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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肅劍是潘永泰棉花的第四代傳承人,潘永泰棉花,老底子杭州人無人不曉,河坊街上的中華老字號,上百年了。
潘肅劍祖上是溫州永嘉人,祖父帶著彈工走四方,杭嘉湖,江蘇、安徽、云貴川。后來在杭州河坊街落了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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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棉花是祖傳的手藝,祖父帶著爺爺,爺爺帶著父親,解放前,彈棉花的手藝活女人不參與。解放后,女人頂了半邊天,父親帶著母親一塊干活,彈了一輩子棉花。
“我不想彈棉花”
潘肅劍1967年生,從小長在棉絨絨的環境里,棉花絮亂飛,棉衣、頭發,到處都是棉絮。周邊的人都叫他彈棉花家的,同學見到他都叫彈棉花、彈棉花,“嗐,很長一段時間,我覺得那是一種嘲笑,感到自卑。”
如今,潘肅劍回想起往事,記憶猶新,那是一段叛逆和逃離。
以前的住家,前店后屋,家庭式作坊,潘肅劍很討厭穿過門店的窄弄道,過一遍身上就粘上了棉花。
可是煩也躲不掉,放學后,閑暇時,被爸媽拎著搭把手彈棉花。好多次,他的心思都飄到了外邊,外邊是伙伴們的歡笑聲。
父母的言傳身教,日復一日,彈棉花的手藝,看也看會了。
“我不想彈棉花,”這是我年輕時的想法,潘肅劍愛好攝影,成為攝影師,有自己的工作室,拍紀錄宣傳片,題材不乏非遺手工藝,中華老字號。時代變遷,科技迅猛發展,過去人們熟悉的場景正一點點消失,城市也發生了深刻的變化,無可寄托的城市“鄉愁”。
青春叛逆期一過,歷經世事,也就長大了。潘肅劍開始思考、理解、回歸,手藝傳承不易。
“喲,潘永泰家的!”如今再聽到這樣的稱呼,不再是玩伴們的嬉笑,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認可和尊重,“我很受用,很有面子。”人們的弦外之音,你們家了不得,中華老字號,非遺手工藝,上百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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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棉花也挺好”
后來父親走了,在母親的期許里,潘肅劍自覺扛起了潘永泰第四代傳承人的大旗。
上午8點,河坊街還清冷,一些門店陸續開門,86歲的胡蘭蘭老太太掀開門板,出門張望,遇到吳山下來晨練的人,“早呀”“身體結棍”“天冷了,多穿點”“再會”……
胡蘭蘭是潘肅劍的母親,彈了一輩子棉花,河坊街113號是她的家,也是她的門店。1983年她和丈夫買下的,前店后坊,43年沒搬過。
“潘永泰”店名帶著胞漿有老味,“數世間事惟溫暖寬舒懷抱,愿天下人以真情傳承文明。”店名匾額和楹聯都是出自名家之手,店名是書法家朱關田題寫,楹聯是作家沈祖安撰文,畫師樓浩之題寫。
老太太眼明耳聰,精神頭木姥姥好,她說近來不記事,一些東西剛放下,轉身就忘放哪里了,說起過去的事,她如數家珍。
屋里布置還是過去的老樣子,彈棉花用的門板床,墻柜上、棉板上堆著彈好棉花被樣品。最里邊堆著一臺軋棉機,這是傳家之寶,“1929年潘永泰家在第一屆西湖博覽會上獲得大獎獎品。”墻上掛著報紙、合影、榮譽,老太太時常擦擦,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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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點多,潘肅劍買了吳山烤雞來店里。老太太身體硬朗,燒飯做菜能自理,肉食都是兒女做或買來。
如今河坊街的潘永泰門面店更像一個展銷門店,又像一個活化的非遺體驗館。
潘肅劍說,現代人都是一米八、兩米的大床,棉花被也大,小店彈棉花就彈不開,“河坊街這里主要還是住家和展銷。”
人家說,你們彈棉花外面找間店做做好了,店面出租,年租金80來萬。老太太不肯,潘肅劍也不想。“這里不僅是潘永泰的門面店,還是家。老底子杭州人路過這里,就能想起過去的人事,他們和媽媽聊聊天,老太太喜歡。”
遇到節假日,河坊街人頭攢動,潘肅劍和老太太就給客人們展示彈彈棉花,游客好奇,拍照打卡,也有膽子大點的進店來上手體驗。“這感覺很好。”老太太樂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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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有件舊棉被,能不能加點新棉再續續?”店外來了位阿姨。
“我們現在都是直接賣新棉。”潘肅劍招呼著,“舊棉時間長,灰塵大不暖和,加新棉,一件也要百十來塊,價格上不值當。新棉被買一件也才三四百。”
這樣來往聞訊的人不少,天冷了,棉被銷量穩定,比早些年好。
要是機器人能彈棉花就好了
潘永泰家,中華老字號,媒體時常關注。潘肅劍說,喜也煩惱,喜的是媒介和社會的關注,認可,惱的是每次報道后,門口烏泱泱排隊的人。
手工彈棉花,一天能彈5件,多了吃不消彈,父親說賺錢要有度,日子好長久。
排長隊的人有怨言,不就是彈個棉花嘛,擺譜。
潘肅劍說看不得這個,人家都是大老遠,沖著潘永泰來的。
提升產能是潘肅劍一直琢磨的事。
找個大的地方,多找些人;在堅守傳統工藝,保證質量的前提下,借助機器生產。
手工彈棉花棉絮亂飛,潘肅劍棉花加工的場地這些年一直在搬,社區的裙樓,郊區的民房。
如今搬到余杭郊區,空間較大,幾個親友合作,產能翻倍提升。
人力有限,現如今杭州產的機器人都能扭秧歌了,要是機器人能彈棉花,那就更不得了!潘肅劍心想,這該不是難題。
現有的棉花機器,梳棉像梳頭,拉直的,棉花像頭發絲直的,纖維發硬,它沒那么舒服;手工彈的棉花,要經緯相織,上下左右,橫七豎八地亂抓,像離子燙燙頭,蓬松感。
有彈棉花的歌唱,“彈棉花呀彈棉花,半斤棉花彈了八兩八……”人們好奇半斤棉花咋就彈了八兩八,蓬松的棉花厚厚的、軟軟的、暖暖的、香香的。看起來大了重了。
潘肅劍這兩年一直在尋找有意向合作的廠子,研發能抓棉的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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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嫁棉被、幼兒棉裹被,潘永泰的創新
除了提升產能,他更多思考的還是傳承。
一個行當能存活發展,除了情懷,還得賺錢,能養家糊口。
過去彈棉花是門手藝活,走鄉串村,人們好吃好喝招待,只想師傅彈得厚實些,棉被用得暖,用得持久。
靠手藝吃飯,還受人尊重,比田地里種莊稼好。手藝也不輕易外傳,都是沾親帶故的。
如今社會發展,時代變了,棉花被的發展更多在于其社會認可和銷量。棉花被的客戶都是上了年紀的。中國人吃飽穿暖的日子也才過去幾十年。日子越過越好,棉花被的平替品多了,鴨絨被鵝絨被,另外,就是市場上也不乏黑心棉,低價劣質,劣幣驅逐良幣。
潘永泰不擔心這些,劣質棉更能凸顯潘永泰的品牌和品質。老底子杭州人認潘永泰,有人尿過床,有人帶著這被子出嫁,也有人帶著被子走四方。
可事實是,上世紀30年代杭州“棉花同業工會”登記在冊的棉花店就有200多家,現在棉花店幾乎找尋不到了。
“光靠潘永泰作坊式生產,無論是產能、產量、還是傳承,似乎都有些難。”
潘肅劍能想到,銷量帶動產量。他和兒子閑暇時聊到潘永泰棉花店,兒子思維清晰,要結合互聯網,要創新營銷。
婚嫁棉被,手工DIY。“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這首詩千古傳唱,你說現在的婚嫁,要是父母能一起來彈個棉花,用紅綠絲綿做上“囍”字,加上潘永泰中華老字號,很有面子。
“我還給他們拍一段視頻,剪輯出來,婚禮現場播放一下。現在婚紗照很貴的,我的手藝和剪輯,也不便宜。這是件幸福的事。”潘肅劍說,這是婚嫁棉被私人定制的思路。
另外,人家添丁,生兒育女是大事,現代人送禮送尿不濕……我就想能不能送送潘永泰棉裹被呀,由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來實地操作,把愛填進棉被里。
老人買棉被,多是給年輕人用,年輕人遲早會回歸。
潘肅劍笑了,年輕人也會變老,他們會記得過去小時候爺爺奶奶、爸爸媽媽給他們用過的棉花被,那種松軟清香。等他們為人父母,做了爺爺奶奶,他們也會給他們的兒孫彈一床棉花被。
這就是傳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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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棉花手藝傳給誰?
再說手藝傳承,潘肅劍的兒子也是從小耳濡目染,大學學的藝術設計專業,幸運的是他也掌握了傳統彈棉花技術,他也一直在嘗試新的產品式樣,平衡藝術和功能,致力于“潘永泰號”推陳出新。
潘肅劍是非遺手工傳承人,帶徒弟傳手藝也是他的一個重要工作。
然而現在也面臨一個困境,以前帶的徒弟住家,三年學徒,師兄弟和自家孩子一樣,親熱熱的……現在帶的徒弟,肯定熬不牢,學了手藝就走,另外開店,真成了教會徒弟餓死師傅。“不穩定是一個問題,大的訂單來了,他答應好好的,結果過了年轉身他就不來了,我又去哪里臨時找彈棉的師傅呢?”
這幾乎是中華老字號、傳統手工藝面臨的傳承共性問題,該怎么破題,歡迎各位讀者留言支招獻策。
橙柿互動·都市快報記者 劉抗
編輯 成嘉怡
審核 羅祎 陳奕
校對 葉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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