的鞭炮聲,過年的氣氛越來越濃了。
“老公,”她輕聲說,“謝謝你。”
“謝啥?”
“謝謝你沒讓我犯傻。”她說,“一百二十萬,要是真借了,我跟他都得后悔一輩子。”
我笑了:“你倒是想明白了。”
她也笑了,笑得很輕,但很真。
那天晚上,我們說了很久。說小舅子的事,說這些年攢錢的辛苦,說以后的打算。最后決定,先把房貸還了,剩下的存起來,給兒子留著。
第二天,小舅子沒來。
第三天,也沒來。
大年三十那天,他打了個電話來拜年,聲音有點訕訕的:“姐夫,姐,過年好。那事我想過了,是我太莽撞了。你們那錢留著吧,我再攢攢。”
老婆說:“行,等你想清楚了,真有靠譜的計劃了,再找我們。”
他“嗯”了一聲,掛了。
那天晚上,我們一家三口吃著年夜飯,老婆忽然說:“老公,你那三個問題,以后咱兒子長大了,也得告訴他。”
我愣了一下:“告訴他干啥?”
“告訴他,做人要有數。”她說,“不能張嘴就要錢,得先算清楚拿什么還。親兄弟明算賬,不是見外,是對自己負責,也對別人負責。”
我看著兒子,他正在埋頭吃餃子,什么都不懂。
“等他大了再說。”我說。
老婆點點頭,繼續吃飯。
窗外的煙花炸開,五顏六色的,很漂亮。
我夾了一個餃子,咬了一口,韭菜雞蛋餡的,老婆包的。
心里踏實得很。
那三個問題,問的是小舅子,想明白的,是我老婆。
一百二十萬,保住了。
家,也更穩了。
注:圖片來源于網絡,素材來源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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