窯變天成：每一道紋都如指紋

*本文為《半月談內部版》2026年第1期內容

欽江兩岸，晨霧輕籠。“中國四大名陶”之一的廣西欽州坭興陶便植根于這片水土。欽州坭興陶的傳奇，始于欽江兩岸獨有的紅泥與白泥。這兩種黏土含鐵量高、質地細膩無砂，指尖捻起便有溫潤黏糯的觸感，是大自然賦予制陶的絕佳原料。

清光緒十四年（1888年），欽州魚寮街煙火鼎盛，黎昶春、黎昶昭兄弟在此創立“黎家造”坭興陶，開創性地將紅泥與白泥按比例混合制陶。1915年，黎家造“山水花鳥瓶”漂洋過海，在美國舊金山舉辦的巴拿馬太平洋萬國博覽會上驚艷評委，摘得金獎。1930年，其“歲寒三友瓶”再獲比利時國際博覽會金獎，徹底奠定了坭興陶的國際地位。時光流轉，“黎家造”第四代傳承人黎武儀接過接力棒。他設計出的“漁豐收”曾獲中國（北京）國際精品陶瓷展覽會一等獎。

坭興陶最大的特色，也是最讓人稱道的特點就是“無釉而彩、窯變天成”。陶坯需在1100至1200攝氏度的高溫區間歷經數天煅燒，窯火的明暗、溫度的起伏，都在悄然改變著陶土的顏色。無需添加任何化學釉料，便能幻化出朱紅、紫紅、鐵青、古銅等變幻莫測的色澤，每一道窯變紋都如指紋般獨一無二，堪稱“火的藝術”。

廣西欽州，匠人為雕刻好的坭興陶茶壺進行彩繪 張愛林 攝

國家級非遺傳承人李人帡與坭興陶打了近半個世紀的交道，雙手滿是窯火熏染的痕跡。20世紀90年代，制作坭興陶的傳統古龍窯燒制成本高，成品率不足60%。李人帡多次赴景德鎮、佛山取經，在工坊里搭建簡易試驗窯，反復調試溫度與窯體結構，終于研制出適合坭興陶的電窯，成品率一舉提升至90%以上。

如今，燒制技術已從傳統單一柴燒，發展為柴燒、電燒、氣燒、柴電混燒等多元模式，窯體也從古代圓形窯、龍窯升級為現代梭式窯。

在坭興陶燒造工藝中，有一項獨特的“填泥工藝”曾頗為盛行。每次看到古籍中記載的填泥作品，廣西工藝美術大師、坭興陶自治區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劉儉都會心生惋惜。“傳承不能就這么斷了。”功夫不負有心人，她不僅找回了傳統填泥技法，還大膽創新，在白泥中加入天然顏料，研制出朱泥、金泥。

拉坯是坭興陶制作的基礎工序，講究“手隨泥走、泥隨手轉”。拉坯技藝第十九代傳人袁運新，雙手布滿大大小小的老繭，那是常年與陶土打交道的印記。“拉坯不是力氣活，是細活，得用心感受泥的脾氣。”袁運新說，“慢工才能出細活。”如今，他的兒子也跟著他學拉坯，父子倆在陶輪前相對而坐，父親手把手糾正兒子的動作，陶輪旋轉聲是技藝的傳遞，更是家風的傳承。

坭興陶燒制技藝自治區級非遺代表性傳承人黃海基，收了5名00后學徒。他毫無保留地傳授自己的技藝，同時鼓勵學徒們大膽創新。

在黃海基的工作室里，00后陸致和正專注地練習雕刻。“剛開始覺得刻刀不如畫筆好用，后來發現陶坯上的雕刻更有立體感，每一刀都能留下獨特的痕跡。”陸致和常常帶著自己的創意走進工坊。

廣西欽州，匠人在工作室里雕刻坭興陶茶壺 張愛林 攝

在政策扶持、匠人努力、產業創新的合力下，欽州坭興陶已從單一的“藝術陶”發展為涵蓋日用陶、文旅產品的產業集群。近1000家企業、個體戶、作坊星羅棋布，2萬名從業者以泥為媒手下生花，2024年25億元的年產值、25億元的地理標志區域品牌價值成為千年技藝煥新的有力注腳。

半月談記者：梁舜 王浡