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年日本關西行游記之七
作者:蔣豐 來源:日本華僑報
2月21日,中國農歷馬年正月“破五”。我沒有能夠吃到“破五餃子”,而是從美樂酒店出發,感受著空氣中凝結著的特有清冽,在奈良車站登上了一列各站停車的JR慢車,前往宇治。
車廂內極其安靜,只有報站聲在有節奏地敲打著時間的縫隙。對我而言,宇治不僅是抹茶那抹微苦的故鄉,更像是一條橫跨中日文化的隱秘河流,而這條河流的中心,正是那座千年未改其魂的——平等院。
列車駛入宇治站,我忽然想起,這片土地曾被《源氏物語》寫入最幽深的“宇治十帖”。光源氏去世后的幽影,在這里沉淀為一種幾近宗教性的憂傷。作為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行旅者,帶著某種近乎朝圣的肅穆,我走入這片古意濃重之地。
![]()
我這一代中國人,是從一個物質極度匱乏、凡事講求實用與立場的年代走過來的。在那種環境下,美學往往被視為一種昂貴的、甚至是不合時宜的裝飾。而此刻,我正要去觸摸的,卻是日本平安時代貴族們傾盡國力、為了一個虛幻的“彼岸”而構筑的極致之美。這種跨越千年的心理張力,讓這場旅行多了一層審視自我的意味。
沿著宇治川緩緩前行。河水不急,卻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深度。遠處的山影低垂,冬樹尚未吐綠,枝條如枯筆焦墨,在灰白的天幕下勾勒出一幅尚未完成的水墨殘卷。就在這樣的背景之中,平等院的輪廓漸漸浮現。
![]()
要讀懂平等院,必須將時間撥回到公元1052年。那是日本歷史上極其不安的一年,被公認為佛教預言中的“末法時代”元年。社會動蕩,天災不斷,權傾一時的藤原賴通決定將父親的別墅改建為寺院。他要在這一片哀鳴的人間,為自己構筑一座觸手可及的“西方極樂世界”。在我看來,這種“逃避”,并非懦弱,而是一種在絕望中尋找終極秩序的努力。
當我真正站在平等院內鳳凰堂前時,才明白何謂“以建筑為信仰之形”。它不再是磚石木料的堆砌,而是一個關于彼岸的宏大隱喻。整座建筑如同一只展翅欲飛的鳳凰:中堂為身,兩側延伸的翼廊如張開的雙翅,背后的尾廊則像靈動的羽尾。它并不追求唐代建筑那種雄渾壓人的氣勢,反而有一種靈動、輕盈,甚至有些脆弱的美感。
最令人驚嘆的,是它與水面的共生關系。建筑師精心挖掘了“阿字池”,池水如鏡,將整座朱紅色的鳳凰堂連同流云與冬陽一并收入。微風拂過,水面的倒影微微晃動,使人產生一種虛幻的錯覺:眼前的建筑究竟是實存的土木,還是從極樂世界投射在人間的一場蜃景?
![]()
在如織的人群中,我抬頭仰望屋脊之上。那對金色的鳳凰昂首而立,在冬日的陽光下閃爍著矜持的光芒。
鳳凰,本非佛教本土意象,而是來自中國古代的瑞禽。這一抹金色的剪影,恰恰揭示了平等院作為中日文化交匯之果的身世。它繼承了唐風的嚴謹,又融入了和風的陰柔。
![]()
走入鳳凰堂內部,光線驟然收斂。大殿中央,阿彌陀如來坐像端坐于巨大的蓮花座上。這尊佛像由平安時代最偉大的佛師定朝所作,開創了“寄木造”技法,賦予了佛像一種前所未有的輕盈感。環顧四周,墻壁上懸掛著五十二尊木造云中供養菩薩,樂伎們或撥琵琶,或擊鼓,仿佛正奏響著凡人聽不見的仙樂。
我站在佛像前,久久無法移動腳步。在中國的佛教傳統中,我們看到的往往是威嚴與秩序;而在平等院,我感受到的是一種柔和的、帶有審美意味的宗教體驗。它不像是在震懾人心,而更像是在撫慰人心——以美為舟,引人渡向彼岸。
走出堂內,當陽光重新落在身上,我產生了一種從“極樂世界”退回“人間世”的錯覺。
![]()
我繞行至庭園深處,那里避開了喧囂。枯山水與水池之間,留出了大片空白,與中國山水畫中的“留白”異曲同工。風從千年古樹的枝椏間穿過,發出沙沙的聲音,這種聲音在此處被無限放大,仿佛成為時間流動的刻度。
平等院的動人,不在于它如何抵御了千年風霜,而在于它如何處理“時間”。它讓時間在其中沉淀、反射,甚至被重新構造。
在御朱印所前,隊伍排得很長。我并不焦躁,在這漫長的等待中,我反而體會到一種“參與歷史”的寧靜。當我終于遞過印冊,看僧人筆尖游走,墨色落紙的一瞬間,心中竟生出一種微小而莊嚴的儀式感。朱印落定,墨色尚濕。這不僅是一份旅行紀念,更像是一個契約——在這千年的時間長河里,我作為一個過客,曾在此處留下過一個幾不可察的印記。于是,我情不自禁地賦詩一首——“山門未啟隊先行,但求一印契心清。朱痕落處塵囂靜,長伴宇治川水聲”。那一刻,我覺得所謂旅行,不過是不斷在他人的時間里,尋找自己的位置。
離開平等院時,我再次經過宇治橋。橋下的宇治川依舊靜靜流淌,仿佛對人間的一切盛衰都不置一詞。回首望向夕陽中的鳳凰堂,它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模糊,仿佛正從現實世界中隱去。
![]()
那一刻,我觸碰到了平等院真正的力量。它不在于宏大,而在于一種極其克制的“永恒感”。它讓人意識到,無論文明如何變遷,人心深處對于安寧的渴望從未改變。
在前往京都的列車上,我再次翻開那一頁御朱印。“鳳凰堂”三個字的墨跡已經干透,卻仍帶著宇治川氤氳的水氣。而我心中,隱隱有一座鳳凰堂,在無聲地發光。但我也知道,世間所追求的“平等”,從來不是那一池如鏡的靜水,而更像是被風不斷攪動的、真實的河流。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