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春走基層·見喜 | 在川北小城感受“春節原鄉”

【編者按】

抬頭見喜。

春節是中國人一年一度的新春佳節，也是難得團圓的時光。在故鄉、在異鄉、在路上，澎湃新聞記者新春走基層過程中看到了一些小變化、小驚喜，也有了更多的感悟。這些感悟輯成了《見喜》專題。

近日，外交部發言人毛寧在海外社交平臺，用英語向全球網友推介了一座川北小城——閬中。

她寫道：“兩千一百多年前，來自閬中的天文學家落下閎確定了中國新年的日期。如今，這座古城——也稱春節原鄉——仍是體驗地道中國年的最佳地點之一。”

今年春節，我專程前往閬中，經過兩日的親身體驗，毛寧所言不虛。

春節期間，閬中吸引了來自天南地北的游客。本文圖片均為澎湃新聞記者韓雨亭 攝

大年初四，閬中古城張燈結彩。中天樓的新燈籠紅得晃眼，舊瓦當泛著青光。空氣里混著鞭炮味、臘味與蒸饃香。南腔北調的游客涌入，人聲鼎沸。江邊的茶館外，人們坐著曬太陽，生活氣息撲面而來。

初五清晨，穿過城門洞，一聲洪亮的閬中方言抓住耳朵：“春來了！福到了！”

一位白髯及胸、身穿大紅吉袍的老者，正樂呵呵與游客合影。他是“春節老人”落下閎的扮演者張忠和，已堅持十幾年。他彎腰用方言逗弄接“福”字的孩子。引來陣陣笑聲。

門樓內，年俗撲面而來。街邊皮影戲幕后鑼鼓急促；老匠人教游人剪窗花，紅紙屑如雪飄落。

一家“閬中門神畫”工作室里，店主正凝神在舊木門上勾勒秦叔寶。他說，這是用礦彩直接畫的，能保存多年。“可以體驗拓印，十塊錢一次。”他指著旁邊小桌說。

春節期間，酒店住宿略貴，其余消費親民。

“十塊錢”成了我對閬中消費的核心印象。手工生肖馬掛件，十五元；剛出爐的方酥鍋盔夾涼粉，五元；一大杯本地桑葚枸杞“養生醋飲”，八元。一塊招牌寫著：“保寧醋泡腳，十元一位”。幾位走累的游客把腳泡在熱氣騰騰的木桶里，一臉愜意。

這極大緩解了旅游的緊繃感。快樂的門檻，很低。

閬中古城某茶館價目表，十分親民。

“牛肉抹黑賣，醋當飲料賣，涼面熱著賣，蒸饃蓋章賣。”順口溜在古城流傳。

張飛牛肉鋪子前醬香霸占半條街，家家排隊。一位老板娘忙得腳不沾地：“這幾天，一天能賣平時四五倍！”她麻利地切好一大塊真空鹵牛肉遞來，四十元，分量沉甸甸的。

遍布古城的“保寧醋”商鋪令人驚喜：十元的醋飲，十元的泡腳，還有醋制零食。

手工醋商鋪老板鄭東說，光是賣醋，春節日均銷售額都有幾千元。“保寧醋是四大名醋，大家圖個健康、嘗個新鮮。”他說。經他推薦，我買了五斤手工醋，每斤十五元。

回想初五上午，我吃早餐、聽戲、喝茶、買醋，每樣單價不過十元、十五或二十元。攢成一段輕松的年味記憶。

午后，我登上中天樓。

俯瞰下去，古城屋頂的瓦浪如青灰海洋。街巷是流動的彩色河流。舞龍隊伍剛過，龍身閃亮；貢院廣場上，巴象鼓舞的鼓點厚重，仿佛從大地深處傳來。

這一切像從歷史中搬演出來的活態畫面，氤氳在空氣里。但最讓我心動的并非熱鬧。

日頭偏西，我信步走出古城，來到嘉陵江邊。

沿江兩岸，餐廳茶樓鱗次櫛比。多是簡易棚子，擺滿竹椅方桌。此刻，每張桌子幾乎都坐滿了人。桌上少有豐盛菜肴，多是蓋碗茶、瓜子花生，或簡單的川北涼粉、臊子面。人們的目的似乎不在“吃”，而在“坐”。

喝茶、曬太陽、聊天和打瞌睡，已成閬中休閑一景。

一桌老爺子，瞇眼靠在竹椅上閑聊，陽光把他們古銅色的臉照得發亮。

旁邊一桌，幾個家庭結伴出游。男人們打麻將，洗牌聲嘩啦作響；女人們圍著孩子分享零食，笑聲脆亮。

更遠處，幾個年輕人脫了鞋，腳蹺在椅子上，對著江面放空。

笑聲在這里是肆意的。胡牌時的拍桌大笑，孩子俏皮話引起的大笑，老友重逢的暢笑。這笑聲混在麻將聲、聊天聲、沏茶聲里，成為極具生活趣味的背景音。

我找了一張空椅坐下，要了一杯茶，同樣是十元。江風拂面，帶著水汽的微涼。對岸錦屏山郁郁蔥蔥，天空湛藍。

眼前的一切，讓我想起電視劇《太平年》。

五代十國時期，閬中屬前蜀、后蜀。作為巴蜀軍事重鎮，它因遠離中原戰亂而相對穩定，經濟文化持續發展。

何謂“太平年”？風調雨順，倉廩充實，路不拾遺。

我此刻看到的，正是它具象化的樣子：人們能完全放松地坐下。有閑，有伴，有笑聲，有一江春水，有一碗十塊錢的茶。生活坦然扎實。

這或許是落下閎制定歷法時的心愿之一——讓時間有一個溫暖團圓的刻度，讓人們在春節，能心安理得地停下來，享受生活本身的樂趣。

設計：王璐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